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這到底是山匪寨子還是學堂啊？
「不過我們寨子裡規矩很嚴，隻劫不義之財，劫來的錢都用於救濟周邊苦難的人。我隻用了兩年的時間，就坐到了二當家的位置，那當時可是威風。」
他訕笑：「不過後來搶了太多官員的賄賂，惹急了那幫人，朝廷下令要圍剿我們，整個寨子的人就這麼散了。我也買了畝田地開始種地，但天災人禍太多了……」
說到最後，他語氣漸漸落寞。
我忍不住唏噓。
腦中自動浮現一個小男孩在洪水中求生，在鏢局裡、血海裡摸爬滾打的樣子。
「那……那趙奶奶呢？你們怎麼認識的？」
趙明笑了，臉上生出一抹暖色：「趙奶奶是當時寨子裡廚房的廚娘，
偏心我，常在我的碗裡多放兩塊肉。寨子被圍剿時，她腿受傷了，很難逃出去了，我便帶上她一起。」
聽完整個故事，我的心久久不能平靜。
第一次感悟到，哪怕是街上素不相識的一個人，都有自己獨特且波瀾起伏的人生。
原來，順遂平安走完一生的人，真的是幸運的少數。
而我們大多數普通人，都在生命長河中不斷掙扎向上。
我們安靜對坐許久。
我問趙明：「你做山匪那麼久了，會用刀吧？」
「那當然，家常便飯。」他頗為自信。
我笑：「正好我把鋪子旁邊的那家也租了下來了，還沒想好幹什麼。」
「現在想，做個賣肉的鋪子也不錯。」
趙明不解：「桃子，你的意思是……」
我笑得更燦爛了：「往後你在旁邊S豬賣肉，
我在鋪子繼續賣包子，咱互相幫襯著點，一起把日子越過越好吧。」
10
趙明的賣肉鋪子開業那天，我買了好多鞭炮。
鮮紅的鞭炮紙在門口炸開，像一朵朵不會隕落的紅花。
鄰居都來支持開業。
從我鋪子買完包子出來，再扭頭進趙明的店裡買上二兩肉。
趙明憨厚，在秤上隻高不低。
我包子種類多、味道好，肉餡直接從趙明那兒拿，新鮮又好吃。
我們一起起早貪黑，生意都做得紅紅火火。
連趙奶奶都在家闲不住了，一定要來幫忙。
「我就坐著幫你包包子、調餡，累不到。」
沒辦法，隻能讓奶奶帶著小花貓一起來了。
平時，我和奶奶包包子、賣包子時，小花貓就在鋪子門口的青石板上曬太陽。
有人路過逗它，它就懶洋洋地伸個懶腰。
我這邊繁忙時，趙明會過來幫忙。
趙明的鋪子忙不過來時，我也一樣。
慢慢地，又有顧客故意笑著提起那個問題：「桃子，你和趙明是什麼關系啊？他每天這麼上趕著幫忙？」
趙奶奶替我接話：「他們年紀小，臉皮薄，不好意思說，還是我老太婆來說吧。」
聞言，其他幾個顧客也來了興致，停下腳步：「有好消息？」
他們捂嘴笑。
趙奶奶眸光明亮：「昨日，大明已經找媒婆去桃子家下聘了，還去桃子爹娘的墳前求了見證，要不了多久，倆人就該辦喜事了。」
「呀，好事啊，恭喜恭喜啊！」
平時的街坊鄰居、大叔大姨紛紛向我道賀。
對門的楊大娘揚眉吐氣般拍拍我：「我早就說了，
李延知那種狼心狗肺的白面書生配不上我們桃子，看看趙屠夫，人高大，有力氣，懂得心疼人，幫你做事，這才是值得嫁的人！」
人們紛紛附和。
我紅了臉，有些害羞，但並不覺得丟人，仰頭笑臉邀請大家。
不料那邊趙明也同時開口：「能遇到桃子是我的福氣，到時候各位叔娘伯嬸、弟弟妹妹，都歡迎來吃席啊。」
他熱情敞亮，我聽著也忍不住開心地笑出聲。
哪有他這麼張揚的？！
人群中，有人帶頭鼓掌。
「好，這才是好男人，不會隨意看不起我們普通老百姓。桃子，之前那個李延知，高傲得像隻孔雀，連招呼都不和我們打，還好你沒嫁給他。」
不知道是不是李延知當時在這太久了。
即使他離開半年了，人們還是會提起他。
不過不重要了。
再聽到他的名字，我已經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了。
