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就是不要！」
「喻長夏，你不要，書裡也是這麼寫的。」
「趙閣，我討厭你！」
「你討厭我，書裡也是這麼寫的。」
我被他氣得哇哇大哭。
那時候，他不肯為我妥協。
二十歲這年，他送了我一場圓滿的故事結局。
下車前，我說道：「二十歲的趙閣不要八歲的拖油瓶。二十歲的喻長夏也不要三十二歲的趙閣。」
他拽住我的手腕，在我左耳邊很輕地說了一句話，但我聽不見。
我左耳早就被人打聾了，所以我平時說話聲音總是很大，因為有一隻耳朵聽不見，控制不好音量。
很遺憾，沒能聽見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但這樣也很好，我就會一直遺憾。
那年夏天，我和周敘白坐上了飛往國外的飛機。
畢業後，定居香港。
自此再也沒有見過趙閣。
如果我們注定不能是戀人的關系，那麼其他關系對於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我送給他的最後一份禮物，就是將我自己這個汙點徹底從他人生中抹去。
當人們提及趙閣時，不要再跟喻長夏的名字在一起。
趙閣就是趙閣。
趙閣，值得最好的。
14
二十歲的趙閣，為了八歲的拖油瓶，還清了千萬債務。
二十歲的喻長夏，為了不成為三十二歲趙閣人生裡唯一的汙點，嫁給了別人。
其實我自始至終害怕的，都不是人們對我的謾罵與傷害。
我隻是覺得，他們不該那樣說趙閣。
我不接他電話的那七天裡，他給我發了很多信息，我都看過了。
他告訴我，他隻是我媽資助的貧困生之一，他們兩個從來沒有任何不正當的關系。
我媽之所以會選擇他成為我的家教，隻是因為知道自己得了絕症，想找一個人在我成年前照顧我。
其實，我長大後回想起來，隱隱有猜到他和我媽並沒有什麼曖昧的關系。
我小時候不懂，才會相信了保姆和管家的嚼舌根。
不得不說，我媽真的很有眼光，找了一個非常好的人，是我不好。
是我小時候誤會了趙閣，還莫名其妙找他的麻煩。
而他，因為報恩，差點搭上了自己的一輩子。
趙閣不欠我們家的，是我們家欠他的。
我媽為了我，挾恩以報。
我為了自己的喜歡，
偏要逼他跟我在一起，最後害他被人唾罵。
趙閣四十四歲那年，乘坐的飛機失事。
我甚至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
他早就立好了遺囑，把所有的遺產都留給了我。
我用自己的生日打開了他的B險櫃密碼。
裡面有一個小美人魚水晶和一張我的畢業照片。
趙閣的葬禮結束後，我把錢委託律師全部捐了，帶著他留給我的美人魚水晶回到了香港。
飛機上，我想起。
這些年，他從未在香港轉過機。
15 趙閣番外
我這輩子沒見過比八歲的喻長夏還討人厭的孩子。
她母親明明是個雷厲風行的女強人，有善心有本事，怎麼會教育出這樣的熊孩子？
我理解不了一點，甚至開始後悔答應對方的提議。
喻長夏的母親盛安找到我時，我正在校外打工。
從上大學開始，我就不再接受對方的資助了，並且之前的錢也都記在賬上了。
但我沒想到，她拿出了一份病歷。
她兩年前查出了癌症。
她說，她隻剩不到一年的時間了，但是她的公司出了問題，女兒也隻有八歲。
「這兩年，你是所有資助者裡最讓我滿意的。趙閣，在我S之前，如果公司救得回來，就是你的，但你要在我女兒成年前照顧好她，當她的監護人，在她成年後，給她適當的股份，讓她這輩子衣食無憂，開開心心地過好這一生。」
「如果公司救不回來，我在瑞士銀行留了一筆錢，你可以在我女兒成年前使用這筆錢，隻要在她成年後還給她。」
