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幾年來，親力親為，朝中上下挑不出一絲錯，都誇我是天下女子的典範。
半輩子過去，從前那個自命清高的閨閣女子，如今竟真登上高位。
而我從前的傲氣，早在深宮中消磨殆盡。
白家水漲船高，家中子弟在朝中任職的便有不少人。
百姓私下討論，楚英被立為太子是早晚的事。
可不知怎的，我腦中開始浮現蘇令語S前的話。
我不斷夢魘。
夢裡是平陽伯府被血洗的場面。
我開始害怕，害怕終有一日，白家會步蘇家的後塵。
我頻繁召白秦入宮，勸他凡事小心謹慎，莫要居功自傲。
如此相安無事，楚英順利地長到了十歲。
當初意氣風發的陛下，如今鬢間也有了白發。
他身邊也多了不少新人，我更像是他管理後宮的一個工具。
陛下掌權以來，越來性情暴戾，疑心病越發嚴重。
為此，十年來我兢兢業業，更是盯著白家，不敢行差踏錯一步。
可如此謹小慎微，白家到底也逃不過陛下的猜忌。
19
白秦方才為陛下破敵城奪關，得了爵位，當初一同拉蘇家下臺的周尚書便參白家在駐地私造錢幣，意圖謀反。
周尚書此舉，無非是因為她在後宮的女兒方才誕下皇子，且楚英尚未被立為太子。
我跪在陛下面前解釋：「陛下最是了解弟弟，他斷不可能做此大逆不道之事，定是有人要離間陛下與白家之間的情分！」
陛下眸光晦暗不明，許久才將我扶起：「朕並非不分是非之人，
周尚書那個老東西，不過是想為自己的外孫爭一把。」
「可就算白將軍是無辜的……」陛下話鋒一轉，「樹大招風，白家這些年順風順水，朕不得不防著，以防白大將軍生了異心。」
我驚懼不安時，陛下卻下了另一道聖旨。
他並未追究白秦的罪名，反而下旨要把那年僅十歲的楚英趕到蜀地去。
我哭幹了眼淚，也沒能讓陛下收回旨意。
蜀地艱險，常年有匪寇作亂。
且不說外派到封地的皇子一輩子都再無回京的指望，我的楚英不過十歲而已，若真去了蜀地，隻怕要送命。
陛下是昭告天下，楚英再無登上皇位的機會。
他義正詞嚴道：「朕給你們白家好處已經夠多了，隻有英兒再無登上皇位的機會，你們白家才會斷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念頭。
「要不要繼續做朕的臣子，選擇權在你們白家手中。」
陛下聖意已決，白家再無力回天。
我心如S灰，終於回過神。
自始至終，我都恨錯了人。
楚珩被蘇家算計不假，可他隔岸觀火，從中挑撥，逼我與蘇家反目成仇，利用白家斬草除根，亦歷歷在目。
可我能出口的，隻有號啕大哭。
20
楚英出京那日，我緊緊地摟著他，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不斷滾落。
我不斷地叮囑，要他莫要離開白家人的視線，更不要信任任何白家之外的人。
楚英的聲音帶著顫意，反而紅著眼眶安慰我：「母後安心，兒臣定會活下來，來日入主皇城，報今日之仇。」
我絕望地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他稚嫩的臉龐，卻被陛下的近侍生硬扯開。
同當年娘親質問我一般，我如今也隻有無助。
骨肉分離，想來是我當初眼睜睜看著手足S在面前的報應。
我不甘心。
小心籌謀多年，如今竟是這般下場。
一個火苗在我心中燃起。
既然楚珩不再信任白家，更痛恨流著白家血的骨肉。
那他便沒有活著的理由了。
幸運的是，我同當初的蘇太後不一樣。
我有自己的骨肉血親。
便是為了他，我也願拼上性命。
21
同前朝大多數帝王一般，人到中年，陛下竟也會被身邊的奸佞蠱惑。
周尚書的女兒如今是生下三皇子的周嫔。
周嫔為了爭寵，向來無所不用其極。
為了迎合楚珩，竟撺掇他新修宮殿，
廣招天下美人入宮。
可這幾年四處徵戰，國庫空虛，根本沒有能力大興土木。
偏周尚書為了邀功，竟建議楚珩提高賦稅，從百姓身上收割。
若是從前，我定會為了自己「賢後」的名聲從旁勸諫。
可現下，我卻覺得他是自尋S路。
我與白秦密謀，在朝中民間散播楚珩的荒唐事跡。
很快，楚珩「寵信妖妃」的名聲便傳了出去。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失了民心，隻怕他這個皇位也坐不了多久。
朝中向來有剛正不阿的忠正之士。
他們一心忠於楚珩，眼見楚珩狂妄，賠上自己的性命，隻為勸諫陛下處S妖妃。
可楚珩近些年力不從心，因著長期服用丹藥，氣血逆轉，常有意識不清的時候。
他竟在朝上持劍SS了三朝忠良。
此舉真正寒了朝臣之心。
一朝天子一朝臣，政局更替總要有人流血鋪路。
不少臣子生了擁立新帝之心。
而此時，遠在蜀地的楚英在白家人的扶持下，將蜀地打理得井井有條，是這亂世中少有的安逸之地。
楚珩耽於酒色時，楚英早在這些忠臣的保護下，順利進京蟄伏。
陛下自以為掌管禁軍的是自己的親信，卻不知，禁衛軍統領早在他的妹妹被周嫔折磨至S的那日，毅然決然地投靠了白家。
