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但是,那天吃燒烤,有女生過來找陸時要聯系方式,聽見陸時拒絕後,他反倒松了一口氣。
章月山敏銳,“校花,你是不是跟陸時鬧矛盾了?”
楚喻搖頭,“沒有。”
章月山舒了一口氣,“那就好!”
直到上早自習,陸時都沒來。
楚喻頻頻往教室門口看,一直沒見人進來。
章月山從辦公室回來,跟楚喻說最新消息,“陸神請假了。”
楚喻一怔,“請假了?我……我不知道。”
“估計事情發生的挺突然。”章月山詳細說了說,“老葉告訴我的,陸神應該是有什麼急事,昨天凌晨三點,連夜請假離開的學校。老葉擔心他家裡是不是出了什麼大事,問要不要陪著一起,陸神沒漏口風,拒了。”
桌子下面,楚喻手指勾著書包帶子,澀聲問,“請了多久?”
“好像請了兩天。
對了,期中考卷子差不多批完了,今天中午就能排出名次,都不用猜,陸神肯定第一,就是不知道這次誰能拿第二。”楚喻其實沒聽清章月山後面說的什麼。那些聲音鑽進耳朵裡,過不了腦子。他手指抓著書包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陸時天色大亮時,才從大巴車上下來。又照著地址找了許久,終於到了目的地。
二三十年前的老小區,自行車停到了過道上,銀杏樹長得高大,葉子快要落光了,隻剩了幾片在枝上綴著。
陸時爬樓梯到三樓,抬手,又隔了幾秒,才把門敲響。
沒一會兒,門打開,是一個老太太。她扶扶老花鏡,問陸時,“打電話的人是你?”
陸時點點頭,“是我,抱歉,打擾了。”
老太太把門推開了些,讓陸時進來,叮囑,“不用換鞋,我收拾行李呢,下午的飛機,到處都亂糟糟的,這地啊,估計還沒有你的鞋底幹淨!
”陸時跟著進門,反手將門關上。
老太太洗幹淨搪瓷杯,倒了水,遞給陸時。
見陸時的視線落在黑白相框上,道,“我老伴兒去了大半年,家裡兒子女兒早幾年移民,他們都不放心老太婆我一個人在國內,就讓我也出國。我舍不得,我怕我老伴兒要是魂回來了,在這老屋子裡一轉悠,找不到我怎麼辦?
但前些日子摔了一跤,可把孩子急壞了,我琢磨琢磨,還是去吧,把老頭子的照片帶著,當他陪著我呢。”
陸時安靜聽。
老太太鬢發梳理整齊,她收了情緒,“人老了,總愛說這些有的沒的,見笑了。你還在念書吧?”
“嗯,高中。”
老太太點點頭,“你過來,是想問我什麼?”
陸時從包裡,拿出一個鑲照片的吊墜,打開,裡面是兩張照片。一張是證件照,一張不知道是從哪裡剪下來的,裡面都是同一個女人。
“長得跟你有幾分相像,
她是?”“是我媽媽。”
陸時問,“請問,您對她有印象嗎?”
老太太拿著吊墜,透過老花鏡,看得仔細。
許久才道,“你要是來問別的人,我估計沒印象。但這個人,我還記得些。”
她回憶道,“這姑娘,我記得清楚。我和我丈夫,是做診所的。那個時候,沒這麼好的條件,生孩子去不了醫院的,隻能來我們這裡。
我第一次見她,是她挺著個大肚子過來,說要把孩子打掉。那時候,她懷孕都八個月了,怎麼打?太危險了,不留神,會死人的。
我們就問她,說你丈夫呢?她就哭。”
“後來呢?”
“後來這姑娘就走了,隻是隔了兩天,又過來了。還是跟我們說,想引產。我勸她,你長得這麼漂亮,孩子生下來,不知道多好看。
但她看著精神狀態很不好,我就想著,可能真的有什麼難處。最後,我就說,你再考慮一個晚上,
要是還想引產,就明天過來。”“第二天一大早,她過來了。我們把可能會有的危險,全都跟她說清。這個姑娘點了頭,躺到了手術床上。那個眼淚啊,一直流,把鬢角的頭發都打湿了。
等我丈夫開始消毒,她突然坐起來,抱著肚子就往外面跑,一邊哭一邊喊,說不做了,不做了,不要傷害她的孩子。”
陸時喉嚨發痛。
老太太說起來,滿是唏噓。
“又過了一個多月吧,大半夜的,她來敲診所的門,滿頭都是汗。我一看啊,是要生了,趕緊把她扶進去躺著。她痛得厲害,但孩子就是不下來,可憐的,天亮了都還沒生下來。
我給她煮了一個雞蛋,她吃了,拉著我的手跟我說,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一定要保孩子。”
老太太將吊墜還給陸時。
陸時張張口,說話,沒發出聲音來。
他無意識地收力,攥緊吊墜,手掌被扎出痛感,才啞著嗓音,
說出話來,“她生下孩子後,還好嗎?”“挺好的,雖然生的時候折磨人,但之後就沒受什麼罪了。她抱著孩子,又哭又笑的,笑得真是漂亮。她坐月子的頭幾天,我還去看過,教她怎麼哄孩子睡。”
老太太仔細回憶,“後來……後來,應該還沒出月子,她就搬走了。搬走了也好,我估計啊,是因著街坊鄰居的風言風語。你是不知道,那些人,慣會嚼舌根,能把人脊梁骨戳折了!”
