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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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留洋兩年的先生終於回來了。


 


他進門第一件事就是休了我,並把公公婆婆送回西北荒僻的農村。


 


鄰裡親友都罵他瘋子。


 


直到那菜市口的斷頭臺上隻有他孤零零一人時,我看見他在笑。


 


1


 


「不孝子!念了幾年洋文你真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我進來的時候,公公的茶杯摔在地上,碎片飛濺,茶漬浸染上眼前人的褲腳。


 


一個高挑但陌生的背影,穿的是街上那些外國商人身上的料子,叫什麼西裝。


 


我想,這就是我那未曾謀面的丈夫了。


 


「你就是沈知念?」那個背影突然轉過頭,嚇了我一跳。


 


我有些膽怯,輕輕點了點頭,這幾年穿成這樣的可沒幾個好人。


 


「那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了。」他扶了扶眼鏡,

抬眼看向我,「我們沒見過,也沒有登記,你是因為娃娃親才進我們家,現在是民國了,你大可不必在意這些封建禮教,回家去吧。」


 


他的話沒有起伏,但聽在我耳朵裡卻是波濤駭浪。


 


「你放屁!陳序你這個逆子!人家知念這兩年替你在家裡忙裡忙外,布坊生意也是親力親為,你現在抽什麼風!」


 


公公氣得拍得桌子震天響。


 


「我可以給你一筆錢,就當是這兩年你的辛苦費,從此我們一別兩寬,再無瓜葛。」


 


他仿若沒聽見陳老爺子的憤怒一般,隻看向我。


 


「你當我是什麼?」我努力遏制住我顫抖的聲音。


 


他沒有作聲,仿若是等著我發泄。


 


「我是你們陳家三媒六聘娶進門的,我以為我是來做陳家的媳婦的。」我說得很急,沒意識到我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裡了。


 


「可我那從未相見的丈夫卻當我是來做長工的!」我終於揚起聲來,朝他吼道,「陳序你別太不要臉了!」


 


他什麼也沒有說,甚至無視了我的憤怒,直接離開了正廳。


 


公公氣得手都在抖,還不忘來安慰我,說他一定把陳序說服,踏踏實實料理家業。


 


可我看著他遠去的腳步,心裡一沉。


 


2


 


次日,陳序背著陳老爺子,將自家的布坊讓給了英租界的外商會長,給自己在中央政府謀了個職務。


 


還沒等陳家回過味來,當天晚上陳序安排人把陳家二老綁上了火車,送去了荒涼的西北農村。


 


而我,在震驚中和嫁妝一起被強制送回了娘家,隨後送到的還有一摞大洋和一張報紙。


 


報紙上登了兩條公告:


 


《聲明:沈氏藥行沈知念與陳序並無婚姻關系,

實為僱佣關系,特此聲明,誹謗必究》


 


《陳氏布業獨子陳序宣布與陳家斷絕關系,更名東旭,擔任中央政府宣傳部副主任》


 


母親氣憤地要去陳家討個公道,卻被父親攔住。


 


「他如今已經扒上了政府和外國人,一個漢奸你要他給你什麼公道?他連自己爹娘都能扔了!」父親嘆了口氣,「他沒把念念也一起送給洋人就是好事了!」


 


那晚,我家的燈一直亮著,父母的嘆氣聲讓我更覺難受。


 


3


 


天剛蒙蒙亮,我家的門被叩響。


 


「陳夫人、不對,沈小姐,我們真的沒地方去了,這兵荒馬亂的,家裡還要吃飯的呀。」


 


門口站著的是陳氏布坊的工人們,各個面帶愁容。


 


布坊被讓給了英國外商,陳序給了遣散費將工人都趕了出來。


 


這都是給陳氏幹了半輩子的工人,

一朝失業,生計就成了頭等問題。


 


我轉頭看向父親,有些為難。如今社會動蕩,各行各業都是風雨飄搖、步履維艱,父親雖然經營著一家藥廠,但是也養不了多餘的人。


 


我看父親沒有說話,又轉頭看向這一張張熟悉的臉。


 


這兩年我為陳氏布業忙前忙後,為了維持通貨膨脹後府上的各種開銷以及遠在國外的陳序的生活費、學費,我硬是將一個小布坊做成了有招牌的布業領頭羊。


 


如今,這兩年的辛苦與付出竟然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我,不甘心。


 


再次望向那一雙雙無助的眼睛,我握了握拳,不做陳家的媳婦,我還可以做沈知念。


 


4


 


徵得了父親的同意,我拿出了全部嫁妝,又以沈氏藥房做擔保向銀行貸了款。


 