現在重要的事，是要好好準備我和趙明的婚事。
11
我倆父母都不在了，婚事都不打算大辦。
計算了來喝喜酒的人數，備好了大紅的喜服和酒席飯菜，婚禮的日子就被提上了日程。
成婚前一天，我們鋪子都關了門，趙明神秘兮兮地喊我過去。
我走到他跟前，才見他拿出一個精致的梨木長盒子。
打開，裡邊是一支蝴蝶金釵。
蝴蝶在釵頭，栩栩如生，仿佛振翅欲飛。
我驚喜過後，疑惑：「你怎麼有錢買這個呢？」
我擔心，他為了給我買禮物，又去铤而走險做傻事。
不料，他彈我的頭，輕笑：「想什麼呢？
當鋪老板是從別處搬遷來的，以前我在寨子裡時，曾對他有過救濟。」
「我本想著去當鋪立字據借錢，給你買件像樣的首飾，沒想到老板認出了我，非不要錢。不過，桃子，你放心，這個錢我以後一定會還給老板的，咱的鋪子生意都越來越好，咱的生活也會越來越好的。」
他眼中閃著溫潤的光。
我整個人沐浴其中，身心溫暖。
成婚的日子到了，我的小院裡擠滿了來祝賀的鄰居。
趙明也多喝了幾杯酒，臉上兩團酡紅。
院中花開得熱烈，香氣混著濃鬱的酒香，浮在空氣中。
氣氛正熱鬧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眾人都好奇來者何人。
有好奇的小孩子早就小跑著去門口遠眺。
我怎麼也沒想到，來人竟然是李延知。
院子裡其他人也是一驚，不由得發問：「李狀元怎麼回來了？」
李延知從馬上躍下，大步流星地朝我走過來。
我腦中也瞬間空白，不知道他來幹什麼。
眼看著人就要走到我面前，趙明邁過來，擋住我的視線。
李延知沉聲開口：「讓開。」
聲音壓抑克制，我知道他是生氣了。
趙明的聲音帶著醉意，輕笑聲中帶著強硬：「狀元郎若是來喝酒的，便請坐，若有其他事，還請我們成婚後再談。」
李延知輕嗤一聲：「你可知道我是誰？」
他身後，有幾個身著官服的人也匆匆趕來，跑到我們面前。
其中一個急促討好地看著李延知：「李大人，你上任第一天，怎麼就來這窮鄉僻壤了？」
「對呀對呀。」另一個人附和，
同時傲慢地看向趙明。
「快滾開，快滾開，是不是你惹李大人生氣了？今天是李大人上任縣令的第一天，你有點眼力見兒！」
趙明目光沉了下去，看著剛才推搡他的小吏，輕哼一聲：「是嗎？不過我不認識什麼李大人、王大人，我隻知道，今天是我和娘子的大喜日子，誰破壞都不行。」
12
眼看著幾個人劍拔弩張起來。
我急忙輕輕碰碰趙明的胳膊，示意他別衝動。
趙明在我目光的安撫下，眼中的狠戾才漸消。
我從趙明身後出來，笑看李延知：「李狀元，原來就是新來的縣令啊。」
可我心中不解。
李延知是狀元，又有他青梅的父親尚書大人的扶持。
照理來說，能領的官職可以更好，他為何又回到我們這個清水小鎮呢？
李延知目光上下掃過我身上的衣服，臉色陰沉。
「夏桃，你當真要嫁給他一個屠夫？」
「連套華麗的喜服他都不能給你！」
他言語之中，滿滿都是對我夫君的不齒、不屑。
一如，他曾經看待我的樣子。
我輕笑，歪頭反問：「屠夫又如何？靠自己的本事賺錢吃飯，活得堂堂正正，我很樂意。」
隨即，我腦中閃過一個不可能的想法。
李延知不遠路途來這裡任職，又在我成婚之日匆忙闖入，難不成……
我覺得有些好笑：「我不嫁給他，難道要嫁的人該是你嗎？」
他臉色一青，像被踩中尾巴的貓。
竟然被我猜對了，我驚訝地張大嘴巴，瞬間覺得世事真是玄妙。
以前，
我喜歡李延知，發了瘋想讓他多看我幾眼。
他厭惡拒絕。
現在，我不喜歡他了，他卻受不了我和別的男人成婚。
我靜靜看著李延知，沒有憤恨，沒有遺憾。
我很平靜地告訴他：「李延知，不管你今天為何而來，我都是要嫁給趙明的。」
「在你看來，他隻是個屠夫，可在我看來，他比你好上千倍百倍！」
