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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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一吊半兩的碎銀,總是加加減減,落在兩個小小的「容」「病」字上頭,就歸了零。


容戚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了二十年前,守著病床前的母妃時。


母妃已經病得很重了,她心死時,甚至不願求生。


任由自己跪在床前苦苦哀求,她還是將那些藥都吐了。


自己也是這樣怕,怕她像母妃那樣,就這麼丟下自己。


任他如何哀求,可母妃還是走了。


他好像從來都留不住任何人在身邊。


就像陪伴了他二十年的阿姊。


原來一顆心可以堅強到陪他熬過二十年的風雪。


可以脆弱到捕風捉影的猜疑,就輕易將她吹破。


見容戚哀痛不語。


陳敬何等人精,一拍腦袋,忙跪下:


「哎呀!奴才得打聽打聽,當初馮姑姑拿了奴才的傘走,還沒還呢。


「那可是正兒八經瀘州貢上的,七十二根蜀地楠竹做的骨,這樣的好傘整個宮裡也找不出十把,萬萬不能丟了。」


4


聘我的是京城姜家。


姜家有兩位小姐,長女姜明珠十六歲,次女姜寶兒十三歲。


發妻三年前病故,怕後母委屈了兩個女兒,姜家主君姜謝川沒有再娶。


在我見到姜家兩位小姐前,這位謙和溫煦的姜家主君就一拱手,略含歉意地三番交代:


「長女姜明珠安靜沉穩,我倒不大操心。


「隻是我這個小女兒性子驕縱,姑娘要多費心了。」


我略點點頭:


「姑娘有些脾氣不是壞事,總好過泥人性子,任人揉捏。」


話音剛落,就聽見穿廊的珠簾被摔得噼啪作響。


是姜寶兒在偷聽,聽到父親說自己壞話,不高興了。


接連三日,她都告病不肯來。


「姑姑別和我這個妹妹一般見識,說句不怕姑姑笑話的話,我並不想入宮,可是最好是我能入選,寶兒脾氣太大,怕將來進宮闖禍。」


姜明珠希望自己能入宮,學起禮儀規矩總是很認真。


「……馮姑姑,我聽說皇後娘娘與陛下是青梅竹馬?


姜明珠並不掩飾眼中的羨慕:


「我聽說陛下還是皇子時不得重視,那時皇後娘娘還是公主伴讀,能在宮中走動,常送些吃食給陛下。


「她甚至還冒死守在蒼露宮,怕旁人對年幼的陛下下手,一粥一飯都自己試過毒,才給陛下吃。


「陛下登基後,也不忘舊日的情意,二人終成眷屬。」


我啞然失笑。


姜明珠可能要失望了。


「姑娘若是進宮了,千萬不要在娘娘面前提起青梅竹馬,也不要議論陛下的過去。」


姜明珠不解地問:


「為什麼?」


因為那些徐婉貞和容戚青梅竹馬的故事。


其實都是我和容戚的過去。


那時我入宮半年,在浣衣局洗衣。


冬日連著十日沒有太陽,誤了純貴人的差事。


那時我還不懂宮裡的規矩,賠笑著辯解了一句,是日頭不好。


純貴人宮裡的嬤嬤抬手就是一巴掌,罰我在長街跪上四個時辰。


那是大雪天,膝下的雪水化了又結。


兩個時辰過去了,

我腰下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是容戚的生母、柔貴妃的轎輦經過,見我可憐,留我在蒼露宮,做些灑掃收拾的活計。


可這樣的好運氣並沒有持續太久。


第二年元宵,蒼露宮不知為何,一夜間被皇帝厭棄。


柔貴妃連同容戚一並幽禁蒼露宮。


這些日子裡,與柔貴妃不對付的妃嬪們趁機踩上一腳,調走了宮女和太監。


午飯時,整個蒼露宮寂靜得像墳。


我端著稀粥和饅頭,小心翼翼地叩響了門。


我其實很怕,因為陛下才賜死了柔貴妃身邊的兩個近侍宮女。


臥房冷得像冰窖,容戚跪趴在床前,像幼獸警惕地守著母親。


他又臟又瘦,全然不像當初在貴妃懷裡撒嬌的玉團子。


見是我端著飯菜,容戚眼中戒備不減,卻下意識吞了口口水:


「你是誰?怎麼不走?」


我跪在地上,將飯食捧過頭頂:


「奴婢馮春兒,三個月前貴妃娘娘在長街救過我。」


容戚怕飯菜有毒,不敢吃。


我咬了一口饅頭,又喝了一口粥,他才敢動。


容戚跪在床前,將粥遞上前,小聲哀求:


