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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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幻境裡的謝無塵,就連煉丹也是引雷電來,我竟再也沒見過他的九天玄火。


 


當我問及他時,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告訴我他討厭火。


 


我很少能看出謝無塵的情緒波動,但那一次,他身上鋪天蓋地的悲傷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懷疑這是不是和他的執念有關,他卻不再多言。


 


當我試探性向他說出「心魔」二字,謝無塵居然彎起嘴角笑了一瞬。


 


「心魔是魔物嗎?也許吧。但總有人心甘情願入魔。」


 


我思來想去,也沒想通謝無塵這句話的意思。


 


而在幻境裡,我也沒能找到我的本命劍歸去。


 


反倒是謝無塵,仍然背著我在房間裡見到的那把破破爛爛的劍,那把他用來剜下自己心頭血肉的劍。


 


那把劍和我的歸去劍形很像,但上面全是鏽跡,頂天了也就是把下品靈劍,

我甚至懷疑是把凡人用的劍。


 


這劍和仙氣飄飄的謝無塵一點也不搭,我幾次三番想向他要過來,自己用。


 


我嘴上說著本命劍不在得有把劍用,謝無塵你要不要那麼摳門,實際上卻是不想再看見那把劍在謝無塵身邊。


 


它總讓我想起那些讓術者有抽髓之痛的禁術、那尊煉化謝無塵心頭血肉的紫金鼎,還有全身是血的謝無塵。


 


平日裡我胡攪蠻纏幾次就會答應我的謝無塵,卻無論如何都不肯答應我,把那把破劍給我。


 


我氣急了問他:「你說這是你的劍,你一個丹修哪來的劍?你說說它叫什麼名字?」


 


謝無塵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這把劍叫乞回。」


 


謝無塵給我看劍柄,上面是他凌厲的字體,果然刻著「乞回」二字。


 


歸去,乞回。


 


謝無塵一定是抄襲了我本命劍的名字,

我卻對他敢怒不敢言。


 


11


 


幻境裡的日子一天天過著,我卻怎麼也找不到謝無塵的心魔所在。


 


重走一次記憶,我發現我和謝無塵的關系遠比我想象中的要親近。


 


我從小被養在凌雲山裡,凌雲劍宗一脈全是劍痴,除了練劍幾乎沒什麼別的喜好,與各大宗門都鮮少社交。


 


因此一同下山的各宗門弟子裡,自然也沒有我的朋友。


 


謝無塵則是讓人一看便退避三舍的天之驕子,旁人和他講句話都會自卑、生畏,隻有客客氣氣的份。


 


除了我這個膽大包天的,也沒人敢和他親切往來。


 


我和謝無塵這兩個性格南轅北轍的人,居然成了——我姑且厚著臉皮稱之為好友。


 


我們無數次並肩作戰,無數次心有靈犀,無數次相對一笑。


 


如果謝無塵嘴角那一點點弧度也算笑的話。


 


我打定主意,如果我無法破除謝無塵的心魔幻境,等我們從這裡出來了,我就向他坦白一切,並且好好和他道個歉。


 


我以前用過謝無塵無數稀世罕見的寶物,他從來不曾皺過一次眉,總不至於一個金絲桃核就讓我們曾經的情誼毀於一旦吧?


 


心魔幻境就算無法破除,到了一定時間,裡面的人也會醒來。


 


但心魔的主人也會在之後一次又一次地入夢,一次又一次地忍受心魔的痛苦。


 


等我們從幻境裡出來,我一定陪在謝無塵身邊,想盡辦法也會幫他破除心魔。


 


陪在身邊……我突然想到謝無塵不曾露面的那位夫人,心上抽動了一下。


 


如今謝無塵有了道侶,我陪在身邊恐怕於禮不合。


 


那我就遍訪群山,一定會替他找出能夠醫治的靈丹妙藥。


 


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很不對,但我克制不住地對那位住在錦鈺樓的夫人生出一點點埋怨。


 


謝無塵都成了那副模樣,她為什麼不陪在謝無塵身邊呢?


 


12


 


我的記憶隻到明昭五年的臘月,梧州大量修士失蹤,魔氣繞城,各宗門弟子分頭行動。


 


我和謝無塵在梧州的一個山洞裡發現了大量被剖去金丹的修士屍體。


 


我們回到客棧休整,準備第二天繼續去探查。


 


可再睜眼,我就已經在明昭十年,凌雲山莊的屋子裡,一屁股坐碎了謝無塵的金絲桃核。


 


而在謝無塵的幻境裡,我開始經歷我記憶中不曾有過的事情。


 


我們順著線索一路搜尋,卻在魔氣的盡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謝無塵的師父,雲鼎宗宗主溫若瀾!


