第2章
我們倆相視一笑。
弟弟觀察著我，小心翼翼：「姐，回來了就不回去了吧？」
弟弟不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但我拋下一切回到老家。
就代表我與那個家發生了巨大矛盾。
他見我沒提，也不敢主動問，怕我不開心。
我給他肯定的眼神：「不回去了。」
9
回到老家的每一天。
都令我身心愉悅。
第一件事，我就買了玫瑰種子。
巧兒沒幹的事，我要延續。
沒有每天做不完的家務，做不完的飯。
沒有接送不完的孩子，日子簡直不要太舒服。
從前，
樓下跳舞的老頭老太太，我不知道羨慕了多少次。
可惜，我要接外孫、外孫女、孫子。
要給他們做飯，每個人要求的還不一樣。
得按他們喜好做幾樣飯。
每天我都在為他們服務。
楊德也不允許我去跳舞。
大概他見不得我休息，見不得我快樂。
如今，每天吃完飯，我也跳起了小舞。
剛開始笨拙地跟跳。
太久不用的大腦，荒廢沒天賦的身體。
跟上他們的速度確實有點難。
好在，他們都是很好的人。
會派個人耐心地教我，好讓我早一點跟上進度。
正值酷暑，社區裡要辦消暑晚會。
我們這個規模不大的舞團報名了。
這下，不隻在外面，
在家我也苦練。
到時候可不能出醜。
弟弟打趣我：「姐，上一次這麼用功，得上學的時候了吧。」
這個老小孩兒，話糙理不糙。
一個月的時間。
減去許多無意義的勞動，我過得輕松而充足。
我甚至都忘了離婚的時間點。
反應過來時，比原定時間，超出了一個禮拜。
我很急。
畢竟打算離婚後，拿錢出去旅遊。
可不能耽誤。
這次回去離婚，我不是單槍匹馬。
弟弟為我撐腰。
這段時間，弟弟東問問西問問。
我那點破事，讓他這麼費心思打聽實在是沒必要。
我幹脆直接明說了全部過程。
他氣得當天就要衝過去揍人。
我說：「現在什麼都沒我離婚重要，我不想出岔子。」
弟弟拍桌而起，嗓門極高：「能出什麼岔子，他離也得離，不離我打得他離。」
「當我吃素呢，我年紀大，我兒子們可壯著呢！」
「我看他敢不離！」
10
因為不讓我帶走手機。
楊德一家聯系不上我。
我也懶得聯系他們。
我遲遲沒出現，楊德一家以為我反悔了。
我回到困住生命的家，光是站在門口就讓我窒息。
我敲門。
8 歲的小孫子開門，見到我眼神發光。
「奶奶，奶奶回來了。」
一家人猛地都圍過來。
我被嚇一跳，弟弟連忙把我護在身後。
楊德蒼老得不像樣。
本來他人就邋遢，他的衣服我每天洗，每天給他換。
他根本不操心這些。
一個月沒見，身上的味道。
離這麼遠，我都聞到了。
每個人的疲憊都爬滿了他們的臉。
看來這一個月，他們過得並不好。
「S老太婆，你S哪去了！」
楊德習慣性衝我喊。
弟弟聽到後不滿，直接上前推他。
弟弟以前當兵的，練家子。
就算年紀到了，依舊每天鍛煉。
楊德天天遊手好闲，身體虛得很。
這一推，直接一屁股倒地。
我這些孩子完全隻對我橫。
看著弟弟和我的侄兒們，屁都不敢放。
弟弟家的條件比我們好很多，侄兒們都很有出息。
我這些孩子不敢惹。
隻能訕訕地扶起楊德。
小兒子諂媚地笑，聲音沒什麼底氣。「舅舅，好久不見，快進來坐。」
弟弟可不給他們好臉色。「坐什麼，什麼垃圾地方也讓我坐，惹人一身騷。」
「廢話少說，麻溜民政局領證。」
他們沉默，態度似乎不願意。
大女兒對她女兒使了個眼色。
外孫女臉上立馬委屈，眼眶裡還帶著淚珠。
「姥姥，你不要我們了嗎？」
「姥姥別走，我要姥姥，我離不開你。」