「母妃,你吃呀,容戚不餓。」


床幔影影綽綽,床上人毫無生氣。


皇帝不肯見她最後一面,柔貴妃被草草妝裹下了葬。


容戚抱著宮女的腿,不肯讓她們帶走母妃。


「貴妃娘娘在這裡過得不開心,殿下放她走吧。」


容戚怔怔地松開了手,他看見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春兒姐姐,你帶我去見父皇!我要去問父皇,我母妃她受了很多委屈!一定有很多誤會!」


長街為自己辯解時落下的腿傷並沒痊愈,我拉住了容戚:


「殿下,誤會和委屈都不重要。」


容戚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隻是恨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那一晚是驚蟄,京城雷雨轟隆。


蒼露宮如暴雨中飄搖的孤舟,失恃幼獸躲在我懷裡,嚎啕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淚濕了我衣襟,將鹽一並浸入我心裡。


容戚怕黑也怕打雷,

他死死抓住我的衣擺,睡夢中還不忘一次次要我答應他。


春兒阿姊,永遠不會離開容戚。


陛下要見他,容戚又怕又怒,不知道父皇要如何處置自己。


我為他稍加梳洗,整理衣冠。


「柔貴妃薨逝時,可曾說過什麼?」


容戚說,母妃前幾日還在咒罵父皇薄幸!妃嬪算計!


我攏了攏他額上碎發,瞧見窗臺下柔貴妃伴駕時,常彈的那張焦尾:


「殿下記住,貴妃娘娘薨逝前,撫著那尾琴垂淚,什麼也不曾說過。」


容戚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很愛哭,也很聰明。


在得知父皇想貶斥他去千裡外的雍州時,容戚看懂了父皇聽見焦尾時恍惚的神情,沒有求情沒有埋怨。


他隻是仰起頭,紅了眼圈:


「雍州很遠嗎,戚兒還能看見父皇嗎?」


我想從那時起,容戚已經知道自己要走的是怎樣的一條路。


柔貴妃尾七那日,純貴人晉了純妃,容戚歸她撫養。


純妃並不喜歡容戚,私下總苛待他。


飯菜是餿的,衣衫是薄的。


但我會把自己的吃食省下來給他。


宮裡發下御寒的冬衣,拆一拆裡頭的棉絮,也勉強叫兩個人凍不死。


容戚為了活命不得不討好純妃,後來純妃病了,太醫說要露水入藥。


深秋時節,他可以忍辱負重,在佔星臺跪上一夜,為純妃虔誠地求一盤露水。


是我呵著手,徹夜不眠地陪著他。


連待我很好的何姑姑離宮前,都嘆了口氣勸我:


「春兒,聰明的奴才都會挑個好主子。你欠下的恩情已經還完了,也該為自己的終身做打算。


「將來回粟州,找個好人家婚配,安安穩穩度日,不要癡心妄想了。」


何姑姑不知道,我是打算過的。


剛入宮時,我想攢上幾十年的工錢,等個恩準放出宮去,像何姑姑那樣置辦個小宅,買一張花梨木床,再買個擺得下一菜一湯的小桌,我就再不用睡腿都伸不直的通鋪,也不用端著碗坐在臺階上吃飯了。


我也沒有癡心妄想過什麼。


隻是那天容戚哭得那樣傷心,讓我看見了十三歲被爹娘丟下,那個雪地凍得落下病根的自己。


那時的我也哭得那樣厲害,可路邊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人對我伸出手,為我擦一擦眼淚。


但是攢錢可真難啊,我比旁人洗更多的衣服,做些縫補的活計。


可容戚一場大病就吃進去我一張花梨木床。


我瞞著容戚寫了個小小的賬本,上頭的賞賜工錢寫寫畫畫,落在「容戚」二字上,總是白幹了一年又一年。


容戚看見了賬本,耍賴著往我身邊縮了縮:


「母後張羅著要給哥哥們選妃了,但是我欠阿姊這麼多錢,隻能把自己賣給阿姊抵債啦。」


「殿下有看中的姑娘嗎?」


「她們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她們,容戚永遠隻喜歡阿姊。」


那句喜歡,叫我心頭無端一顫。


無人處他總喚我阿姊。


他已經十七歲,這個年紀說的喜歡太無賴了,又像情話,又像玩笑。


所以可以算數,也可以不算數。


5


姜寶兒的病裝到第七天。


終於在父親的呵斥中,姜寶兒不情不願地坐在了窗下。


「我早聽人說過,這次攆出宮的都是陛下厭棄的奴才,馮春兒她肯定也是被攆出來的!


