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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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多來盛寵偏房是他,如今上門噓寒問暖,能有什麼好事?


「你我夫妻一場,何必這麼生疏?秀容罰了連芷,她是你最心疼的婢女,我來瞧一眼。」


 


我看著連雯屏退了一眾的僕婢,回過神來:「王爺多慮,王爺特意來這一趟,連芷縱是有再大的委屈,也該消了。」


 


院子裡掌了燈,淡淡的紅光透過窗棂,搖曳在清冷的風裡。


 


他靠近我,長臂正要落在我肩上,我卻忍不住小聲咳嗽起來。


 


「怎麼又咳起來了?」


 


我搖了搖頭:「傷寒未愈罷了,為免擾了王爺歇息,就不留王爺了。」


 


他沉寂了半晌,忽而語重心長地對我說:「阿衡,我心中的妻子唯獨你一個,無人可以僭越。」


 


「阿衡……」他落下僵在空中的手,喊了我的名字。


 


「王爺還有什麼吩咐?

」我攥著帕子,抬起眼,憋得通紅的眼大概有些可憐。


 


他定定看著我,半晌,才像是無可奈何似的嘆息一聲。


 


「三日後,父皇在宮中設宴,賀你兄長凱旋,屆時你與我同去吧。」


 


原來如此,哥哥打了勝仗,他需要我陪演一場夫妻和睦的戲,以寬父兄之心。


 


細想之下,過往那些寵愛的光景,似乎總是藏在父兄的影子裡。


 


一擲千金拍下青蓮居士的題詩手稿,那時正值父親率兵退敵三百裡;


 


伴我在書房三日,共繪一幅《秋山夜瀾圖》,那是父兄回京履職;


 


春日裡鎮國寺祈福,他突然策馬趕來,說是擔心我安危,卻在鎮國寺偶遇了兄長……


 


越想,便越感到心寒。


 


7


 


自出嫁後,許多事便不比從前在家時消息靈通。


 


凱旋的大哥,在滿城的鮮花和祝賀聲裡,隨著天子使臣接引,騎馬緩緩進入皇宮。


 


御賜騎馬入宮,何等殊榮。


 


我站在高臺之上,在滿目的鮮花和充耳的祝賀聲裡,盯著大哥空蕩蕩的一根袖管,SS忍著眼眶裡的淚不落下。


 


他朝我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黢黑的面上臉頰深深凹陷,無疑這場勝仗贏得艱難。


 


宮宴上,陛下大行封賞,兄長獲封鎮北侯,賜淮北欽安府邸。


 


滿堂高聲賀喜,大哥陪著笑意,隻是眼中再無往日的神採。


 


用一隻手換來的侯爵之位,保下子孫一脈的富貴,該算是值得可我們心裡也清楚,他此後再與戰場無緣。


 


宮裡變得好快,年初栽上的樹,如今已經枯萎飄零。


 


夜風徐徐,曾經談笑晏晏的身影,好像也在視線裡逐漸模糊,

那些似是而非的過往終將一一散去。


 


姜雲息在宮宴上領了甘南平亂的差事,陛下將南府兵權一並交給了他。


 


昔年,他的身後隻有鍾氏一族,如今,他與文武百官有著錯綜復雜的關聯。曾經兩王分庭抗禮,如今姜雲息異軍突起,攏下了大姜朝的半壁兵權。


 


儲位之爭,局面漸乎明朗。


 


回府的車馬上,我們正襟並坐,車間狹小,卻一片衣袖也沾不到一起去。


 


他今晚得了恩賞,趨炎附勢的人不少,酒宴上他被人灌了不少酒,渾身的酒氣燻得人難受,夜風吹起簾子,自窗外灌入,寒冷刺骨,那股子被人扼住咽喉的窒息感才稍稍緩解。


 


膝上忽然一沉,原來是他取了一個暖衾蓋在我腿上。


 


「別再受涼。」


 


我偏過頭去,沒有應。


 


「阿衡……」他拉住我的手,

一副情深繾綣。


 


我淡淡地掃一眼過去,他臉上泛著酒醉的酡紅:「王爺,你醉了。」


 


一雙明眸清銳,我知道他沒有醉。


 


「阿衡,你看我一眼。」


 


他的神情落寞,讓人分辨不出真假。


 


若是為了逢迎今日鍾氏的榮耀,宮宴已過,父兄封賞已定,他的儲位唾手可得,再不需要與我虛與委蛇,做出這一副讓人誤會的樣子又何必?


