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在網上發帖：「猜猜誰是女兒誰是媽媽？」
配圖是 10 歲時黑黑瘦瘦的我，和十級美顏後 40 歲的她。
評論區陰陽怪氣罵她：「神金。」
她轉頭又發了新的帖子：「我這麼好看，怎麼就生了個這麼醜的女兒？」
網友罵她和女兒搞雌競，「惡心。」
她怒懟：「我貶低她是為了鍛煉她的抗壓能力，你嘴裡塞翔了，這麼臭？」
結果她遭遇網暴，從 20 樓一躍而下，就像我當初那樣。
1
我媽有個社交賬號，她經常在賬號上發自己的美照。
但網絡上的美女這麼多，她的照片並沒有吸引到幾個粉絲。
有天，她心血來潮在賬號上發了兩張照片。
一張是我 10 歲時又黑又瘦的醜照，
一張是她十級美顏後的美照。
照片沒有問題。
她的文案卻引起了極大的爭議——
「猜猜誰是女兒，誰是媽媽？」
她向來覺得她比我美，總以貶低我為樂，朋友圈也從不會出現我正常的照片，有的隻是我出糗時抓拍到的瞬間。
沒人會覺得她在和我搞雌競。
在他們的認知裡，媽媽在朋友圈發孩子的醜照，也是一種愛的表現。
可網絡上的人與她素未謀面，看到她這個配圖和文案後，全都忍不住陰陽怪氣地罵她。
「神金！」
「阿姨，你一定是女兒，旁邊那個女孩一定是你媽。」
「哇，好年輕的媽媽，好老的女兒啊。」
「哦這個女兒一看就是媽媽。」
「……」
我媽打開社交賬號看到 99+的後臺消息全是在罵她的後，
氣得轉頭又發了新的帖子。
這次，她發了她和我 12 歲時的合照。
照片上的我，臉上長了不少青春痘。
她兩隻手拉著我本來就有點肉肉的臉，讓我看起來像隻氣鼓了的醜河豚。
這張照片，沒記錯的話，是我爸拍的。
他當時邊拍照片邊硬誇：「哎呀，我老婆咋這麼好看？」
我不開心地想要躲開我爸的鏡頭，卻還是被我媽拉了回去，這才有了這張神合照。
我知道，我媽發這張照片是為了扭轉輿論風向。
可網友們沒慣著她。
隻因她這次的文案又在網友們的雷區上蹦跶——
「我這麼好看，怎麼就生了個這麼醜的女兒？」
上一條帖子，網友們還隻是陰陽她。
這次，
他們再也忍不了，直接對她開炮。
「大媽你沒事吧？你女兒才多少歲啊？你就這樣貶低她？」
「真是小刀割屁股，我被開眼了。」
「和自己的女兒搞雌競，真有你的。」
「你女兒哪怕長了青春痘，有點肉肉的，五官也比你美一萬倍！」
「惡心！能不能放過你女兒？」
面對網友的狠評，我媽絲毫不怕。
她直接置頂了點贊最高那條評論，並回復了對方：
「我貶低她是為了鍛煉她的抗壓能力，你嘴裡塞翔了，這麼臭？」
2
退出社交賬號，我媽還是不解氣。
她惱怒地打開朋友圈，發了九宮格，全是她的美照，並配文：家裡少了個礙眼的玩意，心情都愉悅了不少。
我弟和我爸默默給她點了個贊。
唯一為我鳴不平的，隻有我姥姥。
姥姥在這條動態下質問她：「枝枝也是你女兒，她都S了，你就不能消停會？」
哦對，我已經S了。
3
這是我S後第 10 天。
我是怎麼S的呢？
那天是我的生日，姥姥給我訂了個蛋糕，喊我回去慶祝。
她還送了我一條紅色的連衣裙，我拿著連衣裙在鏡子前仔細端詳，最後在姥姥的鼓勵下，高興地把新裙子穿上。
我穿著人生中最美的紅裙子和姥姥坐在蛋糕前，許下一個小小的生日願望。
姥姥慈祥地看著我，溫柔地問我：「枝枝，你許了什麼願望啊？」
我嬉笑著回應。
「我希望媽媽再也不要說我醜了。」
姥姥聽後一愣，
眼眶微紅。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說我的願望肯定能成真的。
可姥姥騙了我。
我穿著紅裙子，哼著小曲從姥姥家回到我們家裡時，我媽看我的眼神非常的不友善。
她一雙冷眸將我從頭到腳掃射了一遍，隨即眼露鄙夷之色。
「枝枝啊，你這麼胖，就別穿這種妖豔的紅裙子了，這裙子都把你襯得比我還像生過兩個孩子的女人了。」
