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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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最厭惡的,便是虛情假意和太過聰明的人。」


因為他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說話間。


外頭劉婆子撩起簾子探頭進來,滿臉喜氣:


「二位小姐好,馮姑娘好。」


婆子問好後,往我手裡塞了暖氈並湯婆子:


「咱家主君懂些醫術,看出姑娘膝上有舊疾,特讓咱送來的。」


我道一聲謝,卻摸到暖氈裡頭,一枚質地溫潤的同心玉。


劉婆子拉住了我的手,左看右看,低聲說:


「主君孤孤單單這麼些年,也有許多人家來打聽,可從來沒見他對誰這麼上心呢。」


我被她拉著手,尷尬地不知如何接這話時。


姜寶兒進來了。


她狠狠推了劉婆子一個跟頭,劉婆子哎喲一聲跌在地上。


她氣得眼裡帶淚:


「我就知道你也沒安好心!就想著攀上我爹爹!跟那些賤婢沒有兩樣!


「阿姐,你和她這麼要好,是不是忘了阿娘了?」


不等姜明珠斥責,

姜寶兒扭頭哭著跑了。


晚飯時,姜謝川同我賠不是,說這個孩子被他慣壞了,已經派婆子去尋她,一定讓她跪一跪祠堂反省。


「不要緊,那孩子隻是太想阿娘了。」


姜謝川被我說得觸動心事,他嘆了口氣:


「我也有意為兩個孩子再尋個人看顧,相看幾回,寶兒總大吵大鬧,她不喜歡就作罷了。」


我靜靜聽他說。


「其實我也曾跟旁人打聽過姑娘的事,問過的人,沒有一個說姑娘不好的,可見姑娘人品。


「我這樣的人半生已過,也不願彎彎繞繞,把好意弄壞了,隻想問姑娘,若是無處可去,姜家雖小,也願意為姑娘避避風雨。」


我起身將那枚同心玉輕輕放在桌上:


「這個點還沒找到寶兒,她該餓肚子了。」


姜謝川也是聰明人,便知趣不再提,又去傳婆子問晚飯。


婆子說還沒找到姜寶兒,姜謝川擺擺手:


「隨她去吧,我們吃飯。」


我想,我知道姜寶兒在哪。


她在亡母房間的後院裡,

躲在山石下哭。


沒娘的孩子受了委屈,都找一樣的地方哭。


「怎麼是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姜寶兒敵視地看著我。


她像個炸了毛的貓兒,連珠炮地質問我。


本來是很有氣勢的,如果她肚子沒叫出聲的話。


我將懷裡的熱糕遞給她:


「你把這糕吃了,我就不打你爹爹的主意了。」


姜寶兒本不想理我,可架不住哭餓了。


她一把搶過糕,賭氣地大口吃著:


「我討厭你,也討厭姐姐和爹爹。


「你們這樣的人我見過好多,都說什麼想對我好,其實算計著更多。」


她明明說著很硬氣的話,眼淚卻滴滴答答地落下來,


「我真的好想我阿娘,每回我哭,阿娘都會來哄我。


「但那是我阿娘,你來找我幹嘛?你想要什麼?」


這性子真是和容戚一模一樣。


又要人走,又怕人走。


我嘆了口氣,遞過去手帕:


「想讓你別哭啦,冬天的風一吹,臉上會長凍瘡,很難看的。」


到底是個小姑娘,

聽說要生凍瘡,連糕也不吃了,忙去擦眼淚。


看我笑盈盈地看她,姜寶兒輕哼一聲,又很尷尬地將頭別過去:


「你真的不想嫁給我爹爹?」


「不想。」


「我爹爹人好又有錢,你幹嘛不想?」


「等哄好你,我就能拿兩份月錢,攢夠錢我就回粟州嫁人啦。」


姜寶兒又不高興了:


「……你要嫁的那個人、那個人比我爹爹還好嗎?」


小姑娘的心思比山路還曲折,我有點哭笑不得,又不得不趕緊編了謊來安慰她:


「是很好的人,他比你爹爹還有錢,也比你爹爹好看。」


總編這樣的謊,連我自己都信了大半。


好像真有個人在粟州等我很久。


「……那總不能比我爹爹性子好吧?況且我姐姐性子也好。」姜寶兒吞吞吐吐地看著我,「……其實我、我的性子也很好的。」


「是啊,寶兒性子也好。


見我沒明白她的意思,姜寶兒急得連糕也不吃了,一把將糕塞回我手裡:


「你再考慮考慮!寶兒跟你保證,這天底下不會有比我爹爹還好的人了!」


一回身,我看見姜謝川站在身後。


寶兒說的這番話,想必他也聽到了。


見姜謝川沉默,急得寶兒跺腳去晃他的手:


「爹爹,你別傻站著,快說句話呀!」


不等寶兒著急,一個身影急切地自姜謝川身後向我奔來。


不顧旁人驚異的目光,他跌跌撞撞,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像珍寶失而復得,兩滴熱淚落在我脖頸。


我聽見他哀求的聲音,一如二十年前那個蒼露宮失恃的幼獸,固執地拉住我的衣袖,要一個一生一世的承諾:


「阿姊,你為什麼不回去,你不要容戚了嗎?」


7


姜寶兒急了,用力將容戚推開,護在我身前:


「哪來的流氓!誰是你阿姊?」


府上沒人知道容戚的身份,除了姜謝川和我。


這幾日,姜寶兒怎麼看容戚怎麼不順眼。


她叉著腰,把容戚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用鼻子哼了一聲:


「你就是馮姐姐說的,那個粟州的男人?」


一旁的陳敬戰戰兢兢,汗都擦了三遍。


「不是。」


「是我。」


我和容戚同時開口,氣氛瞬間尷尬下來。


姜寶兒何等聰明,一瞬間就明白了我並不喜歡容戚。


她更加得意:


「我看你也不怎麼樣啊,長得還行,你有很多錢嗎?」


容戚想了想,點了點頭:


「還算多。」


「那也沒有我爹爹多,我爹爹可不止這一處宅子,我們在鄉下還有幾個莊子呢!」


這回擦汗的人變成了姜謝川,他忙拉住姜寶兒:


「不許胡言!劉婆快把這個逆女帶下去跪著!」


「我才不要!爹爹!我好容易勸馮姐姐考慮考慮給你當老婆!這個臭流氓又是從哪來的!」


姜謝川站不住了,慌忙跪地告罪:


「裴公子恕罪,我這女兒年幼,求公子不要和她計較!」


我護著姜寶兒在身後:


「容……,

你有什麼話同我說,不要為難他們。」


我怕寶兒再說出什麼觸怒容戚的話,便與他去了裡間說話。


「阿姊,和我回去吧。」容戚急切地去拉我的手,「是我不該,不該疑心試探你,你是不是怨我,是不是生我氣了……」


我搖搖頭,覺得好笑:


「陛下何來試探一說,奴婢忠心侍奉主子二十年,心中感恩主子寬宥待下,不曾有一刻生出怨恨。」


「阿姊你不要說這樣生分的話,當初、當初我隻是糊塗,以為你心裡有私,對我好隻不過是想要搏一個前程……」


「陛下糊塗了,您的姊妹隻有兩個,如今都在公主府住著,雖然奴婢已經不在宮裡當差了,陛下還是照舊喚我一聲姑姑吧。」


「阿姊!」


容戚死死抓著我的衣袖,不肯放手,


「求你……阿姊……我求你了……別這麼和我說話……


「是我糊塗,

是我見慣了那些虛情假意,我分不清……我分不清楚了才想試你……」


他紅了眼睛,好像我又看見了二十年前,那個蒼露宮的孩子。


他在暴雨中絕望地嚎啕,並不知道為何身邊的人總要丟下他。


「我已經知道徐家並不是隻押中我一人,甚至徐婉貞這些年未嫁,也隻是他們押著注……


「我冷待徐婉貞這些日子,徐家並不惱怒,他們還有很多待嫁的女兒,都可以送入宮……」


容戚真的糊塗了。


他和徐婉貞的故事,並不需要和我解釋什麼。


我隻是一個奴婢,如何敢過問帝後之間的齟齬?