 


「今日王爺大喜,還未恭喜王爺。今後妾身與鍾氏全族必定傾盡全力,助王爺成就大業。」


 


「你是這麼想的嗎?」


 


他摸索著我的手,粗粝的指腹揉著我的掌心,看向我的目光一分一分地冷下去。


 


「王爺,你醉了。」我使勁地抽出手掌,卻被他一掌握住,動彈不得。


 


鷹隼似的眸子一言不發地盯著我,

他的手上失了力道,我的手心好像快要被他捏碎了。


 


疼得沒法,抽又抽不走,反抗不得,我隻能安撫似的拍了拍緊緊扣著我的那隻手掌,討好地朝他一笑:「王爺,您弄疼妾身了。」


 


手上的力道松了松,我正舒一口氣時,下一刻,他便欺身吻了過來。


 


下意識地,我一掌扇了過去,不重,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卻格外清晰。


 


馬車向前駛去,馬蹄聲和車輪聲交替回蕩在無人的街道裡。


 


風揚起窗簾,落下幾縷如水的涼光,他冷硬的臉色晦暗不明。


 


他一言不發,周遭的氣息卻冷得讓人脊背發寒。


 


我忍不住地顫抖。


 


過了許久,我才緩緩冷靜下來:「妾身從前不懂事,妄生了些幼稚的執念,後來便想通了。王爺是成大業的人,妾身自然也要將目光放遠。我們不比尋常夫妻,

情愛自然是有的,卻不是最要緊的,王爺你說對嗎?」


 


我笑著,盡管眼淚不爭氣地順著眼角流下,依舊要保持氣度和胸襟:「往後的路且長,虛無縹緲的東西往往遮蔽眼目,可是王爺,做人不能太貪心,凡事還得以大業為重。」


 


他歪過了頭,牽起我的手,十指緊扣:「還是王妃通透,是本王逾矩了。」


 


這一次,我沒有掙脫,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因為常年練武,虎口和掌心都布滿粗糙的厚繭。


 


從前我喜歡被這雙手覆住時的安全感,如今,隻覺得膈應。


 


他依然來我院裡用膳,陪我喝藥,隻是再不提留夜之事。


 


我們就像形成了某種默契,隻談些無關風月之事,偶爾還能逗樂取笑一番。


 


落在旁人眼裡,我這被冷落多時的王妃,忽然又得了王爺的青眼,夫妻和好如初,

感情勝似從前。


 


就連楚秀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過來請安,也再不復從前那樣囂張跋扈的樣子。


 


「楚姐姐這幾日為了楚大少爺的事,食欲不振,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


 


楊氏是戶部侍郎家的二女兒,進府後便與楚秀容針鋒相對。從前因為楚秀容有孕得寵,便處處落在下風,眼下楚家大公子因為狎妓與人口角,不慎打S了人,進了大理寺,楊氏便有些得意地戳她痛處。


 


「聽說楚姐姐求了王爺幾次,王爺都避而不見呢。」


 


楚公子惹上的是下流又犯法的事,楚家這樣的清流人家素來視名聲重於生命,自然寧肯折了這個人,也不會去疏通的。


 


姜雲息如今風頭正盛,無數人盯著他,按兵不動的確是最好的法子。


 


可我沒料到,他竟舍得懷孕的楚秀容這樣憂思成疾,不聞不問。


 


8


 


甘南的叛亂越演越烈,南府傳來急信,姜雲息決定親率部隊前去接應。


 


