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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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最後的時光在一張張翻飛的試卷間倏然流逝,這段日子裡,除了校隊在市籃球聯賽中一舉奪冠外,再沒有其他事件能讓人從茫茫題海中抬起頭。


三輪模考結束,我的成績已經穩穩進入附中往年分數線之上,而周謹也順利拿到了推優保送名額。


志願表下發那天,我正在紙上一筆一畫書寫「A大附中」幾個字,周謹剛好打完球回到教室,白校服外面套著明星球衣,額前還綁了條黑色運動頭帶,活脫脫從少女漫畫裡走出來一樣。


他擰開一瓶冰水,邊走邊灌,路過我座位時,目光不經意地掃了眼桌面,腳步略頓一秒後又繼續朝前走。


「高中見。」他說。


高中見。我心說。


中考前半個月,我媽請好假專程回來陪考,家裡又回到了三口人熱熱鬧鬧的狀態。


晚上復習時,喝著她端來的熱牛奶,聽到客廳裡她和爸爸隨意聊天的聲音……有那麼幾個瞬間,

生活仿佛從未偏離過原來的方向。


風平浪靜的日子一直持續到考試前夜,當晚,一通來自李婉的電話擊碎了粉飾已久的假象。


即使隔了兩道緊閉的房門,爭執聲還是擋不住地往耳朵裡鉆。


我蜷縮在門後,感到整個家正陷入天崩地裂般的坍塌。


媽媽近乎瘋狂地咒罵著,爸爸始終沉默。摔砸打鬧,每一記動靜都像根鞭子,狠狠抽在我的神經之上。


到最後,風暴漸息,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我聽見幾乎力竭的媽媽哭著質問:


「……黎建陽,和李婉鬼混的那些天裡,你在女兒面前從來不覺得愧疚嗎……」


9.


中考後的暑假還沒過完,父母就辦好了離婚手續,在沒有「冷靜期」的年代裡,徹底結束一段十幾年的婚姻隻需要短短幾天。


原本爸爸打算把房子留給我們,但被媽媽拒絕了,她說一想起這是前夫和小三都呆過的地方就直犯惡心。


最終,爸爸按房產市價折算成錢款,再加上他的大部分積蓄,一起打到了媽媽賬戶裡。


搬家前一晚,我從外面回來,剛走到單元樓下,就聽見樓裡傳來兩個女人刺耳的爭吵聲。


「……林秋你報復我是吧!耍心眼把錢都拿走了,想讓我和秦涵再去吃缺錢的苦頭?門都沒有!」


「……你搞搞清楚,是黎建陽執意要補償我們母女的,有本事你去找他要個交代,別隻敢趁他不在家的時候找我橫……」


是李婉……我腳步一滯,她居然上門找麻煩來了?


李婉的咒罵還在繼續,撕開平日裡溫柔似水的偽裝,她的真面目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潑婦。如果這時候爸爸也能看到就好了……


想到這兒,胸腔一股血氣直湧上頭頂。


「禮禮,你別動!