「不然她怎麼心虛,讓爹爹不要跟旁人提起她?」


一眾丫鬟婆子等著看好戲,姜寶兒像一隻得意的小公雞,抬起下巴看著我。


我不氣不惱,靜靜地看著她:


「不錯,我是被陛下厭棄攆出宮的。


「那你知道,什麼樣的女子會被陛下厭棄嗎?」


姜寶兒怔住,吞吞吐吐道:


「我、我不知道,當然也不需要知道!我家世好,嘴又甜,爹爹說了沒人會不喜歡我!」


又見沒能難住我,她氣呼呼地丟下書跑了。


「寶兒性子古怪,姑姑不要跟她計較。」


姜明珠看著我,還有一點不安:


「隻是姑姑,陛下不喜什麼樣的女子?」


說話間,外頭的雪絮絮地下了。


容戚二十七歲那年,先皇病得很重了。


皇子們輪流侍疾,

而我要教導新進宮的宮女們,不常在御前伺候,已經不大見得到容戚了。


上一次見他,是他在陪徐婉貞放風箏。


他在徐婉貞耳邊說了什麼,引得她低頭捂住嘴笑,連手中的風箏線都拿不穩。


那風箏搖晃著掉在我腳邊,容戚看見是我,不自然地笑道:


「馮姑姑,辛苦您撿過來。」


徐婉貞看見我,笑得溫柔:


「我聽容戚提起過你,他誇你是個很忠心的奴才。」


我應該是宮裡最後一個知道,容戚和徐婉貞議過親的人。


隻是後來柔貴妃薨逝,生了許多變故,拆了這對娃娃親。


徐婉貞等他等到至今大齡未嫁,一片癡心可鑒。


如今破鏡重圓,分外珍惜。


更何況容戚登基,有先皇對柔貴妃的思念,對容戚的虧欠,還有徐家的助力。


所以封徐婉貞為後,是一件沒有懸念的事情。


所有人猜測的是馮姑姑對陛下恩重如山,陛下會給馮姑姑什麼,或是馮姑姑會跟陛下要什麼。


那日我去送茶點,

聽見容戚說:


「馮春兒是個忠僕,朕不知該賞她些什麼好。」


「雖是忠僕,也太有心計了。」徐婉貞笑道,「難為她一個小小奴婢,竟然這麼聰明,會拿捏人心,既能一句話打動先皇,待在浣衣局四年,還能讓先皇想起來,提她到御前奉茶,又押中陛下登基,倒真讓她賭贏了。」


容戚語氣不悅:


「朕猜她會要個妃位,不然就是嬪位。」


「陛下不如試她一試。」


我坐在宮墻下想了很久。


連雨打濕了裙擺都沒發覺。


我並不難過,隻是算著再從頭攢一個小宅子,一張床和一個桌子要多久。


我不如徐婉貞說得那麼聰明,這麼簡單的算術,我竟然坐在雨裡算了很久,算到兩眼疼得厲害,也沒有算明白。


後來容戚來我這,說可以滿足我一個心願,但告誡我不可妄想,位份隻能是妃位以下。


我癡心想過做容戚的妻子,卻從沒有妄想過做皇帝的妃子。


正當我想著是要粟州的宅子,

還是京城的院子時。


外頭傳來責罰宮人的聲音。


那是陳公公不小心打碎了徐婉貞最喜歡的玻璃盞,被罰二十板子。


我想了想,看著容戚:


「心願我不要了,容……陛下恕了他的罪吧。」


徐婉貞用團扇半掩面,望向容戚時,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位份,以退為進也確實聰明。」


進也好,退也好。


那內監被打得悽慘,哭著喊娘,讓人聽著實在不忍心。


「旁的你不要了?」容戚急切地看著我,「妃也可以,再定個封號,也是尊貴……」


我不想再去辯解,搖搖頭:


「不要了,如果陛下還念著當初的情分,奴婢鬥膽請陛下開恩,放奴婢出宮,奴婢有門幼時定下的親事,他還在等奴婢回去。」


一口一個奴婢,容戚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但也許在他看來,這也是我的一步棋。


因為他知道,

我並沒有家能回,更沒有誰在等我回去。


6


外頭雪壓斷了一根老樹的枝丫,雪聲簌簌。


我看著姜明珠,略緩了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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