 


此時的溫若瀾不再是平時那副莊嚴的模樣。他披頭散發,周身上下全是魔障,一雙眼睛鮮紅猙獰。


 


他身前是一座青銅大鼎,裡面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味,青銅鼎的四周全是修士的屍體,甚至還有與我們同行查探的宗門弟子!


 


怎麼會是溫若瀾?


 


我無比震驚地看向謝無塵,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波動。


 


我曾隨著謝無塵一起去過雲鼎山莊,親眼見過溫若瀾檢查謝無塵的功課,他對謝無塵嚴厲中透著關懷,謝無塵以前看向溫若瀾的時候,也不無孺慕之情。


 


謝無塵無父無母,溫若瀾與其說是他的師父,不如說是他的養父。


 


現在謝無塵看到這一幕,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擔心是不是打擊太大,用手輕輕地碰了碰謝無塵的手指。


 


溫若瀾看到了,不屑地笑出了聲:「一身晦氣的狗雜種,居然也有人關心了。」


 


我將靈力灌入樹枝中,以木為劍,指著溫若瀾的脖子。


 


「誰允許你這麼說他的!」


 


溫若瀾爆發出一陣狂笑:「小姑娘,你現在口口聲聲護著他,等你知道他的身世之後,還能一如既往地待他嗎?


 


「我的小師妹被魔域之主奸淫,生下這個雜種之後交給了我,和魔主同歸於盡了。


 


「高潔如月沐寒君,原來體內流的竟是魔修的血!


 


「子覺和尚說你斷情絕愛、不染紅塵,賜名謝無塵,我看是因為你生下就是沒人期待的一個雜種!」


 


「閉嘴!」我一聲大喝,「如果真是這樣,他母親就不會執意要生下他,還交給你撫養!而你又是怎麼做的?」


 


溫若瀾冷哼一聲:「那又怎樣?

他的出生本就是錯誤,正好他體內有著一半魔域之主的血,拿來給我做引倒是正合適。


 


「我養了你這麼多年就是為了今天。」溫若瀾看向謝無塵,「隻是沒想到還有人願意跟你過來。我就成全你們這對亡命鴛鴦,別說師父不疼你……哈哈哈哈哈。」


 


「你休想。」


 


聽到謝無塵的聲音,我安定了一瞬,就又立刻焦躁起來。


 


溫若瀾不知剖了多少修士的金丹煉化、服用,方才一試,他的靈力已經將近煉虛期。我和謝無塵此時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五年前的我是怎麼做的?


 


五年前的謝無塵是怎麼做的?


 


溫若瀾又是如何「突然病逝」的?


 


突然,謝無塵手腕上的黑色鎖鏈松動了。


 


但下一秒,謝無塵揮手,靈力繞成的鎖鏈竟將我牢牢捆住!


 


「你在幹什麼?!謝無塵!」


 


謝無塵看到我無論如何也掙脫不出鎖鏈的樣子,居然笑了一下。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萬神朝禮,役使真火。九天玄火,起!」


 


謝無塵掐訣引火,我在幻境中一次也沒見到過的九天玄火、謝無塵在宗門比試上成名的S招,瞬間充滿了整個山洞。


 


但溫若瀾立刻掌心向外,散出靈力,剛剛還充盈的火焰一下子矮了一截。


 


「笑話。你再怎麼天賦異稟,現在也不過是元嬰中期。想傷我,你還嫩了點!」


 


謝無塵不急不緩:「人們都說九天玄火無物自燃。但他們不知道,如果有合適的燃料,這火會燒得更烈。


 


「比如魔主一脈的血,和我的金丹。」


 


「不要!」我看著謝無塵一步步走向他自己的九天玄火中,目眦欲裂。


 


我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大喊出聲:「劍來——」


 


13


 


緊接著,謝無塵背上的那把破劍飛入了我的掌心。


 


熟悉的觸感,我像以前無數次握緊它那樣,輕輕一揮就斬斷了方才無論如何也掙不開的鎖鏈。


 


「師父說我有凌雲先祖一脈的奇筋異骨,所以劍宗先祖的劍才會認我為主。」


 


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劍上的「乞回」二字慢慢隱去,原本的「歸去」浮現出來。


 


我用劍攔住謝無塵,自己慢慢向火海走去:「用我的骨頭作燃料,也許比你更有用呢?」


 


「怎麼可能?」謝無塵一直以來淡然的臉上出現了一道裂痕,「在我的心魔幻境裡你是不可能受傷的!這到底是為什麼?你是誰?」


 


謝無塵知道這是他的心魔幻境?


