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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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婆則在灶屋忙得熱火朝天。


肉塊在熱油中緩緩綻放,翻滾的氣泡中不斷飄出勾人的香味。


 


林大哥不時地往屋中探頭。


 


阿婆見了,往他口中塞了個肉丸,笑罵了他幾聲。


 


我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屋裡屋外收拾得幹幹淨淨,年貨也都備足了。


 


得了闲,林大哥開始在桃符上寫對子。


 


他的字如他人一般,粗獷有力,穩健中透露著豪放。


 


阿婆看了一會兒,也來了興致,隨手寫了一副,比之林大哥,阿婆的字更大開大合些。


 


我雖不認字,但見他們高興,我也跟著高興。


 


就這樣,一晃眼就到了年三十。


 


椰子燉山雞、麻辣兔塊、油炸小黃魚、肉丸湯和雞蛋炒蕨菜早早地被端上了桌。


 


「來了,小心燙!

」阿婆又給每人盛了一大碗餃子。


 


對著月光,院中的小圓桌被塞得滿滿當當,我們圍在一起說說笑笑,將飯菜一掃而空。


 


我打著飽嗝,抓了一把椰子絲去喂雞。


 


這些雞是我讓林大哥從山上抓回來的,月崖州氣溫比北地高,且往後開春溫度會越發高,肉食存不了太久,不如自己養一些雞,還能有雞蛋吃。


 


今日年三十,我本來是要守歲的,但阿婆說忙一天了,打發我去睡覺。


 


可誰知我一沾床就被硌了一下,我拿手去摸,摸出個紅色荷包,裡面有幾塊碎銀。


 


我將荷包放在心口,笑著笑著便哭了。


 


壓歲錢啊,那是我從小弟出生才知道的東西,可惜我從未有過。


 


但我現在有了,還是這麼多。


 


荷包鼓鼓的。


 


我的心也跟著鼓鼓的。


 


鼓得我睡不著。


 


於是,我挑燈做起了針線活。


 


10


 


正月十七,林大哥要去北地從軍了。


 


阿婆往他包裡塞了一把當歸,囑託他要好好的,務必全手全腳地回來。


 


我拿出納好的兩雙布鞋,遞給林大哥。


 


「林大哥,我別的不行,就針線活還好,行軍要走的路多,這兩雙鞋,底厚,你捎帶上吧。」


 


林大哥雙手接過,紅著臉同我道謝:「多謝雲姑娘。」


 


離別沉重,多說隻會徒增傷感,林大哥跟我們道別後,就上了船。


 


望著遠去的船隻,阿婆問我:「夏夏,你覺得你林大哥怎麼樣?」


 


阿婆問得突然,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若非要說,那林大哥自是極好的。


 


論樣貌,他身材高大,

身姿板正,雖說臉上有道疤,但周身氣度硬是把那道疤抵了去。


 


而且林大哥能打獵,會養家。


 


脾氣也好,更不會隨便打人。


 


每每去鎮子上賣獵物,還總會給我帶禮物。


 


這麼看,林大哥哪哪都好。


 


隻是有一點不好。


 


每次稍微一碰,林大哥就會臉紅。


 


我知道阿婆此話何意,林大哥是很好,可我還不夠好。


 


阿婆見我不答話,牽住我的手往回走,邊走邊笑著說:「阿婆隻是隨便問問,夏夏不用顧慮太多,若日後你與子歸有緣,那你就做阿婆的孫媳婦;如果無緣,那就做阿婆的孫女,左右都是咱家的人。」


 


我回握住阿婆的手,打心底裡說:「好,以後不管怎麼樣,我都做阿婆家的人。」


 


回家路上,我不知怎的想起了那位海姑娘,

還對她生出了好奇。


 


我問阿婆,當初為何不願海姑娘嫁給林大哥?


 


11


 


阿婆默了一瞬,方悵然道:「落葉終是要歸根的,何必再多一個思鄉之人?」


 


我沒想到這話會勾起阿婆的傷心事。


 


原來阿婆本也是北地大戶人家的夫人,一朝家族生變,她與孫子幾經磨難才逃到了月崖州,在臨溪村安了家。


 


至於其中細節,阿婆不願多說,我也不問。


 


阿婆心裡的苦埋得太久了,她需要的隻是一個耐心的聽者。


 


阿婆說完,定定地望向北方。


 


我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努力地將自己感受到的溫暖傳給她。


 


阿婆的情緒去得很快。


 


一到家,她就又變成了那個愛笑的模樣,忙著喂雞,忙著給我做好吃的。


 


我也趁著天還未黑,

去田裡看看土壤,以便過些時日種些莊稼。


 


公雞打鳴,阿婆喊我起床練大字。


 


林大哥走後,日日這般。


 


阿婆說,不求我學富五車,但也不能目不識丁,做個睜眼瞎,日後被人诓騙了都不知道。


 


