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再晚就趕不上渡船了。
這船隔好久才來一趟,錯過就得再等好些時日。
我將阿婆小院的鑰匙交予她,起身離開。
沒多久,梨花追了出來,她腫著眼睛問我:「能不能不走?」
我搖了搖頭。
她衝過來,將一包碎銀塞進了我的袖口,並摁住我的手,說:「如果你不收下,今日我是不會讓你走的,你知道的,我一向說到做到。」
我忍著不讓淚水落下:「好,我收下。」
我又扯著臉皮,笑著說:「別哭了,說不定我哪天就回來了。」
梨花說,我笑得比她哭得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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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堅持要去渡口送我。
我抱著阿婆的骨灰和幾件衣物,上了船。
先是梨花,後是月崖州,在我眼中逐漸變成一個小點。
直至再也看不見。
我回北地第一件事便是幫阿婆尋根問祖,將她的骨灰葬了。
告訴她,她回到了心心念念的故土。
我曾試圖尋找過林大哥的遺骨,想著將他與阿婆葬在一起。
可發生過的戰事太多,S去的將士也太多,沒人知道林大哥具體S在了哪裡。
處理完阿婆的事,我回了趟烏泾鎮。
十年不見,已物是人非。
先前戰火燒到了烏泾鎮,鎮上的人S的S,逃的逃,現下在這裡過活的人也是從其他地方逃過來的。
鎮下面的村子也是這樣,更甚者,有的村子已經荒蕪,無人居住。
少時令我日夜擔憂的、害怕的那群人也早已不見。
戰事已歇,百姓謀求安定,新皇適時推行棉種。
我用積攢下的銀錢在烏泾鎮買了個二進小院,
開了間鋪子,做棉布生意。
來來往往的客人免不了會往我家棉布看上一眼。
他們會誇贊布料好,圖案逼真。
但真正買下來的人卻不多。
因為雖然如今日子太平,但烏泾鎮並不富庶,對衣料要求並不高。
再者,現下家家戶戶都種棉,棉布自家也能織出來。
所以,我的生意不大好。
夜裡,我正發愁著棉匹的銷路,隔壁院子傳來了打罵聲。
「你個S婆娘!吃老子的,用老子的,讓你給我洗個腳都幹不好,這麼涼的水,想凍S我嗎?」
那男人吼叫著,一腳踹翻了地上的水盆。
他仍覺得不解氣,抄起旁邊的木棍,向那婦人招呼而去。
地上的婦人似乎已經習以為常,不說話也不躲,眼中是一潭S水。
我看不下去,
借故敲響了隔壁院門。
「有人在家嗎?我家鹽巴用完了,想來借點。」
等了很久,院中才有了回應。
「诶,來了。」
她用衣物遮住了身上的青痕,低著頭領我去灶屋裝了一勺鹽巴。
我遞給她幾枚銅板,以防她因此事再被刁難。
出來時,她家男人看我的眼神黏糊糊的。
回去,天一亮,我就去東市買了兩條狗,養在了家中。
可我沒想到的是,待我走後,那婦人還是遭到了毒打,而且棍棒聲更響。
我心裡很不是滋味,不免想起在臨溪村的日子。
在那裡,我沒見過丈夫動手打妻子的,反而體諒妻子的更多些。
究其原因,應是家中經濟掌握在誰手中的問題。
思及此,我心中逐漸有了個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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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鋪子門口豎了個招牌,免費傳授紡織技藝。
烏泾雖窮,但州府富足。
棉布生意想要發展,那得外銷,將棉布賣往州府,賣往京都,抑或者賣給異域而來的商賈。
但僅憑我一人,所產之布有限,不值當如此折騰。
可若烏泾布匹形成規模,到時不必去賣,自有人來採購。
但牌子掛了兩日,隻有人問,卻沒人來。
於是,我在鋪門外支了個攤子,又搬出讓工匠一早做好的紡織工具。
這些工具與烏泾尋常紡布所用大不相同。
最惹人注意的莫過於那手搖腳踏式軋棉機。
「呼呼啦啦!」棉籽脫落。
最令人好奇的是那四尺長弓和檀木錐子。
彈聲「梆梆」,棉花松軟。
肉眼可見,織布效率也比她們平常快了數倍。
不一會兒,門外烏泱泱地圍了幾圈人。
我耐心地解答她們的疑問。
我能感受到她們想學,隻是心存顧慮。
「雲掌櫃,我能上手試試嗎?」
「自然可以。」
「雲娘子,你傳授技藝真的不收費用嗎?那要我們免費做幫工嗎?」
「不收費,也不用免費做幫工。」
「可是我平時還得下地幹活,隻能抽出零散時間來。」
「你隨時都可以來學,我絕不藏私。」
……
「好,我要學。」
萬事開頭難,有人開了好頭,往後諸事皆宜。
自此,我的小院再未斷過歡聲笑語。
錯紗配色,
綜紗挈花。
我教她們,她們再教別人,有時她們也互相教彼此。
她們,讓我想起了我與梨花一起學藝、一起切磋的日子。
純粹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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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她們織的布不算上乘,但勝在效率高,成本低,量大。
我與往來布商合作,以低價售出,再將銀錢分與她們。