「說得好！」楊大娘帶頭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慢慢地，鼓掌聲匯成一團，越來越大。
有人嘲笑般勸李延知：「李狀元，不然你讓讓，新郎新娘子該給我們敬酒了。」
是李延知曾經看不起的賣花女。
「對啊，李狀元，你來都來了，記得留下份子錢再走啊。」
是李延知不喜的打鐵鋪老王叔。
李延知在眾人的笑聲中，臉色越發難看。
他咬牙切齒：「夏桃，你爹娘可是把你託付給我的。」
提起我爹娘，我原本對他的一絲同情也消失了。
爹娘臨終前曾哀求李延知。
以後若我有難，還請李延知看在他們這麼多年細心照顧他的份上，幫一幫我。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哪怕臨終前最後一口氣，他們都在為我擔憂。
擔心我執迷不悟想嫁給李延知。
擔心我被李延知冷落後會受傷。
我哀痛地看著他：「李延知，我爹娘用自己的生命保護了你，你如果對他們還有一點感恩之心，就請你不要打擾我的生活了。」
李延知神色大變：「什麼意思？伯父伯母為保護我而S？」
我輕輕搖頭，
懶得再多說。
13
晚上,趙明抱著我親了又親。
他身體強壯，我怎麼躲都躲不了。
每親一次,他就重復一遍我白天說過的話。
「李延知，不管你今天為何而來,我都是要嫁給趙明的。」
「在你看來，他隻是個屠夫，可在我看來,他比你好上千倍百倍！」
我又羞又惱，忍不住抬腳踢他,要他閉嘴。
趙明痛呼一聲：「娘子,饒命！」
我笑出聲，一夜無眠。
包子鋪和賣肉鋪子都如常開了門。
意外的是,李延知每天都來。
有時是天不亮時，趙明幫我打水回來。
有時是鋪子忙不過來時，趙明過來幫我燒火、調餡。
他的手又大又笨拙，可包出來的包子卻精巧好看。
我笑著幫他擦去鼻間的面粉。
他拿帕子幫我擦去額上的汗水。
有時,是客人正多時。
我笑著說一句句討喜的話，讓客人們都買得開心。
趙明在旁邊鋪子，也笑著打招呼：「王叔,上次買的肉吃得怎麼樣？」
「楊大娘,家裡小孫子快生辰了吧,我提前給你留了最好的一塊裡脊炒菜吃。」
無論李延知什麼時候來，他都隻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四下無人時,他也會湊近。
人群中再次響起「喲呵」的起哄聲，對門楊大娘嗓門很大，問我：「桃子，李狀元都這麼說了，那你想要什麼呀？」
「家我」他看了眼空著的肉鋪,譏諷：「靠賣肉,他一輩子也給不了你更好的生活，隻要你和他分開，繼續和我……」
「李延知,
」我打斷他,「我不知道你說的更好生活是什麼樣的。」
「我隻想踏踏實實過日子,有錢可賺,身邊有人可以互相依靠,互相關心體貼，這樣的日子，我就覺得安心幸福。」
我笑著看他：「這樣的日子,我已經有了，祝你也會有你想擁有的生活。」
李延知嘴巴張張合合，似乎有很多想說的話。
可最後,他還是什麼也沒說。
他轉身離開時,起風了。
身上的荷包被風吹動。
綠葉色的荷包上,歪歪扭扭繡著一個粉色的桃子。
很醜。
卻也曾是夏桃最赤誠熱烈的心。
如今，這份赤誠熱烈仍在。
可要給的人,已經不是李延知了。
我抬頭,趙明剛買完烤鴨回來。
他遠遠地朝我招手：「桃子,
今天的烤鴨好香，咱帶回去和趙奶奶一起吃。」
走到我面前時，他眼裡還有壞笑：「鴨屁股給小花吃。」
我笑著打他：「才不！小花那麼可愛,當然得吃鴨腿。至於鴨屁股，當然要給你吃啊。」
他大聲抗議。
我們吵吵鬧鬧著朝家裡走。
家裡，還有趙奶奶和小花在等我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