我其實不想接受這樣的交易，但是她說：「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是在求你。」
我答應了。
不是為了公司或者錢，隻是因為，這個女人對我有恩，沒有她，我或許很難走到今天。
我不喜歡虧欠別人。
為了讓我和她女兒能友好相處。
盛安建議我以家庭教師的身份住進她家，在她活著的時候，和她女兒培養好關系。
初次見面，喻長夏很正常，可是沒過幾天，她就開始作妖了。
簡直就是個小惡魔。
不好好學習就算了，吃飯的時候還要人喂，她以為她八個月嗎？
生病的時候就更要上天了。
讓我整晚給她念美人魚的故事，不像八歲的孩子，像個智障。
她的臉因為發燒燒得通紅，然後大大的眼睛裡含著淚，一臉委屈地鬧。
「我不要小美人魚變成泡沫！
我不要！」
我懶得搭理她。
平時不跟她計較，純粹因為她撒潑打滾太招人煩了，所以不想招惹她。
她現在病著，也不能在地板上滾了。
那就好好受著。
果然，病好了就開始作妖。
下雪天，偏要讓我出去給她堆雪人，我不去，她就不吃飯，然後就在地上開始打滾。
我知道，她故意的，但她真的很吵，很煩人。
結果，我病倒了。
我懷疑，不是因為著涼，純粹被她氣的。
她賤兮兮地在我床邊拍手唱歌，我閉著眼假裝睡覺不搭理她。
後來真的睡了過去。
等我再睜開眼時，看見她蜷縮在我的床邊，然後緊緊握著我的小拇指。
我毫不猶豫地掙脫了。
雖然隻是一個八歲的孩子，
但我真的沒有耐心跟她玩過家家的遊戲。
反正保證她衣食無憂就好了。
後來，我們倆的關系越來越惡劣，我想，其實不是喻長夏一個人的錯。
是我懶得管教她引導她，也懶得問她為什麼討厭我。
我縱容她，也忽視她，我從來也沒有真正關心過她。
我甚至後悔答應她母親的提議。
因為在我們相處的一年後，她母親猝然離世，而公司的情況比我想象的糟糕多了。
最後負債累累，存在瑞士銀行的一千萬全部還完，還剩下三千多萬的債務。
我沒辦法，隻能賣了能賣的一切，她們家的別墅、她媽媽的珠寶……
還上了兩千萬，最後一千萬，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我想過不管喻長夏。
畢竟我們確實沒有任何關系。
可是那麼囂張跋扈的熊孩子，半夜竟然睡在我房間門口。
我問她幹什麼。
她眨著眼睛，很可憐地看著我：「趙閣，你會不會偷偷把我扔掉啊？」
我不說話。
她眼裡泛起了淚花。
「我知道我以前很壞，不該欺負你，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但我也沒有太壞，你生病的時候，我都一直陪著你的，雖然沒有給你念故事書，但是給你唱了很長時間的歌。」
「讓你淋雨，也隻淋了一會兒吧……」
聲音變得越來越小。
喻長夏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怎麼辦，趙閣，我好像真的很壞，除了媽媽，肯定不會有人要我的，我想要媽媽。」
我嘆了口氣。
「你以後乖一點，
我不會不要你的。」
她哭出了一個鼻涕泡，然後問道：「真的嗎？」
「真的。」
可是，我食言了。
為了讓喻長夏好好的，我攬下了那些債務，承諾三年內還清。
還清所有債務後，我試圖聯系過喻長夏，可是她姑姑說，她不想再跟我聯系，於是我就沒有再打擾過她。
我以為，我已經仁至義盡。
可我沒想到，會跟十八歲的她，在國內不期而遇。
16
我一開始看到她張牙舞爪的模樣，隻覺得跟小時候一模一樣，還是那麼討人厭。
看來這些年她過得還不錯。