原地待著。」我被聞聲而出的周媽媽一把拉住,拽到旁邊。接著,就看見她和周爸爸匆匆上樓的背影。


很快,「戰局」中多了兩個聲音,我聽見周媽媽大罵李婉「白眼狼」「寄生蟲」,連一向敦和的周爸爸都說了難聽話。


如此攻勢之下,李婉的氣焰明顯弱了下去,但四個人的火力也吸引來了更多注意。


一時間,樓上樓下,不少窗邊紛紛探出腦袋,四下張望。


「怎麼回事兒?」


「好像這家男人外遇了,老婆和小三正鬧著呢。」


「不就是三樓的黎家嗎,我看到過,那個女的……」


議論聲漸起,像有無數隻蜜蜂從四面墻體裡飛出,嗡嗡嗡地朝人耳朵裡鉆。


我後縮幾步躲進樹影裡,避開那些好事者掃來掃去的視線。


喧嘩之中,已經分不清是誰先尖叫了一聲,緊接著愈演愈烈。我蹲下身,拼命捂住耳朵,卻怎麼也抵擋不住那些令人崩潰的噪音。


地面斑駁的陰影裡,仿佛潛藏著無數個李婉,猙獰著朝我逼近,對我咆哮,試圖將我拖入這片泥濘的黑暗中,以換取她們的重生…


惶惶間,紛亂的大腦裡卻倏忽閃過一個念頭——我絕不如她們所願…


下一秒,全世界突然都安靜了。


我抬起頭,怔怔看著周謹蹲下身,指尖觸碰到他剛才輕輕套戴在我頭上的東西——耳機。


軟墊覆上耳朵的瞬間,周遭像被按下了消音鍵。接著,耳機裡播放起音樂,一首浪漫而輕快的外語歌。


異域女歌手聲線慵懶,用一種我不熟悉的語言低低淺唱,唱著唱著,樹下這片小小的藏身地忽然變成了一座小小的島嶼,漂浮在光影交錯的大海上,四面臨海,四處笙歌。


帶我上「島」的人,此刻正與我靜靜相視。音樂在我們周圍流淌,時光在無聲處沸騰,這個與我一起長大的少年眼裡藏著星星,

而這也是十幾年來第一次,我在他閃爍的眸光中,看到了自己。


「謹哥……」我聲帶顫抖著,嗓音酸澀。


周謹雙手輕輕搭在我的肩上,以示回應。


「……我考砸了,對不起。」


歌聲漸止,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風中。


世界再次歸於降噪後的沉默。我垂下頭,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成績是下午出來的,我的分數不僅上不了附中,也對不起曾經為之付出過的所有努力。


查完分後,我跟媽媽編了個理由說去趟同學家,她擔憂地看了看我,終究隻是說了句「早點回來」。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穿過人群車流,那些來來往往的熱鬧都離我很遠很遠。腦袋昏昏沉沉,似乎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麼都沒想。


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站在那條知名的銀杏大道上,一抬頭,就看見馬路對面雅致的校門,上面寫著「A大附屬中學」。


時近黃昏,整座校園都沐浴在柔和的夕陽餘暉中。我用目光摩挲過視線範圍內的每一棟建築——致遠樓、明理樓、崇學樓……每個刷題至深夜的日子裡,這些名字都在心中被反復默念過無數次。


校門開了一個口子,幾名男生抱著籃球從裡面出來,他們都穿著白色襯衣和藏青色褲子,上面印著附中校徽。如果要評選最愛穿校服的學生,附中學子一定個個榜上有名。


這幾人穿過馬路,嬉鬧著從我身旁經過。短短一瞬,我就像看到了周謹上高中後的樣子。


未來三年,他也會穿著這身光環般的校服,坐在附中的教室裡聽課,放學後和同學一起打球,照片被貼上榮譽榜,繼續成為某些人青春裡的一道風景……


細數起來,我和這家伙當了九年同班同學,或許也是時候該分開了。


最後一縷餘暉在校門口的燙金大字上一閃而逝,

人間忽暮,夜風夾帶著落日餘溫,從太陽消失的地方呼嘯吹來……


身體的突然前傾將我從思緒中拉回到現實,發現自己的臉正貼在周謹胸口,而他的下巴正輕輕抵在我的頭頂。


緩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我被周謹抱住了。


耳機還罩在耳朵上,聽到滿世界都是急促的心跳聲。


周謹好像說了什麼,因為他的喉結輕觸著我的額頭,微微振動幾下。


我摘下耳機:「你說什麼?」


並沒有得到回答,隻是後腦勺被那雙手按了按,更深地埋進了他的懷裡。


9.