興華布業——我沈知念的布業,

要在這北平分上一杯羹。


 


好像一切都沒有變,熟悉的工人,熟悉的業務。


 


許多老客戶都在唾罵陳序叛祖求榮,把業務單子都送到了我這裡。


 


天氣轉涼,興華布業的訂單暴增,我忙得腳不沾地。


 


短短幾個月,沈知念的名字已經擠進了富商的榜單。


 


生意做大了,麻煩也就跟著來了。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的。


 


隻是沒想到,來的會是故人。


 


「沈老板。」


 


我又聽見了這個毫無溫度的聲音,抬頭看向他,依舊是一身洋裝,精致修身。


 


「陳序。不,現在應該叫您東長官。」


 


我冷眼看他,心中怨氣未消,難免要陰陽怪氣幾句。


 


「沈老板想怎麼叫都無所謂。」


 


陳序沒有什麼情感波動,

還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態度。


 


「我來的意思沈老板都清楚,」陳序從包裡掏出一份合同,「隻要興華布業入商會,價格好談。」


 


入商會?說得好聽,不就是外國人坐不住了,逼著我們把生意分出去嗎。


 


「難為你如此客氣,」我接過合同,簡單地翻了翻。


 


「回去和你的英國佬說,我願意每年給兩成利潤當做會費,但是中國人的訂單,隻能我們來做。」


 


陳序點點頭,「好,既然沈老板如此知趣,後天中央飯店剪彩儀式還請沈老板列席。」


 


他轉身要走,我終歸是沒忍住,喚了他一聲。


 


「陳序,你娘去年病危,這兩年靠著名貴藥材療養,你將她送去那西北荒村,與等S何異?」


 


我看著他腳步如常,仿佛什麼也沒聽見一般。


 


5


 


進入了商會,

雖然要給英國人繳納會費,但也確實在當下的時節裡得到了便利與特權。


 


在這個動蕩的年代,有些蒼蠅是要往下咽的。


 


隨著我的布行越做越大,英國佬們對我的態度也更加客氣,畢竟我每年交上去的小黃魚足夠讓閃瞎他們的眼。


 


父母年紀大了,弟弟還在北大讀書,於是我一並接管了沈氏藥房,容下了更多的工人。


 


布坊、藥廠,做得越大,我越意識到一家獨大是沒有活路的,隻會被商會的外國人拿捏。


 


於是我開始私下聯絡同行的國人企業,消息互通,定下契約,維持行業的穩定和互相制衡。


 


在我忙得腳不沾地的同時,陳序也步步高升,成了北平的名人了。


 


最開始,父親母親怕我受影響,總是刻意避開談關於他的話題。


 


可漸漸地,大報小報,街頭巷尾,

陳序那個自己取的新名字——「東旭」,簡直是家喻戶曉。


 


畢竟,大肆宣傳外國先進論的是他;


 


帶頭置辦歡迎會,迎日本軍官入北平的是他;


 


查禁抗日言論、打壓愛國人士的行動裡都有他。


 


……


 


弟弟在校園裡都不敢提起陳序曾是自己前姐夫的事。


 


而我,對他本就沒有什麼期待,隻是有點擔心公公婆婆那般豪邁的性子若是聽了這些消息,可還康健。


 


真是造孽啊。


 


6


 


「沈老板!您快去看看吧,你弟弟被抓了!」


 


店裡的伙計上氣不接下氣地來給我報信。


 


我立刻從裡屋的抽屜裡抽出兩捆大洋,揣進懷裡就往警察署趕去。


 


自從東北淪陷,

革命抗戰的呼聲便愈來愈高。


 


我弟弟沈知禮作為華大的學生,一腔熱血,多次參與學生遊行,向國民政府示威。


 


被抓進去也是常有的事,我交罰金交得已經輕車熟路。


 


第一次的時候,知禮覺得讓我花錢贖他,有點抬不起頭。


 


我告訴他,姐有錢,隻要你做得對,就是傾家蕩產,姐也能掙回來。


 


我沒讀過多少書,但是我知道,國家需要他們這批年輕人。


 


他們的熱血不該被銅臭潑涼。


 


我輕車熟路地到了警署,把這次的罰金陪著笑臉塞進那警長的口袋。


 


這一次,沈知禮被帶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


 


人多口雜,路上我們沒有說話。


 


一進家門,知禮就給我和爹娘跪下了。


 


「姐姐,爹娘,我的同學還在裡面,

能不能把他們也贖出來?」


 


我正要去屋裡拿錢,知禮拽住我的衣角。


 


「姐姐,我聽獄卒說,贖他們要一人一萬大洋。」


 


我頓住腳步,什麼同學要一萬大洋?