她說罷，還看向了我爸。
「老公～你說是吧？」
我爸向來寵她，隻會附和她說的話。
他甚至看都沒看我一眼，就瞎附和：「嗯，枝枝這腰身是比不上你的。」
惡心，我覺得很惡心。
從小到大，這樣的情景我經歷過無數次。
可我總是自我攻略，
欺騙自己，他們隻是說話太直接，心裡還是愛我的。
直到我看到我媽誇鄰居的姐姐時，毫不吝嗇贊美之詞的樣子，我才知道，我媽隻是不喜歡我，隻是想和我一個人搞雌競。
她處處貶低我，總在我爸面前將我和她做比較，不過是不想我爸對我好罷了。
可是啊，我想要的隻是她的愛而已。
4
我越想越委屈，忍不住衝他們吼了一頓：
「夠了！紅裙子是姥姥送我的生日禮物，我很喜歡，姥姥也覺得我穿著好看，這就夠了！」
我媽咂咂嘴，絲毫不覺得自己做錯了，甚至還責怪我不尊重她和我爸。
「瞧你這話說的，敢情是怪我們忘了你生日？一個生日有啥好過的？都說兒生日娘苦日，要我說，你生日這天最辛苦的人還是我，你不對我感恩戴德就算了，哪來的臉來衝我跟你爸吼？
」
我爸看我媽像是被我氣著了的樣子，也開聲苛責我。
「嗯，我覺得你媽這話說得對，你啊，就是總往你姥姥家裡跑，被你姥姥寵壞了，都不知道感恩父母了。」
「你媽說你醜，說你胖，也是為了你好，是為了讓你變得更好，你呀，就是不懂你媽她的用心良苦。」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全都在指責我的不是。
我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什麼了？
我媽生我，給了我生命，我是該感激她。
可就因為我的生日是她的苦難日，我就不能過生日了？
我向來嘴笨，不懂回懟，隻能吞下全部委屈躲在房裡，獨自消化壞情緒。
5
我好不容易自我攻略成功，打開朋友圈，卻發現我媽偷拍了我，還把我洗澡換下來的紅裙子穿上對鏡拍了幾張照片。
她把我和她的照片放到一起。
我的照片又矮又醜，因為委屈和不自信，還有點含胸駝背。
她的照片，每個角度都是精心設計過，再拍下來的，看著又瘦又美，顏值和身材都絕對碾壓我。
照片的對比我已經習慣了。
真正讓我萬念俱灰的是她的文案和評論：偷偷穿一下女兒的裙子，哎呀她穿著這麼緊，我還以為自己穿不上呢，沒想到腰部還有餘量。我就說她配不上這裙子吧，她還跟我犟，這女兒真是白養了，唉。
動態評論區裡，是親戚們的熱烈附和。
「枝枝生得是真不及你萬分之一。」
「現在的孩子啊，就是太有自己的主見，根本不懂自己的父母。」
「枝枝身上這肥肉，都能煎油炒菜了。」
我媽回復了這條評論：「哈哈哈哈笑S我了。
」
我抹著淚，翻遍了我媽的朋友圈，又把她貶低我的那些話全都看了一遍，隨後默默退出界面，把手機扔到一邊。
我在床上坐了整整 3 小時，終於還是寫了遺書，從窗臺上一躍而下。
從高處墜落的瞬間，我有種在自由飛翔的錯覺。
我不懼怕S亡，隻覺得S亡於我而言，是一種解脫。
伴隨著一聲巨響，我的靈魂從破碎的肉體中飛出，回到了我們家裡。
6
我自由地在家裡穿梭著，迫切地想知道我爸媽知道我S後，會是什麼反應？
他們睡得很沉，根本不知道我跳樓了。
警察上來拍門，問他們我在不在房裡？
他們還不耐煩地表示：「她昨晚和我們鬧別扭，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裡睡覺，懶得跟豬一樣。」
帶頭的警察微微擰了擰眉，
把小區裡有女孩跳樓，屍體在高空墜落後砸在遮陽棚上，導致頭身分離，身體部分也支離破碎的事說了。
我站在警察的身旁，好奇地打量我爸我媽的表情變化。
我以為他們在聽到跳樓的是個女孩時，會緊張地到我房裡檢查我的情況。
但是沒有。