有了外孫女的開口，其他四個孩子紛紛哭喊起來。
「姥姥，你不能那麼狠心！」
「奶奶，我要吃你做的飯，我要你送我上學，要奶奶……」
連兒媳婦懷裡那個半個月大的孩子都撕心裂肺哭起來。
這個場面，確實令人心碎。
弟弟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怕我心軟。
11
我遞給他眼神。
他懂了，瞬間收起擔憂。
「這麼想奶奶，怎麼也沒見你們找啊！」
大一點兒的孩子會撒謊，可小一點兒的不太會。
尤其是我突如其來的一問。
8 歲的孫子下意識地回答：「爺爺說了，奶奶沒本事，離開了家活不下去。」
「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回來了，回來繼續給我們洗衣做飯……」
小兒子立馬捂住他的嘴，裝模作樣地拍打他。「瞎說什麼，從哪聽的這些瞎話。」
「媽，你別在意，小孩瞎說，他懂什麼。」
我看著這個偽善的兒子。
一巴掌甩過去。
他傻了。
我的巴掌繼續甩過去，再怎麼養都養不熟的白眼狼。
「媽！」
此起彼伏的叫「媽」聲，原來孩子多，叫媽都有回音。
大女兒見形勢不太對，跪地求我。
「媽，你和我爸過了 50 年了，事到如今，你搞這一出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們一家就不能和和睦睦的嗎？」
大女兒聲淚俱下地哭訴。
她所謂的和和睦睦，是每天消耗我換來的。
誰都可以說這句話，但她不能啊！
「暖暖，你今年 43 歲了，你忘了你 38 歲離婚，所有人反對，是我支持你。」
「媽因為你離婚，被你爸打得兩天沒下床！你現在難道不懂嗎？你不懂媽嗎？」
其實，事到如今，
我根本不指望她能感同身受理解我。
畢竟，他們都是獲利者。
免費的使喚，免費的保姆，撂挑子不幹了，他們怎麼可以接受。
因為當了他們的媽媽，我這輩子就應該為他們考慮，為他們服務。
我反抗，他們拿「媽媽」兩個字妄想壓制我。
巧兒的離去告訴我。
哪怕我現在同她一般離去，隱藏在他們悲傷下面的也隻是我的離去讓他們不能再有這種享受了。
「媽，我懂你，我懂你，可是我們家不能散啊！」
我嗤笑：「不會，你們家不會散，你們楊家人都在呢！」
我不想再糾纏了。
心累到快沒有力氣，我看向弟弟。
弟弟秒懂我的意思。
直接大手一揮，兩個一米九的侄兒，直接把他架起來。
弟弟拍拍他的臉。「好好離婚，都好說，要不然，我讓你楊家雞犬不寧。」
楊德賠笑點點頭。
12
拿到離婚證那一刻。
我才真的如釋重負。
財產分割，屬於我們的婚內財產。
我分割了一半，現在住的房子是楊德的名字。
但屬於婚內財產，我有資格分一半。
之前說的一分不要，那是當時孤立無援的我沒辦法。
我是不想因為錢跟他糾纏，但該是我的，我一分不讓。
「錢，你趕緊打給我，要不然我起訴你。」
這是我對楊德的最後一句話。
小兒子還不S心，一副為我考慮的樣子。「媽，現在你離婚，等你走了，百年之後，難道你要一個人孤零零地葬在一個地方嗎？
」
聽到這話，弟弟直接一巴掌拍他嘴巴上，嘴裡罵著：「胡咧咧什麼，我姐長命百歲，狗嘴裡吐不出好話。」
小兒子被弟弟大力打得整個嘴巴瞬間紅腫。
弟弟真是下了狠手。
「你哪是為我考慮，是為了你沒人陪的爸吧。」
「我不會孤零零，我有爸爸媽媽，他們會陪著我。」
來離婚之前，弟弟專門讓侄媳婦為我搭配了一身酷酷的衣服。
我拿起搭配的墨鏡，緩緩戴上。