「陛下說笑了。」


「阿姊!你看在我母妃的份上,應我一聲,別不要我好不好?」


他提起柔貴妃,我怔住了。


看他赤紅著眼睛,惶恐地拉著我的衣袖,生怕我再棄他而去。


我深深嘆了口氣:


「容戚,那天教你在先皇面前不辯,我不是滿肚子心機和算計。


「因為我十三歲,爹娘把我賣給人伢子,阿爹不舍地把我抱在懷裡時,我知道他其實還有些錢,隻是不願留下我罷了。


「阿娘說了許多遍不是不愛我,說他們其實不願意這麼做,還要我不要恨他們。


「你看,他們這樣說,卻又那樣做。


「他們哭得那麼傷心,仿佛是我不要他們了。


「後來我就明白了,他們把心藏起來了,沒有分給我一點,那些愛我的話都是他們說給自己聽,拿來騙自己的,讓自己良心好受。


「他們這樣的人薄情,卻要別人真心,還要別人傷了一顆心還無怨無悔。


「你隻能用虛情,去騙他們假意。


「容戚,我隻是比你早一點明白這個道理,可我寧願自己永遠不懂這個道理。」


外頭雪停了很久,月亮映著雪色,將人的心照得分明。


也讓我看清他臉上,盡然是淚。


「容戚,

我其實也沒那麼清高。


「知道你娶了徐婉貞,我難過了一下,但沒有難過很久。


「我很快就哄好了自己,我沒有妄想過什麼妃啊嬪啊,我沒出息,想著做個貴人,也是可以的。


「如果我的身份低賤不配為妃,旁人議論起來,我也不願你為難。


「那我就做個膳房或者織衣局管事姑姑,我們就不用像從前那樣為吃穿發愁了。


「我想了很多,唯獨沒有想過你原來如此看輕我。」


那一日,我差一點就說服了自己,對榮華低頭,當個妃子。


畢竟從前為了幾兩碎銀,我已經不知自己和旁人求了多少情,低了多少次頭。


可聽見宮人議論陳公公打碎的那個玻璃盞,他們嘆了口氣,說這玻璃盞隻是看著厚實,其實很脆,根本經不起磕碰。


真心亦是如此。


你若好生安放,她永遠不會壞。


可你不能把她摔在地上,還怨她易碎。


「出了宮我發現,攢錢好像沒有宮裡那麼艱難。


「我問過了,

粟州的宅子便宜,偏一些再小一些,再加上好說話的主家,舊的木床桌椅也一並送了,都不要百兩銀子。」


見我意已決,容戚眼底哀求:


「阿姊,你再等我些時日,來日、來日我們可以一同隱居粟州。」


我搖搖頭,一點點抽回他攥著的衣袖:


「這樣任性的話,請陛下不要再說了。」


對容戚,阿姊該說的話都說盡了。


對陛下,我躬身深深行禮:


「陛下若是念著過去奴婢伺候的情分,賞奴婢些銀錢安家就是,奴婢感激不盡。」


8


冬日最後的雪在前幾日都下盡了。


姜寶兒貼在墻上的九寒圖,八十一朵梅都畫完了。


如今是連著七日的晴天,劉婆說往後日日是好日。


天暖時,姜家姐妹的課業也盡了。


我託陳敬捎句話,希望來年容戚可以免去姜家姐妹選秀,許她們另行婚配。


姜明珠不願入宮,而姜寶兒的性子也實在不適合關在四方宮墻。


在一個無風無雨的春日,我啟程去粟州。


渡口邊,姜寶兒舍不得我,抱著我的腿,哭得說不上話。


「寶兒那天推了劉媽,你有沒有和劉媽道歉呀。」


「……有。」


「別哭啦,粟州的玲瓏糕最有名,等馮姑姑回來,給寶兒帶好不好?」


「……那姑姑要快點回來,糕冷了就不好吃了。」


船行了,兩岸皆是霧蒙蒙的新柳。


船上幾個行人無事打發時間,便說到了皇帝廢後的消息。


那些宮闈秘事,船上的人們諱莫如深,隻說無情最是帝王家。


有情也好,無情也罷,都與我無關了。


我隻想知道,粟州天氣水土如何,冬日可冷不冷。


那粟州來的船夫無事可做,見我搭話便起了勁。


粟州民風淳樸,又熱情好客,聽我誇贊粟州,他喜得要唱上一段粟州小調。


我以為他要唱那貨郎唱的曲子,說自己前世不修,生在粟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


再看日頭正好,

兩岸新柳春意勃勃,我實在怕他掃興。


船夫猜出了我的心思,卻擺擺手,得意唱道:


「金滿倉銀滿倉,粟州米倉滿當當。


「夏不熱冬不寒,一年皆是好風光。


「桂花好春景長,我鄉亦是君故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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