他們笑呵呵地擺手說：「警察同志，你們還是別在我們家浪費時間了，就我們那個膽小怯弱的女兒啊，她就不可能跳樓自S的！」
警察聽得眉心都皺成了個川字。
大概是已成為靈魂吧，我感受不到被自己最親近的人諷刺的痛苦了。
還挺幸運的。
我以為警察會因為他們的說辭而離開，可他們卻堅持要進屋看看我的情況。
我媽心裡縱然有一百個不樂意，也還是去開了我的房門。
我在睡前反鎖了房門，
她扭了幾下沒打開，扭頭回房裡拿了把鑰匙過來。
那把鑰匙我認得，是我許久以前弄丟的那把。
原來鑰匙沒丟，是她偷偷藏起來了。
但她從不關心我，也不在乎我的私生活，為什麼要偷偷藏著我的鑰匙呢？
我想不通。
反正我已經S了，也懶得再想了。
7
「咔噠」
房門被打開了。
悶熱的風從打開的窗口灌了進來，我沒興趣再留意我爸媽的神態變化，率先飄到了窗臺上，往下看了一眼。
嗯，挺高的。
辦案的警官掃了眼我疊放整齊的被單，隨後走到我的書桌前，上面壓著我的遺書。
我也湊過去看了眼。
我隻寫了短短的一行字：媽媽，我S後，遺照能不能用我學生證上的那張？
警察拿著遺書看向我媽，問：「為什麼一定要用學生證上那張照片？」
我媽心虛地嘟囔著：「我哪裡知道？」
警察還問了他們幾個問題，他們卻是一問三不知。
我媽甚至在警察搜出我藏在床底下的氟西汀，得知我生前可能患有抑鬱症時，說了一句：「啥抑鬱症？這不就是矯情病嗎？」
氣得在場的警察直接帶他們回警局裡協助調查。
我也飄著上了警車。
8
在審訊室裡，審訊員問我媽：「你平時有發現你女兒有啥不對勁的地方嗎？」
我媽嘟嘟嘴：「她沒啥不對勁的。」
審訊員對她的態度感到不滿。
但還是忍著不悅繼續提問：「她昨晚跳樓前，是否有發生過啥不愉快的事情？」
我媽不滿自己被當做犯人一樣審問，
更不想為了我的S而浪費這麼多時間，在審訊室裡委屈巴巴地哭了。
「警察同志啊，我女兒她就是性格陰暗，我跟她爸批評了她幾句，她就受不了跳樓的，這跟我們也沒啥關系啊，你們不能把我關在這裡審問啊……」
看著我媽聲淚俱下的樣子，我感到一陣惡寒。
她總是這樣，明明自己錯了，卻總是會裝可憐甩鍋到我的身上。
我以前辯解過，但沒人聽我的，我也就懶得解釋了。
反正結果都一樣。
可我看到審訊員對我媽發了脾氣。
「你女兒跳樓了！你還是她媽嗎？你就一點都不傷心難過？」
「我看你朋友圈發的全是你女兒的醜照，你給她發的消息也總是貶低她誇自己的，你這是在和自己女兒搞雌競？那是你女兒啊！
你怎麼能這樣做？」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外人為我鳴不平。
原來有人懂我的痛苦。
可是太晚了，我S了。
哪怕我媽懺悔，那又怎樣呢？
我曾經受過的那些痛苦和委屈，她也不能感同身受。
9
我確實是自己跳樓自S的，我爸媽最終隻在警局待了幾小時便回家了。
回家後，樓裡的鄰居都來慰問她。
她把人家的好意都收著，待把人送走後，立馬跑進我房裡，將我的東西通通打包起來，讓我爸拿到樓下的垃圾桶裡丟掉。
「真是晦氣的醜東西，生前天天惹我不高興，S了還不讓我清淨。」
我爸抱著她塞過來的「垃圾」，猶豫了很久，嘴唇張張合合，愣是沒崩出一個字來。
我媽看他這樣就來氣。
她從不喜歡我爸關心我，更不喜歡他維護我。
我從前看到這種場面總會覺得委屈，如今S了，反而覺得挺可笑的。
我爸被我媽罵了幾句後，也沒吭聲，默默抱著我的東西出門去了。
我沒跟他出去，而是待在家裡。
我其實還是抱有最後一絲希望，想著我媽會不會在沒人的地方為我流幾滴眼淚？
她在我爸出門後，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 P 圖。
修完後，她發了朋友圈：女兒跳樓了，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