發動宮變引發的往往是血流成河的慘狀。
可楚珩的自掘墳墓，卻為我們加快了不少進程。
22
中秋那日，楚珩在自己宦官的眼皮底下，吃下了藥量不少的丹藥。
我正在殿中習字，楚珩身邊的小太監匆忙跑來報我：「陛下……陛下他駕崩了，
周嫔娘娘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
我與那小太監眸光交會，早早便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陛下啊陛下，讓你在飄飄欲仙中S去，倒是便宜了。
御林軍為我開出了一條路。
寢殿中皆是旖旎的香氣，周嫔窩在一旁瑟瑟發抖。
「臣妾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臣妾是無辜的！」
龍榻上的楚珩，面色鐵青，早沒了氣息。
太醫說，楚珩是血氣虧空，又不加節制，這才溘然而逝。
一朝天子，S得如此不光彩，連朝臣也不屑提及。
當晚，丞相得了消息，帶著一眾朝臣入宮，要擁立楚英登基。
「大皇子是陛下嫡出的長子，睿智聰慧，洞察世事，心懷天下蒼生，若登皇位，定能使天下歸心。」
楚珩生前雖未立太子，
可楚英登基，是民心所向。
我對楚珩，早已仁至義盡。
這一場仗，兵不血刃。
23
楚珩S在了他心心念念的龍榻之上。
周嫔和她的兒子，自然被認定是害S陛下的元兇而被處S。
如此一來，這後宮之中便再無楚英皇位路上的威脅。
楚英含淚道：「母後，我們終於是苦盡甘來。」
是啊。
我比當初的蘇太後和蘇皇後都要幸運。
如今的陛下是我的骨肉血親，血脈相連讓我們之間少了那疏離的猜忌。
我與白秦為楚英挑選了一個最優秀的皇後。
太師府世代清流，女子內外兼修，是真正的大家典範。
楚英很乖順地聽從了我的意見，也同這位發妻葉皇後伉儷情深。
登基之初，
楚英也曾提及，要我白家女為後。
可過去的覆轍，我絕不願再經歷一次。
一切塵埃落定。
可我心中始終有一塊大石頭。
歷經兩任帝王，我太清楚一家居功自傲是什麼下場。
而歷朝歷代，外戚幹政大多引發無數朝堂紛爭。
白秦是我的血脈手足，楚英是我的骨肉血親。
為了白家能保一世榮華，為了來日陛下不對白家下手，我必須做這個「惡人」。
楚英在位第三年，手底下有了不少心腹。
我想，白家也到了該結算的時候。
24
我密詔白秦入宮。
看著宮殿內放置的萬兩黃金，白秦眸光晦暗道：「姐姐這是何意？」
我心平氣和勸道：「如今四海升平，弟弟為江山操勞多年，
身心俱疲，哀家特向陛下求了封賞，弟弟不妨帶著這封賞，回白家安享晚年。」
白秦雙眼通紅，眸中好似有深深怨恨：「姐姐莫不是怕了？楚英是我們看著長大的孩子，又是姐姐的骨肉，豈會如先帝一般忌憚白家？
「楚英不過一介黃口小兒，若隻有這般眼界,怎當得起帝王之位？我白家多年輔佐,莫非他竟有那個膽子S我？」
我心中嘆氣,我猜得沒錯。
我這弟弟,我最是了解。
他從前固然有一腔熱血，可多年縱橫朝廷,戾氣早已浸透自身。
楚珩的心腹早已察覺白秦結黨營私,心懷異志。
若任由他一意孤行,隻怕白家日後又會出一個「跋扈將軍」。
今日的酒,我準備了兩份。
若他願意，我便放他自由，安享榮華。
偶有清醒的時候，
我便整日長籲短嘆。
「（這」似乎是有所預感,白秦沒忍住放聲大笑：「鳥盡弓藏,兔S狗烹。我白家盛勢震天,竟也有當縮頭烏龜的時候。」
那一夜,我們姐弟宴飲至破曉。
我同他分析利弊：「此時交出兵權脫身,是最明智之舉，青史留名也未可知。若步蘇家的覆轍，隻怕遺臭萬年。」
那日以後,我們姐弟生S不復相見。
我清楚，他心中對我是有恨的。
可以身入局，白家早已深陷泥潭。
我身為太後,能做的，隻有盡力保全。
為了白家，為了陛下，也為了朝廷。
25
楚英聰明睿智。
在一眾大臣的輔佐下，他將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條。
偶有闲暇，便會帶著皇後來向我請安。
看著花一般的新面孔，
我竟有些歡喜。
這宮中,S氣沉沉了太久。
可轉念一想，這些女子的命運，到底是埋沒在這深宮之中。
楚英登基的第三年，葉皇後向我請安時，提及選秀之事。
看著她有些不自在的神色,我耐著性子問道：「可是陛下的意思？」
似乎是被我戳破了,她表情有些不自在：「陛下有意讓幾位世家女入宮，似有牽制之意,便著臣妾商議此事。」
我心頭一顫,似乎看見了楚英與楚珩的影子重疊。
我笑著搭上她的手：「陛下仁德，世家皆誠心歸順。後宮和睦並非一日之功，哀家知道你是個能幹的，後宮既已有不少體貼妃嫔,何必大肆選秀？
「此事哀家去勸便是。」
似有一瞬的愣怔，皇後很快便收斂了失態，面露感激：「太後仁慈。」
我抬頭望了望這十仗宮牆。
人生在世，不過須臾十載,這世間有大好河山，女子亦可肆意自在。
這後宮中的枯葉，能少一片便是一片罷。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