有了銀錢,也能堵住家中人的嘴,少受些磋磨。
後來,求學者越來越多,她們相互交流,融合自己的見解,每匹布都各有各的巧思。
她們相互切磋,手藝越發精湛,織出來的布皆精美絕倫,質量上乘。
六年的時間,烏泾棉布已聲名鵲起,產出的布匹銷往全國各地。
她們也應當看到了吧。
烏泾鎮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我將鋪面託付給了信賴的人,
讓她繼續傳授織造工藝。
我則獨自找了個村落。
授藝六年,我注意到一個異常的現象。
前來學藝的多是婦人,未婚少女很是少見,其中村中的少女更少。
於是,我用前半生的積蓄在村中開了間紡織學堂。
建成那一晚,天空下起了暴雨。
有人倒在了我家門前,是個十二三歲的姑娘。
又黑又瘦,像根沾了泥的肋骨。
我剛將她身上的麻衣換掉,她就醒了,眼中滿是警惕,見我並無惡意,她才稍微地放松下來。
但還是往牆角縮了縮。
她說,家裡人要用她幫她哥換親,對方是個二十多歲的傻子。
她哭鬧著不願意,家裡人就把她關了起來,隻待新娘子過門,就把她送過去。
今天,她好不容易逮到了個機會,
偷跑了出來。
沒過多久,她家人就找上了門。
她娘跪在她面前,哭求道:「二妮,你跑了,讓你哥咋辦?娘哪裡去弄十兩銀子,為你哥娶新婦啊?」
她爹從後面急匆匆地趕來,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你個賤蹄子,老子供你吃供你喝,養你這麼大,你就這麼報答我的?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說著就要往那姑娘身上踹,她娘哭著去攔她爹,頓時亂作一團。
我將那姑娘拉到我身後。
「十兩銀子,你們將她賣給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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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的兩人不動了。
她娘滿腹懷疑:「這瘦丫頭,你真要?」
我點了點頭。
她爹聞言,眼中閃過一抹精光:「二十兩,我家養她花了不少力氣,你出二十兩,我就賣給你。」
我的手猛然一緊。
我不敢回頭看,把身後人往前一推:「至多十五兩,再貴我就不要了。」
然後,我作勢往回走。
「你等等,十五兩就十五兩!」
生怕我反悔,他拉著我去找了裡正,當面籤字畫押。
那姑娘隨我回了學堂,一進門,她「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
「多謝夫人救命之恩,往後我就是您的丫鬟了,我會燒火做飯,會割草養羊……」
我打斷她的話,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我不需要丫鬟 ,往後你就跟著我學織布,等你還完那十五兩銀錢,想離開就可以離開。
「還有日後不要叫我夫人,叫我雲姨。」
我看著尚在呆愣中的姑娘:「明天就開始學。」
建完房子,又定制紡織工具,
我手中也隻有那十五兩了,再不進賬,怕是過幾天就要喝西北風了。
已是深夜,那姑娘累幾天了,我打發她去睡覺了。
我點上油燈,伸伸懶腰,開始織布。
我將織好的布,送往布鋪代賣。
到底這兩天沒喝上西北風,但怕也不遠了。
村中像這樣的姑娘很多。
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或以利誘之,分發工錢。
我一點點地收了許多姑娘進學堂。
可我實在捉襟見肘,隻得紡更多紗,織更多的布。
幸運的是,近來我日夜琢磨,成功地將原來的手搖一綻紡車給搗鼓成了三錠腳踏紡車。
織布的效率又提高許多。
但我還是累倒了。
郎中說,是我睡眠不足,熬大夜熬的。
付完珍金,
他支支吾吾地不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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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還有什麼,您直說便是,我受得住。」
這幾年,早進學堂的姑娘已將工藝學得差不多了,若我S了,她們也能傳授那些新來的姑娘。
銀錢方面,我與烏泾鎮那邊打好了招呼,隻要將布匹送過去,她們就能代賣。
我平靜地等著郎中宣判我的S期。
他斟酌開口:「你幼時傷了根本,今又傷到了內裡,恐怕日後不易有孕。」
「啊?」
我有片刻呆愣,倏爾一笑:「原來是這事啊。」
本來我此生就未有成婚的打算,這對我來說算不上是件糟心事。
我看著院中因使用哪種顏料配色而爭執得面紅耳赤的兩個小姑娘,笑了笑。
她們不就是我的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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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
有人問我,為何對她們那般好?