 


我無暇思考,因為無論在哪裡,我都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謝無塵去S。


 


謝無塵飛撲過來,想要攔住我,卻被劍氣彈出很遠。


 


謝無塵永遠也無法攔住我,因為歸去上有他曾經用血起誓的符——謝無塵永生永世不可傷方知意。


 


謝無塵調動全身的靈力想要阻擋我,卻一次又一次地被他自己的力量彈回來。


 


他狼狽極了,額頭上沾滿了灰和血,平日一絲不苟束起來的長發此時也已經散亂。


 


「歸去歸去,我當初就應該直接毀了這把劍!」


 


「我有一個秘密不曾對你講。」我朝謝無塵笑了笑,「劍上的符是我在雲鼎山莊的藏書閣裡看到的,你們丹修對喜歡的人,才會在法器上許下這種打情罵俏的傻符……」


 


我吐舌,

「我才不是怕欠你錢、怕你揍我,才非要你搞這個的!反正我都欠你那麼多錢了。」


 


謝無塵一次次被自己的靈力所傷,已經不知道斷了幾根骨頭,趴在地上幾乎無法動彈。


 


他看著我背對著他走向火海,雙眼通紅。


 


「丹修的符咒我怎麼會不知道。」謝無塵握緊拳頭,拖著折了的腿,一點點向我爬去,「方知意,我恨你。」


 


熾熱的火焰將我覆蓋,我已經痛得快要失去知覺。


 


「謝無塵,我喜歡你。」


 


火光之中,我好像看到謝無塵哭了。


 


心魔幻境坍塌了。


 


14


 


「臭丫頭,給我起來!」


 


我的骨頭仿佛還在烈焰中熔化,我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灰燼,但下一秒卻睜開了眼。


 


年年祭拜的那尊石像居然站在了面前,

我驚恐地睜大眼睛。


 


「你還敢害怕?啊?你還敢害怕我?」那人拿起歸去的劍柄就敲我的掌心,「我都飛升成仙了,還要給後人收拾這些爛攤子。」


 


我龇牙咧嘴:「先祖別打了,疼。」


 


凌雲劍宗的開山先祖此刻就站在我面前,嘴裡陰陽怪氣道:「你還知道疼啊?和進九天玄火被燒比起來,這才哪到哪?」


 


我有點暈:「我是S掉了嗎?所以才見到您老人家了?」


 


「別詛咒我,我們神仙可不會S。」劍宗先祖瞪了我一眼,「你在心魔幻境裡也不會S,隻不過你和那小子要S要活的,我看都不記得是幻境了。


 


「至於明昭五年……你還沒想起來?」


 


我一怔。


 


是的,我全都記起來了。


 


在幻境之外,被我忘記的地方,

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我和謝無塵之所以能那麼輕易找到溫若瀾,是因為那隻是他設下的一個局,目的是剖取謝無塵的金丹,用他的血作為丹引,完成他煉制魔丹的最後一步。


 


也是他妄想稱霸修仙界的第一步。


 


現實裡沒有那道靈力繞成的鎖鏈,謝無塵更加不會對我設防。


 


我在他將要踏入大火的最後一步,一把推開他,自己走了進去。


 


「我腦袋裡隻有劍法、不通世務,你S了誰來收拾溫若瀾的爛攤子?」


 


這是我在明昭五年裡,對謝無塵說的最後一句話。


 


沒有幻境中的表白,沒有袒露的秘密。


 


我現實中到S也不曾說出劍上符咒隱藏的少女心事。


 


那我不應該已經S了嗎……怎麼會在五年後再次出現?


 


劍宗先祖哼了一聲,仿佛看出我心中所想。


 


「歸去是我飛升前的本命劍,我在其中留下了一道劍氣。你本該魂飛魄散的,但這道劍氣護了你一瞬,我就把你的三魂七魄養在了身邊。


 


「你內裡受傷極重!我在仙界遍尋靈藥,也養了五年之久!臭丫頭,我真是欠你的。」


 


我朝先祖討好地笑了笑。


 


「幸好你那情郎找來了可以重塑肉身的金絲桃核,省去我好多麻煩。」劍宗先祖繼續說,「隻是魄共有七,喜怒哀懼愛惡欲。你魂魄裡愛的那一支太過虛弱,肉身重塑時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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