掃視了一群我的孩子們。「希望我們以後老S不相往來，我不需要你們赡養。」
「你們也別麻煩我。」
遠離楊家人坐上回家的車。
車上弟弟忍不住朝我豎起大拇指，語氣裡都是崇拜贊揚。
「姐，太帥了，小墨鏡一戴，
那拽的小味兒就出來了。」
「不愧是我從小崇拜的姐姐。」
有這麼個捧場的弟弟，是我之幸。
「崇拜，我有什麼可崇拜的，稀裡糊塗的一生罷了。」
見我情緒不是很高漲，弟弟立馬反駁。
「姐，你從小就是我的英雄，別人欺負我，你能滿街追，為我出氣。」
「察覺生活不該這樣，你依舊有勇氣斷開，你就是最棒的！」
……
在車上弟弟絮絮叨叨地談論起許多之前的事。
他嘴很忙，我心很暖。
拿到楊德轉來的錢。
我和小舞團的舞友們一起相約出行。
整天與他們混跡在一起。
好不熱鬧。
日子就這樣平淡有趣地過著。
直到這天，家樓下來了位不速之客。
13
算算時間，差不多已經有一年多沒見過任何楊家的人。
大女兒的出現在意料之外。
風很大，斷斷續續刮了一天了。
看她站姿僵硬，應該等了許久。
她的眼睛紅腫，一看就哭過很多次了。
見到她，我沒有著急開口詢問原因。
也沒有理她，自顧自地上樓開門。
見我沒什麼反應，她才急忙小跑跟著我。
在我關門前一刻，開口：「媽，爸生病了，沒多少日子了……」
哦，那挺活該的。
我不解：「所以呢，關我什麼事？」
大女兒錯愕一瞬，急了：「媽，你真的這麼狠心，對你生病的丈夫不聞不問嗎！
」
這麼多年沒懷疑自己女兒的智商。
此刻我不得不想，難道小時候在我沒在意的地方，她被豬踢了？
才會這麼蠢。
我好意提醒：「不好意思，法律上，我單身。」
「我沒有照顧任何人的義務。」
大女兒見我態度這麼冷淡決絕，她再一次跪下。
「媽，求你了，你就回去看看吧，爸真的很嚴重。」
「我們真的隻是想你回去看看爸，好歹你們也做了那麼多年夫妻。」
她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把我當傻子哄騙嗎？
「暖暖。」
聽到我喊她的名字，她以為我心軟，迫不及待地接話：「媽，你同意了？我就知道你不會那麼狠心。」
她立馬站起身，想要帶我走。
我甩開她的手。
「什麼時候可以把你們拙劣的算計收一收呢。」
「暖暖，你並沒有這麼孝順的，相反，你巴不得你爸S快點吧。這麼費心思想在他面前表現，不過是惦記他手裡那點財產，想讓他給你留點罷了。」
被我說破心思的大女兒，臉色閃現不自然。
大女兒自從楊德反對她第一段婚姻開始，就對這個爸爸心生怨念。
她認為楊德就是見不得她好。
楊德自我感覺良好，他沒注意到兩人之間的微妙。
這些年我一直從中調解，但她始終別扭。
她的心思，我很了解。
不會為了楊德跑來找我，除非有利可圖。
「你們幾個人應該商量好了吧，把我騙回去讓我照顧他，他要是S了，你們也好把我留在那邊，繼續為你們照顧孩子。」
「更何況，
我手裡還有點小錢，他們應該也都來了吧？畢竟生了你們，知道你們肚子裡也就那麼點伎倆。」
這件事應該是他們一起商量的結果。
利用楊德的病為引子，讓大女兒先對我使用苦情哭訴。
其實其餘幾個孩子，跟著大女兒一起來找我了，在暗處等待著。
如果這兩樣哭訴沒奏效，其他幾人再輪番上陣。
讓我心軟再回歸那個家。
畢竟生活了一輩子。
他們每次有事都是這個套路，一層一層利用一家人的感情來綁架我。
可他們低估了我離開的決心。
「不用試探我了，你們楊家任何一個人的生S都與我無關。」
「他S了，也不必告訴我。」