春去秋來,莊稼換了一茬又一茬。


 


北地一直沒有傳來消息,但臨溪村迎來了件大喜事。


 


村長的女兒海梨花要成婚了。


 


她要嫁的是個屠夫。


 


我照著阿婆的意思,帶了兩壺佳釀去賀喜。


 


海姑娘給我抓了一把喜糖,又回贈我一匹布。


 


我推託著不要。


 


她說:「自家織的,不值幾個錢。」


 


見我還是不收,她佯裝生氣道:「妹妹,可是還在介懷我早先做的那件糊塗事?」


 


我連聲說不是。


 


海梨花一把攬過我的肩頭,她爽朗地說:「不是就好,也多虧那事沒成,不然我都遇不到這麼好的方大哥了。」


 


說這話時,她臉上有幾分薄薄的紅暈,似天邊的晚霞。


 


也像醉酒後的醺紅。


 


結果,她真跟喝了酒似的,拉著我說了好多話。


 


比如林大哥此前明確拒絕過她,比如她以為林大哥自覺家貧,不敢求娶,她那日是為自己送聘財的,再比如她與方大哥的相遇...…


 


我驚訝她如此坦率,也羨慕她能如此坦率。


 


最後的最後,那匹布我實在推辭不掉,還是將它拿走了。


 


我同海梨花約好,她成親那日,我來吃喜酒。


 


可沒想到臨到跟頭,卻出了事。


 


12


 


海梨花成親用的陪嫁被褥被老鼠給糟蹋了。


 


一床被褥,需要諸多工序。


 


剝棉籽、彈棉花、紡棉紗、織棉布、漂洗與晾曬、染色與印花、縫制。


 


臨溪村富庶,嫁女歷來是十鋪十蓋,再不濟也是八鋪八蓋。


 


而眼下離成親已不足三日。


 


此事一出,村裡與海家交好的都去幫忙了。


 


這些活,我在王家做過無數次。


 


鄉裡鄉親,能幫就幫。


 


便也跟著去了。


 


出了這檔子事,海家並沒有想象中的慌亂,而是有條不紊地將前來幫忙的人按照工序分組。


 


我主動地去了剝棉籽那組。


 


但一到那裡,我就傻眼了,她們用的工具我從未見過。


 


一時之間,我竟不知如何下手。


 


她們不是手剝,也不是鐵杖趕搓,而是用踏車對棉花進行碾軋,

從而使棉籽脫離。


 


再看其他組,所用方法與我熟知的也大不相同。


 


我站在旁邊看了足足兩刻鍾才動手操作。


 


踏車滾滾,彈錐「梆梆」,織機聲聲,周而復始得出一匹匹布。


 


織好的布經過漂洗,在陽光下晾曬。


 


直到收布時,抬頭方覺天色已深。


 


謝絕海家宴請,我與前來幫忙的鄉親一起結伴回家。


 


與最後一位順路分別後,我就瞧見阿婆借著月光在村頭四處張望我。


 


我忙跑過去,攙住阿婆的胳膊,訴說著今日的喜悅。


 


「阿婆,我之前都不知道踏車能脫棉籽,不僅快,還省力;還有彈棉花用的彈弓竟那麼好用,既輕快,又蓬軟;還有她們竟能把圖案織得那麼逼真……」


 


我絮絮叨叨個沒完,

阿婆靜靜地聽著,一臉笑意。


 


「夏夏,你走過了。」


 


說得太入迷,都沒注意到大門早就被我拋到了身後。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13


 


灶屋鍋中,阿婆給我留了飯,還備了熱水。


 


吃完飯,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我躺在床上不斷地回想踏車剝籽和彈弓彈棉花。


 


天剛泛白,我抓了個幹餅,就去了海家。


 


一方面,我是真的想幫忙;另一方面,我實在好奇那些工具。


 


一棒接一棒,齊心協力,十床被褥在成親前夜全部趕制完成。


 


花團錦簇,龍鳳呈祥,喜被上承載了對新人的美好祝願。


 


鞭炮聲響,鑼鼓喧天,賓客賀喜,歡歡喜喜、熱熱鬧鬧地成就了一對佳人。


 


忙了三日,一停下來,

我覺得心底空落落的。


 


我努力地讓自己忙活起來,但心裡還是不痛快,跟缺了個東西似的。


 


睡覺時,我知道缺什麼了。


 


缺了那匹布。


 


我一閉眼,腦中滿是布匹完工那刻的喜悅。


 


其實,一開始我來月崖州,雖說是為了逃脫王家那虎狼窩,卻也有求學的打算。


 


早先在北地時,我就曾聽聞月崖州的布匹精美,工藝天下無雙。


 


我想著若能學得一二,此生我也算有技傍身。


 


可來到臨溪村後,阿婆的疼愛令我沉溺,使我生出了與阿婆一起種田喂雞,也能安穩過完一生的念頭。


 