媽媽在老城區內一處勉強算新的小區裡租了房子,那一帶好的選擇非常少,但離我要去的高中非常近。


我被自己的第三志願世西中學錄取了,說來好笑,這所學校是我當初閉著眼睛瞎填的。


嚴格來說,世西不能算特別爛的學校,它也曾經輝煌過,隻不過隨著城市更新發展,核心地段南移,好的生源也隨之流失,

久而久之,這所學校便和周邊區域一樣,逐漸黯淡平庸。


歸置完行李,我打算下樓買杯飲料,結果從街頭走到街尾,不要說奶茶店了,連家像樣的便利店都沒有。


毒日當頭,照得人又熱又渴,我在這條凋敝的路上走了十幾分鐘,終於看到一間招牌上寫著「咖啡、甜品、簡餐」字樣的小店。


推門進去,掛在門上的風鈴一陣叮叮當當,涼爽的空調冷氣迎面撲來,曬得蔫了吧唧的人一下子緩過來不少。


這家店不大,看上去還挺幹凈,天花板上垂下來一條條半舊不新的仿真藤蔓,雖然塑料感十足,但放眼周邊已經是很用心的裝修了。


這個點,店裡沒有其他客人,吧臺邊歪歪斜斜倚著個板寸頭男生,像是店員,正低頭專注地用手機打遊戲,絲毫沒發現有人進來。


我走到近前,輕輕咳了兩聲。


「等一下,這局馬上結束。」男生頭也不抬地說了句。


我不可思議地瞪著他,但毫無用處,

他的眼睛就像粘在了手機屏幕上似的。迫不得已,我隻好忍著渴繼續傻等,好在這裡還有空調吹。


也不知道這個「馬上」是多久,總之他還在繼續沉迷戰局,我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於是在吧臺邊的小圓桌上,瞧見了一張樣式熟悉的紙。湊近一看,果然是世西中學的錄取通知書,抬頭那欄寫著「楚言同學……」


楚言……是這個人嗎?我不確定地打量起吧臺裡站著的那位。


這人個子很高,手臂看上去相當結實,可能是特意練過或者經常搬運重物,也可能兼而有之。他露在外面的皮膚呈小麥色,但拉起的袖口暴露出其衣物遮蓋下原本的膚色——很白,和經常曬太陽的那部分皮膚色差明顯。


仔細看,模樣還挺精神的,畢竟能hold住板寸的人長相肯定不差。隻不過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什麼學生氣,

或許是見多了周謹和徐南這樣的男生,和他們相比,總覺得眼前這位有點社會哥的意思。


「額,請問你也是世西這一屆的新——」


「Defeat」


「CAO!」男生罵罵咧咧地把手機往桌上一拍,又拿起來,氣呼呼地發了條語音。


「趙吉你丫以後撩妹能不能別帶來一起開黑?團戰的時候縮在後面不上,大招放一個空一個,玩你大爺呢,CAO!」


他兇巴巴地對著手機吼完,終於一臉不耐地注意到了我:「要點什麼?」


我……還真被問住了。


「你在旁邊等半天,都不知道看一眼菜單的嗎?」他略顯無語地將一本活頁本推到我面前。


我悻悻翻開,這菜單居然是手寫的,上面的字還不大好看,難道也是出自這位……


「你看我幹嘛?選好了就說啊。」他奇怪道。


「那個……要一杯生椰拿鐵。


「生椰沒了。」


「那……楊枝甘露?」


「芒果也沒了。」


「那你有什麼?」我火氣有點上來。


男生抱著胳膊看我,忽然笑了。「外面很熱吧,荔枝薄荷冰茶喝嗎?消暑上品。」


他笑起來的樣子還挺親和,直接把我的火氣給澆滅了。


「好,多少錢?」我在菜單上找價目。


「別翻了,上面沒有。」他轉身打開冰箱,取出一個密封玻璃瓶,裡面泡著清爽的薄荷葉和白玉似的荔枝肉。


「這是我做了自己喝的,今天拿來招待同學,不收費。」他將茶飲倒在塑料杯裡遞給我,說:「楚言,世西新高一九班,你呢?」


「新高一一班。」我被問得猝不及防,沒想到剛才問到一半的話他居然聽見了。


「原來是實驗班的學霸啊,失敬。」楚言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舉在手裡卻沒喝,打量著我道,「恕我直言,總覺得你不像世西的學生。」


「……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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