具體為何,我答不上來。
我想。
或許因為看到她們快樂,我也跟著快樂。
也或許因為她們是曾經的我。
我曾在漫漫黑夜中獨行,有人為我點燃了一簇篝火。
而我現在也想。
在漆黑長夜裡,為像我曾經一樣的她們,點一盞燈。
不必耀眼。
隻要能照亮前方的路就好。
番外
「雲姨,有人找你。」
我以為是來了新的姑娘求學,我忙起身去接。
但我看見那人背影,我手中的紡錘「哐當」一聲落在了地上。
待他轉過身來,我噙著的淚瞬間落下:「林大哥,是我沒照顧好阿婆。」
「我都知道了,不怪你。
是我讓奶奶憂心了,是我沒盡到為人子女的本分。」
……
林大哥說,他是在戰場上中箭後昏S過去,被S屍壓著了,僥幸活了下來。
醒來,得知新皇登基,平反冤假錯案,自家的冤屈已了。
他回月崖州找過我和阿婆,梨花將所有的事情告訴了他。
他又回北地找我,但意外遇見了昔日仇人。
雖然重審冤案,還了自家清白,但家族蒙冤數十年,而仇人卻活得好好的,阿婆也因此而S,他咽不下這口氣。
所以,他接近昔日仇人,得到他的信任,一步步地將其推入S局。
大仇得報後,他去烏泾鎮找我,但發現我早已離去,多方打聽,才找到了我。
他問我:「雲姑娘,這些年可有婚配?」
我一瞧,
他臉果然又紅了。
我心中突然生了逗弄的心思,指著外面吵鬧的兩個小姑娘:「嗯,那兩個就是我的孩子。」
我聽見林遠小聲地嘟囔了句:「明明打聽清楚了,如今怎麼這樣?」
下一秒,那倆小姑娘互看了一眼,跑過來:「雲姨,這位是你的相公嗎?」
林遠笑著看著我,我的臉頓時如火燒。
「你們兩個說什麼呢,今日的錯紗學會了嗎?」
「雲姨好兇,第一次見雲姨這個樣子。」
兩個小姑娘嘀嘀咕咕地離開了
我看向林遠。
「剛我撒了謊,我確實沒有婚配,但郎中說過,我這輩子恐怕不能有孩子了。」
說實話,我並非對林遠絲毫沒有感情,但我知道他家的情況。
可林遠聽完我的話,指著外面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說:「她們不都是你的孩子嗎?
」
是,她們確實是。
怕王家母子追上我,再將我拖回那虎狼窩。
「完長」他又說:「如果你願意,以後她們也是我的孩子。」
他仿佛知曉我在想什麼,又說:「奶奶會理解的。」
我想了很久很久。
最終,我回握住了他的手。
成婚後。
我在外傳授織造工藝,他在家洗手作羹湯。
他陪著我,從雲姑娘到雲姨再到雲婆婆。
黃昏時,總有為我亮起來的一盞燈,總有盼我歸家的一個人。
長日一燈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