我沒忍住嘲諷了幾句。
可沒想到，竟然聽到她被棄養的消息。
有一瞬間，我慌了。
盡管我知道自己不欠她什麼，
但不知道為什麼，冥冥之中，我好像意識到，自己犯了什麼大錯。
當我試探開口詢問時。
她炸毛了。
當她哭著承認被棄養的瞬間，我發現，自己竟然有點難過。
喻長夏是挺煩人的，但是真的沒有那麼壞。
何況，我曾經雖然討厭她，但真切地寵過她，縱容甚至溺愛過她。
我也沒有想過，脾氣那樣不好的喻長夏，會被人欺負得那麼慘。
她在車裡睡著時，我看見了她手腕處的疤。
她八歲離開我時，並沒有這道疤。
後來我發現她發燒了，比我想象的更嚴重。
她後背被燙了很多水泡，然而不止如此，還有很多陳年舊傷。
醫生懷疑她曾經被人N待，甚至打算報警。
我隻能解釋。
「她是在孤兒院長大的。
如果真的被N待了，等她醒來，我會帶她報警。」
可是等她醒來後，否認了。
我知道，她在撒謊，因為她從小就這樣。
撒謊時，眨眼的頻率會變高。
一個月後，她過往的經歷，我基本知道了。
她不隻被棄養過一次。
我不敢想，她這些年是怎麼一步步走到現在的。
我是不是差一點就永遠都見不到她了？
我第一次後悔。
後悔當初不該送她走。
在她獨自長大的十年裡,每受到一次傷害就長出一根保護自己的刺，以至於我再遇見她的時候,她已經成了一隻小刺蝟。
我卻還在怪她扎人。
在得知她碰瓷校長導致車禍的消息後，我一刻都不能等了,我要立馬把她帶回我身邊。
我要更正自己犯下的所有錯。
大概是我更正過度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發現她看我的眼神,不太對勁了。
我想過糾正她。
可是看見她和男同學在家門口難舍難分,我心裡也不太舒服。但我比她大十二歲。
而且，我曾經見過八歲的她,我和她母親的關系……雖然清清白白，但如果這些被有心之人拿來做文章，會是一顆定時炸彈。
她走到我身邊來,已經吃了太多苦,我不想再讓別人隨意評判她。
於是,我讓公司職員扮演我的相親對象。
可她的態度比我想象的還要堅決,於是我猶豫了。
因為我不想再惹哭她。
她看我的眼神,那麼難過。
我真的很難不選她。
但也隻能這樣了,我不敢後退，
也不敢再進一步。
當我看著二十歲的她,開始後知後覺心疼八歲的她。
那個時刻，我才真正地意識到,我喜歡上了她。
因為喜歡現在的她,所以心疼曾經的她。
我以為隻要我再強大一點,就能護住她，可沒想到，我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最後，竟然變成了她保護我。
我知道的,我們都沒有辦法。
因為我們沒有任何證據，向別人證明，我們是在成年後互相喜歡的。
我們也很難證明，我們隻喜歡過對方，從來沒有第三個人。
但我很放心，因為我調查過，那個男人叫周敘白,各方面都很優秀，她這次眼光很不錯。
離別前，我們一起去看了露天電影。
我知道,
她的左側耳朵被曾經的養父打聾了。
沒想到高三的那個晚自習，他又闖進了我的生活。
「作全」隻是在她離開前,我用她聽不見，甚至自己都聽不見的聲音說道：「長夏,對不起，我還是很喜歡你。」
但我舍不得讓她留下來。
我可以是骯髒的,醜陋的,但她不能。
她已經因為小時候犯下的錯折磨了自己很多年,也因為我犯下的錯吃了很多苦，所以我不想再讓她跟我扯上一點關系。
罪行是我犯下的，她隻是被我挾持的人質,從始至終，清清白白。
她從來不是我的汙點。
而是我孤寂短暫的一生中，永不消亡的長夏。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