就在臨行前夕……


 


「連芷不知怎麼衝撞了王爺,被雲英下到了S牢裡。」


 


我趕到地牢的時候,連芷衣衫褴褸、遍布血痕,被人打得奄奄一息。


 


雲英扣著她不肯放人,心虛地躲閃著眼神,隻說:「奴才隻是奉命行事,還請王妃別為難奴才。」


 


這人油鹽不進,我隻能說:「停止行刑,我去找王爺。」


 


姜雲息的屋院裡,奴才婢女們稀稀落落地跪了一地,掌事的內官們一個個戰戰兢兢。


 


我帶著人不顧攔阻地衝去,他似乎未料到我會來,看見我的時候尚且神情怔然。


 


我當時情急,唯恐連芷是撞破了他前朝謀劃的什麼機密,

以致他不得不S人封口,顧不得思考其它,徑直行了跪禮:「王爺,連芷惹王爺動怒,求王爺看在妾身的份上,饒她一命。」


 


我一跪,一室的僕婢亦紛紛跪下。


 


氣氛在此凝滯,四周陷入S一般的寂靜。


 


半晌,才響起他的聲音:「饒她一命?你可知她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啞然,十足隱忍的情緒。


 


我抬眼看他,隻見他怒容滿面,不由得更慌神。


 


「她……」姜雲息語氣一轉,「不管她做了什麼,你都要保下她?」


 


「是,連芷與我自小一同長大,情同姐妹。」


 


「鍾洛衡,你別後悔。」


 


「是,多謝王爺成全。」


 


將連芷帶回來的時候,她已隻剩一口氣。


 


雲英的口風嚴,

我沒能探聽出什麼,隻聽說姜雲息發了很大一通火,發落了許多人。


 


連芷在S牢裡受了驚嚇,一連幾天都在深夜從夢中驚醒,即便是醒了,也終日渾渾噩噩,問不出那日究竟發生了什麼。


 


9


 


這年的生辰日,適逢父兄在京。


 


我去了兄長新封的府邸裡,一家人用了簡單的家宴。


 


大哥幾杯下肚,眼眶便有些發紅:「鍾家的前程自有鍾家的兒郎來掙。那日宮宴後,父親就說,灏王既然三心二意,小妹也無需委屈求全,若是不開心,痛痛快快和離,咱們鍾家養得起。」


 


爹爹看著我,眼尾低垂,像是陡然間老了幾分。


 


我伏在阿娘的肩頭,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不知怎麼地就忍不住了眼中的酸澀。


 


嫂嫂趕緊出來打了圓場。


 


「小妹生辰日,

哪有說這喪氣話的……阿衡快來瞧,這是遠歌讓我們給你捎的,北疆最好的大師打磨的馬頭琴,你看看喜不喜歡。」


 


回到府裡時,已近子時。


 


內官端著東西候在門口多時。


 


「請主子娘娘安,這是爺擔心趕不及為主子賀生辰,臨行前特意叮囑奴才備下的賀禮。」


 


「是吳道子的《經變圖》。」內官壓低了聲音特意對我說,「去年春日宴上,主子娘娘錯失珍寶,王爺心疼得緊,一直命奴才們四處搜羅。」


 


內官笑意難掩:「隻有主子娘娘才能叫爺這樣心心念念惦記著。」


 


紅棕檀木盒面上,鸞鳳飛天的脈絡細致刻畫。


 


我觸摸著錦盒,卻生不出打開的興致。


 


姜雲息凱旋歸朝,滿朝文武前來恭賀,陛下當朝賜下聖諭:「灏王日表英奇,

屢立奇功,紓社稷之困,解朕心之憂,宜冊為太子,交付江山社稷,擇吉日行冊封禮。」


 


如今街頭巷尾都傳唱著灏王如何天降神兵,將那剽悍的叛軍打得潰不成軍。


 


再見時,姜雲息一襲黑金戎裝,周身泛著露水寒氣,佇立在院前。


 


細碎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散落,他微眯著眼,眼尾挑高,露出幾分輕松的笑意。


 


傍晚時分,連芷突然闖進來,被守衛攔下了。


 


她本就是我院中的人,怎地進我院子,還被人攔下?犯了誰的忌諱?