楚喻晚自習,被班主任老葉叫到辦公室裡談人生,主要是他這次考試成績比起上次,下降的有點多。
英語很爭氣,穩在年級第二上,其餘科目的成績,都挺慘。
楚喻態度好,端正坐著,認真聽老葉念叨,一直到下課鈴響。回教室,拎著空書包,楚喻慢吞吞地擠電梯下樓,回宿舍。
經過陸時的門口,他敲了敲門,裡面安安靜靜的沒聲響。
楚喻垂下手腕,站了一會兒,
回自己寢室。他難得帶了鑰匙。
雨停了,但湿湿冷冷的,楚喻赤腳踩在地毯上,去關窗。
冷空氣被隔絕。
楚喻拿了手機出來,坐地毯上玩兒遊戲。
又忍不住想起昨天陸時說的話。
在腦子裡一次次復盤,楚喻越想越覺得,陸時是故意的。
故意讓他發現,故意讓他聽到。
就算自己昨天,沒有一個不小心按到播放鍵,陸時也會再找機會,放給他聽。
然後告訴他,自己在監聽方薇雲的電話。
屏幕上操縱的人物又死了,畫面停止。楚喻正想切出去,電話響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陸時。
多眨了幾下眼睛,發現手機鈴聲還在響,楚喻才接通電話,“喂?”
穿過窄巷,停在一扇小門前,楚喻喘了口氣——
陸時帶他來過一次,當時是為了借重型機車,他勉強記得路。
站了一會兒,那扇門打開,
陸時從裡面走了出來。也就一天的時間,楚喻卻感覺,陸時……好像有什麼不一樣了。
站在原地,看屋頂霓虹閃爍的光落下來,楚喻莫名地有些緊張,喊,“陸——”
話音隻喊出口半截,他便被陸時抱住了。
陸時很熱,身上是淡淡的酒氣,手臂鎖鏈一般,緊緊將他抱在懷裡。
楚喻沒敢動,想問你怎麼了,但沒兩秒,他就察覺到,自己手掌下面,陸時的脊背在微微顫抖。
有什麼沾在頸側的皮膚上,湿漉漉。
陸時在哭。
楚喻耳邊,陸時聲音嘶啞,“她生下了我,我卻害死了她。”
她?
楚喻大著膽子猜想,這個她,應該是……陸時的生母?
思路被打斷,倏而間,楚喻被陸時推到了身後的牆壁上。
牆壁冷硬,楚喻出門時套了一件厚衣服,當了緩衝。
他下意識地喊,“陸時——”
陸時雙眸深黑,
壓抑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手指捏著楚喻的下巴,陸時固執地讓他對著自己的眼睛。
陸時的眼睛發紅,楚喻卻注意到他因為沾了眼淚,而被浸的湿潤的睫毛,以及沾著湿意的眼尾。
心裡也跟著難受起來。
仿佛是怕楚喻說出拒絕或著讓他不悅的話,陸時用手捂住楚喻的嘴,隨後傾身,湊近楚喻耳邊,滿是惡意地啞聲道,
“楚喻,我的血好髒,你吸了我的血,就跟我一起變髒了。”
第53章 第五十三下
逼仄的窄巷裡,連月光都照不進來。楚喻透過陸時的眼睛,仿佛能看見被困在方寸間翻卷不息的痛苦。
他握住陸時的手腕,將他擒著自己下巴的手挪開。
下巴被捏的有些疼,估計皮膚也紅了。楚喻沒顧及這些,抬起手臂主動抱住了陸時。就著這個姿勢,牙齒咬進了陸時的肩膀。
力道很重,咬的很深。
鮮血吸進嘴裡,順著喉口咽下,
楚喻任血沾在嘴唇上,直視陸時,露出笑來,“如果你覺得自己的血很髒,那我吸了你那麼多血,早就跟你一樣,已經髒了。”“這樣,你有沒有好受一點?”
楚喻沒帶陸時回學校,滿身的酒氣,被有心人撞見了,不是好事。
招了一輛出租車,楚喻扶著人去了青川路。
天氣冷了,特別是晚上,風冷得毛衣也擋不住,青川路安安靜靜的,沒什麼人。路燈一直沒有修理過,還是有些亮著,有些不亮。
楚喻走幾步,就轉身看看,倒不是怕後面跟著人,主要是怕鬼。
好不容易把人放到臥室的床上躺好,楚喻立在床邊,拿手機出來搜索,喝醉了的人應該怎麼照顧。
“大量飲水,糖水、淡茶、綠豆湯、西紅柿汁……”
楚喻跑到廚房,翻箱倒櫃,硬是一把米都沒找到,估計家裡要是有老鼠,能被餓死。
白砂糖都沒一勺,更別說茶葉、綠豆、西紅柿了。
“不能平躺,要側著躺……”
回臥室,把手機放一邊,楚喻搓了搓手,扎著馬步彎腰,手搭在陸時腰背上,準備用力。
卻不想,陸時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進而握住了他的四根手指,“別鬧。”
聲音沉啞,像濃烈的酒。
楚喻收了力氣,安靜蹲在床邊,左手任陸時抓著,右手撐著下巴。
他看著陸時緊閉的眼睛,凌厲的眉形,以及少年人稜角分明的下颌線條,出了神。
頸側的皮膚好燙,上面仿佛還沾著陸時的眼淚。
他心裡全是疑問,但全攪在一起,反而不知道問什麼。
非要說,就是覺得……很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