 


知禮受不住我疑惑的眼神,最終說了實話:


 


「不、不是同學,是我的老師們,楊老師和李老師辦的報紙被政府抄了,人也抓進去了,一直沒有消息,我們這次遊行就是想被抓進去探探消息的。」


 


「抓了多少人?」爹開了口。


 


「五位老師都被抓了,而且不知道關在哪兒了,我們這次被關的地方沒見到老師們。」


 


五位,那就是五萬大洋。


 


我不禁攥緊了拳頭,一時間哪裡湊得出這些。


 


「之前咱們也給華大捐了錢建學生宿舍,老師被抓,錢先緊著撈人用啊!」娘也開始出主意。


 


可知禮隻是低著頭不說話。


 


「那不是給華大建宿舍的,那就是給他們宣傳印報用的。」


 


我替他回答了娘的話,弟弟驚訝地望著我。


 


知禮畢竟是個未經世事的孩子,那點心思全寫在臉上,我都知道的。


 


我不點破他,就讓他們大膽地去做吧。


 


「這樣吧,我疏通疏通關系,先去問問先生們是怎麼個情況,畢竟獄卒也說不準是道聽途說的。」


 


我剛要往外走,知禮連忙站起來,拉著我的胳膊,有些躊躇地說:


 


「姐,當時是陳序帶人來抄的。」


 


這一刻我終於明白弟弟這麼猶豫的原因了,這就意味著我可能得去問陳序,才能有答案。


 


「沒事。」我拍拍他的頭。


 


7


 


我在軍政廳的待客室裡見到了陳序。


 


他還是帶著那副眼鏡,隻不過少了幾分剛回來時的書生氣。


 


我也不說廢話,直接把一個小箱子推過去。


 


「東處長,明人不說暗話,我想問問明月報行的人,您打算怎麼處理?」


 


陳序打開一條縫,看看裡面的幾根金條,笑著收下了。


 


「沈老板的誠意我收下了,那我給您透個底,十萬大洋我讓原野大佐下令放人。」


 


陳序那副市侩得意的笑,讓我心頭滿是火氣。


 


但我還是放低了姿態:「十萬大洋,真的有點難為我了,您看還能不能少點?」


 


陳序收好那箱金條,站起身看向我,「不如我先帶沈小姐去見見他們吧?」


 


這一句話,我後背發涼。


 


路上,我坐在副駕駛,看見腳下有一張報紙。


 


是《明月報》。


 


「大師們寫得確實很好,」陳序握著方向盤,漫不經心地開口,「這報紙也算很有影響力了。」


 


我趕緊看向窗外:「我沒讀過幾天書,不懂這些。」


 


「這人嘛,都是怕暴動的,就算再大的官,也怕百姓齊心。」


 


我狐疑地瞧了他一眼,這句話從他一個漢奸嘴裡說出來,怎麼覺得這麼突兀呢?


 


關押的地方到了,看守的都是些日本人。


 


陳序客客氣氣地說著日文,帶著我往深處走去。


 


昏暗的牢房裡,我終於遠遠地看見了幾位先生。


 


辜先生的灰色長衫已經遍布血漬,幾位老師靠著牆角已看不清神色。


 


我連大氣都不敢出,隻聽見耳邊還有陳序的話。


 


「十萬大洋,沈老板得快點,幾位老先生不一定等得起。」


 


「當然了,

萬一有人能逼著日本人放人,或許錢能少點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像丟了魂一樣回了家,麻木地開始湊錢。


 


知禮甚至還將華大的校長引進家門,和我們共同討論對策。


 


十萬,我們湊了一個晚上也隻湊出兩萬。


 


一籌莫展之時,知禮崩潰地說著氣話:「要是我能拿槍逼著日本人放人就好了。」


 


這句話給了我一個激靈。


 


陳序在車上的話又在我腦子裡想起:「這人嘛,都是怕暴動的,就算再大的官,也怕百姓齊心。」


 


要讓百姓們,逼著日本人放人!


 


這個夜晚,我們跑了很多地方。


 


8


 


次日清晨,政府門口,各大使館門口以及各交通要塞,都布滿了抗議的群眾。


 


有學生,

有工人,有農民,有婦孺。


 


他們拿著我們連夜印出來的單子,要求政府釋放愛國的師生。


 


即便警察朝天放槍,也沒抵得過滔天的吶喊聲。


 


那一聲聲的「愛國者無罪」,響徹北平。


 


此時,我讓校長帶著那兩萬大洋求見原野大佐。


 


這個時機要把握好,抗議時間不能太短,他們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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