 


我看向身旁的姜雲息,他臉色冷硬,不分辨一句。


 


「娘娘,求您救救奴婢……」


 


「連雯?」我掀開暖衾,作勢要下地出去,姜雲息一把按住了我,「你歇著,讓連雯去吧。」


 


姜雲息給連雯遞了眼色,

分神的手上使了勁,在我手腕上勒出一圈紅印。


 


連雯垂喪個身形,疾步走到院子裡,言辭少見地犀利,呵斥連芷:「還不快滾出去,不知道主子在養病,受不得驚擾?」


 


我透過窗子,看向連芷,她謹慎護著自己的肚子,朝我投來求救的目光。


 


連雯是連芷的親姐姐,素來是最疼連芷的。


 


「娘娘,奴婢懷了身孕……」連芷憑空大喊了一聲,驚住了周遭所有人。


 


我亦是錯愕,目光落在一旁姜雲息的身上,他陰沉著臉,仿佛對連芷恨之入骨。


 


傍晚的涼風襲來,吹散了千頭萬緒,一切便漸漸明晰。


 


許多事都早有眉目,隻是當局者迷。


 


「娘娘,奴婢懷了身孕。」連芷膝行幾步過來,重重地磕頭,「求娘娘庇護。」


 


院子裡的人也不敢真傷了她,

任由她跪到了階下。


 


「來人,把這賤人帶下去。」他握著我的手在顫抖,臉上神情冷酷,像是染了一層寒霜。


 


連芷被進來的守衛拖了出去,連雯憂心地望著她,一雙眼睛通紅。


 


這些日子的溫情仿佛一面鏡子破碎了,露出斑駁的醜陋的真容來。


 


屋內的人都被遣了出去。


 


我靠在床上,他坐在床沿,一雙手緊緊握著我的。我隻覺得可笑,他臉上的執拗可笑,他眼中的堅定可笑,就連他這張當初看起來俊逸的皮囊,都像是扭曲了似的,讓人覺得厭惡。


 


「那日,你是為這事將她下了S牢?」我看向他。


 


「阿衡,那不是我本意。」


 


「連芷懷的是王爺的骨肉,自然是要保下來的。咱們夫妻往後還是別談感情了,臊得慌。


 


「王爺,我算不得大度之人。


 


我輕撫他的面頰,見他眼中哀戚,安慰他:「放心,妾身與鍾氏全族仍會擁護王爺,讓王爺沒有後顧之憂。」


 


10


 


他被正式冊為太子,同日,我被冊為太子妃。


 


看著滿朝文武、皇室貴胄、四四方方的宮廷、高大磚紅的城樓,我隻感到深深的壓迫感。


 


父親從北疆傳來消息,說祖母身體不好,病床上一直掛念我。


 


我向陛下求得了恩旨,倒也不怕姜雲息阻攔。


 


「要去幾日?何時回來?我派人護送你去。」他知道我得了恩旨,不敢抗旨攔我。


 


「不必了,兄長派了人來接,路途遙遠,妾身素來身體不好,為免路上耽誤,還是盡早啟程比較穩妥。」


 


他大概是怕我一去不回,一個勁兒地問我歸期。


 


僕婢們的手腳利落,一早就收拾好了行囊,

套好了馬車。


 


時值雨季,烏沉沉的天下著綿綿的細雨,我的心口像是被堵住了似的,喘不上氣來。


 


簾子裡灌進來清新的風,連雯趕緊去固定好。


 


「主子,殿下的車馬就在外面。」


 


「不用管。」


 


他領著車隊,說是要送一送我,可這態勢,像是要一路送到家了。


 


「主子,兩日了,奴婢看今晚要有一場大雨。」


 


「在附近的驛站停一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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