但經過這兩日,我是真想學那獨特的織造工藝。


 


不是因為想借此謀生,而是我真的喜歡。


 


我喜歡從棉花到棉布的過程,喜歡讓純白的布匹一點點地生出絢麗的技藝。


 


因此,我苦等了三日。


 


海梨花一回門,我就同她說了拜師的打算。


 


她欣喜於我想學臨溪織造,但並不答應做我師父。


 


她說:「那日你對紡織的悟性我可都瞧見了的,我當不起你的師父,若你真想學,下午我帶你去見我阿娘。」


 


最後,我在梨花的引薦下,拜了她阿娘為師。


 


因為梨花嫁得不遠,也就兩三裡路。


 


所以,我們倆經常聚在一起,琢磨如何將紗紡得更好、將布織得更好。


 


在我又一次提出改進紡棉工具的方法時,梨花仰天長嘆。


 


「雲夏,你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我學織布這麼多年為什麼一個都沒想到!


 


「你這樣,顯得我就是個廢物!


 


「我娘得了你這麼個徒弟,真是我家祖上冒青煙了。


 


「不行,

我明天讓我娘去跟祖宗上個香。」


 


我哂笑。


 


海梨花太謙虛了,這些年她織的布在十裡八鄉都有名。


 


而我隻是琢磨得多罷了。


 


14


 


日升月落。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在臨溪村待了十個年頭。


 


這十年,林大哥都沒傳來過消息。


 


阿婆說,在戰場上,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其間,阿婆怕耽誤我,也為我說過親事,但都被我一一回絕了。


 


一來是因為現在的我一門心思撲在了棉紡織上,確實沒有成婚的念頭。


 


二來是阿婆年歲已高,身邊不能沒有人。


 


最最重要的是,我也真沒遇到與我心意相通之人。


 


世間最懂我者,莫過阿婆。


 


我不想離開,隻想守著阿婆。


 


林大哥從軍後,阿婆雖嘴上不說,但心裡卻想念得緊。


 


林大哥用過的弓箭,時隔十年都不曾落灰。


 


那是阿婆趁我不在,偷偷擦的。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我能做的就隻有陪伴。


 


我原想著林大哥回來便好了。


 


可最後等來的卻是,林大哥的讣告。


 


那是個灰濛濛的早晨,江邊的霧氣還很重,新皇登基的消息從州府傳來。


 


一並傳來的還有林大哥的S訊。


 


阿婆聞訊後,一下栽倒在地。


 


再也沒能起來。


 


臨終前,阿婆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夏夏,我這輩子是回不去了,我S後,若有機會,一定要把我的骨灰帶回去……」


 


我哭著說:「好,

阿婆,我都答應你,你能不能再陪陪我?」


 


阿婆想幫我擦淚,可終究沒能碰到。


 


她悄悄地睡著了。


 


清晨至黃昏,我學著阿婆的樣子喂雞,學著阿婆招呼我的樣子,招呼她吃飯。


 


「阿婆,快來吃飯,再不來,飯就涼了。」


 


可三間房舍,無人應我。


 


唯有風吹,樹動。


 


原來。


 


真的就隻剩我一個人了。


 


我突然覺得今日的陽光是那麼刺眼。


 


終於。


 


我坐在地上號啕大哭。


 


15


 


我將阿婆火化了。


 


這些年的拼拼湊湊,我也大致清楚了阿婆的過往。


 


阿婆夫家遭奸人誣陷,獲了大罪,她帶著孫子僥幸逃出,來到了月崖州臨溪村。


 


早先阿婆應是存了復仇心思的。


 


但後來時間淡化了仇恨,她隻盼孫子長大。


 


可孫子長大後,卻不甘家族蒙冤,想靠參軍出人頭地,重翻舊案。


 


如今,新皇登基,廢除舊例,平反冤假錯案,也算了卻阿婆一樁夙願。


 


而我現在要去幫阿婆完成最後一樁心願。


 


自我來臨溪村後,鄉親們對我頗有照顧,我收拾完行李,去向她們一一道別。


 


最後一家去的是梨花家。


 


我與梨花如往常一樣坐在紡車前。


 


但心境截然不同。


 


我們都知道,今天怕是我倆這輩子最後一次相見了。


 


「一定要走嗎?」


 


「嗯。」


 


「你回去了,若是再遇見王家母子怎麼辦?」


 


「遇上,他們也未必能認出我,而且現在文書上我是雲夏,

月崖州臨溪村人,不是他家的童養媳。如果實在不行,我盡力避開他們就是,北地那麼大,我跟著師父又學了那麼多東西,總能找到一個安身之所。」


 


梨花說了一個又一個擔憂,我都一一地說出應對之法。


 


茶換了一盞又一盞,我剛喝完又被添滿了。


 


梨花說:「再坐坐吧。」


 


我又坐了一刻:「梨花,天色不早了,我真該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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