「我與他生S不復相見，跟你們也一樣。」
14
那以後，
楊家的人沒再來叨擾我。
至於楊德的生S，我也沒放在心上。
我也沒空想起那糟心的一家人。
弟弟也加入了我們社區小舞團。
主要他每天來我這，發現總有個小老頭圍著我轉。
他不放心，得看著我點。
其實他想多了。
美其名曰：「姐，你們舞團看著不錯，我也得練練。」
我失笑：「你心裡那點小九九，我還能不知道。」
「放心，你姐沒那麼想不開。」
「這輩子不想照顧人了，餘下的時間隻想把自己照顧好。」
弟弟被我看穿心思，不好意思地摸頭笑笑。
生活就這樣過著。
除了每天來我這裡報到的弟弟。
弟弟的孩子，我的侄兒侄女們也都常來看我這個老太婆。
花養得很好，紅紅的開得很美。
我把玫瑰當成了老姐妹，每天都跟它們絮絮叨叨。
獨居大的我並不孤單。
這天，一位陌生人來訪。
我以為他走錯了。
我並不認識他。
正要開口詢問。
他先發聲：「你好，您是花阿姨吧，我是楊德先生委託的律師。」
15
楊德S了。
胃癌晚期走的。
聽到這個消息，我心裡沒有一絲波動。
很平靜地問律師他到來的原因。
「既然你是他委託的律師，你應該知道，我和他已經離婚了。」
律師點點頭，接過話：「花阿姨，我知道。楊德先生委託我，是因為他留了一份遺囑。」
「楊德先生生前表明，
他S後,他名下的所有房產、所有現金，都歸花秀女士繼承。」
「也就是您，花阿姨，這是我來找你的理由。」
聽到律師的話，我笑了。
不是高興的,而是很復雜無奈的笑。
楊德，這個人S了都不讓我消停。
「花阿姨，楊先生還留了一份視頻,委託我宣布遺囑的時候放給你。」
視頻裡的楊德因為生病的原因，整個人已經瘦到皮包骨。
臉頰已經凹陷了回去。
他目光不如從前那麼清澈精明。
撐著口氣對準視頻：「花兒，我們結婚這麼長時間，有點遺憾這個時間,你不在家，不在我身邊。」
「你離開的這些日子,我也想了很多，你這麼狠心，家裡的一切都不要了，我病成這樣你都沒回來看過我一眼啊！」
說著他的眼裡蓄滿了淚花。
他在哭什麼？
他的委屈,都是因為我沒鞍前馬後地照顧他而已。
「花兒,一日夫妻百日恩，更何況，我們攜手走了這麼多年,你要是……」
我打斷律師播放的視頻。
我不想聽下去了。
對我的傷害,對我的不在乎,不是他臨S前,哭訴幾句就能化解的。
我說過的，生S不復相見。
他的遺憾我沒有拒絕。
他活著,我沒得到過他的尊重。
他S了，遺產給我,當然要。
16
「巧兒,你看到了吧。」
「楊德S了,我徹底解脫了，我不是楊家的人。」
「我為我自己活著了，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我看著開得鮮紅欲滴的花,不禁念叨道。
為花兒噴點水，此刻如此想我的老姐妹。
出發旅行的前幾天。
我到公證處立了遺囑。
我去花店買了一大束紅玫瑰。
「（下」楊家的那些人，一分都得不到我的錢。
臨行前，去墓地看了我的爸媽。
弟弟見我沉默許久,他問我：「姐，你恨他們把你嫁給楊德嗎？」
我搖搖頭：「爸媽，已經把他們認為最好的給我了。」
時代原因造成的一切,那個環境下的他們,已經為我拿出了他們的全部。
「弟,爸媽旁邊那塊地就留給我吧。」
弟弟明白我的意思。
這麼早打點這一切，我不覺得晦氣。
料理完這一切，我心裡也就無事了。
我可以責無旁貸,放肆去享受生活。
下一站，雲南大理，出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