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他將酒囊系在腰間,走到床邊,看著昏迷的梅宜,道:“宜丫頭再有萬般錯,但她從未把魔原石之事告訴任何人,守住了當年在她師父前立下的重誓。”
“可世事無常,不好再冒險,把她送到南塵仙島之前,我會抹掉她神識中有關魔原石的所有記憶。”抹掉一段記憶,對修士神識有一定損傷,盡量能不用就不用,但眼下,谷山還是決定動手。
簡歡挑眉,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魔原石這事,若讓正派知道,出於及時將危害抹殺的想法,就算現下沈寂之不會衝破封印,他們估計也會偏向誅殺沈寂之。
魔原石攀附在沈寂之那,沈寂之一死,花帝海的一切傳承隨之煙消雲散。
犧牲一人,永絕後患,這個決定不會難做。
若讓魔族知道,他們定然想盡辦法讓沈寂之衝破封印,傳承魔神之道,為魔族助力。
“當年知道此事的人,基本都已塵歸塵土歸土。
”谷山說到這,停了停,一向顯得猥瑣的眼,透著幾分滄桑,他笑了笑,“之後知道的,也就我,你。”他看向沈寂之,再看向簡歡,“徒媳了。”沈寂之這件事情,谷山甚至都未告訴道玄。
掌門師兄,是谷山在這個世上最信任之人,谷山了解他師兄,知道師兄得知此事會做什麼選擇。
一人與眾生,掌門師兄毫不猶豫會選後者。
但他,一向任性。
若日後,沈寂之出於任何原因衝破封印墮魔,哪怕同歸於盡,他也會親手弑徒。
三人都沒再交談,房內靜得落針可聞。
谷山盤坐在床邊,閉著眸,神識之力入梅宜眉心。
床上原本面色平靜的女子,忽而秀美緊蹙,有些難耐。
谷山也並不輕松,更改他人神識,隻有化神高階和大乘期的修士才可勉力一試,稍有不慎,甚至可能會反噬自身。所以一般來說,若非必要,沒人會這般做。
等得稍有些久,簡歡和沈寂之索性也找了個空地打坐修煉。
小半時辰後,谷山睜開眼,他擦擦額間的汗,掏出酒囊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累死我了,累死我了。”
聞言,沈寂之抬眼。
從昨晚知道魔原石的事後,他便想了很多,心中有個念頭一直浮現。
“代價是什麼?”
如冰川流水的聲音將簡歡從入定狀態喚醒,她眨眨眼睛,看看沈寂之,再順著沈寂之的視線,望向谷山。
谷山拿酒的手一頓:“什麼代價?”
沈寂之目光平靜:“封印魔原石的代價。”
小老頭甩甩手,靈活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屁股就想溜:“那能有什麼代價?你師父我是何人?隨便封封就搞定了……”
“我記得,我六歲那年,你把我帶到玉清派後,閉關很久。”沈寂之打斷他師父,“後來聽掌門說起,你本早就該入大乘,但渡劫失敗。”
“所以代價是,你步入大乘的雷劫?”沈寂之緩緩問出口。
谷山:“……”
他喝了口酒,再一屁股坐回地上,
自暴自棄:“對。”既然都被猜出來了,谷山也沒必要再隱瞞,他覺得吧,他也瞞不住。
這個徒弟,猴精猴精的。
“魔原石有一縷花帝海殘念。”谷山道,“這是最危險的,若隻是他留下的傳承,你就算入魔,也勉強還算是另一個你。就和宜丫頭的狀況一樣,危害沒那麼大。可殘念不除,花帝海會在你身上…復活,到時,九州又會如千年一般,再遭大劫。”
頓了頓,谷山繼續:“我和宜丫頭的師父思來想去,這九州,也隻有化神入大乘的雷劫,可以徹底毀去花帝海的殘念。剛巧,我那時正好一腳踏進大乘期……”
谷山搖搖頭,嘆出一口酒氣,也許這天道冥冥之中,便是要他做出選擇,“我本想一並去掉魔原石之力,但魔原石在你體內太久,已與你渾身經脈融為一體,隻能封印。”
谷山又喝了口酒,聳聳肩,吊兒郎當的模樣:“就是這樣。”
沈寂之靜靜聽著,
一語不發。渡劫失敗,基本上此生不會再有踏入下一階的機會。
他目光落在地面,眼皮垂下來,隱藏一切情緒。
簡歡卻一臉驚訝地看向谷山,烏黑的眸子瞪大。
原先顯得作風猥瑣的小老頭在她眼裡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來,如巍巍群山,她伸出大拇指,重重地在空中點了三下,拍拍胸脯,大方道:“前輩,為表我的敬意,待我升了玉清長老,我請你喝酒!”
谷山震驚:“那我還得等多久?”
今時不同往日,他師兄坐上掌門位後,長老可不像以前那樣,隨隨便便就能當啊。
那可是連一個靈石,都不會讓他拿走的人!
恐怖如斯,恐怖如斯。
“莫急莫急。”簡歡閃過去,拍拍小老頭,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快了快了。”
谷山搖搖頭,看了沈寂之一眼,想了想,道:“我不是為了你。”
他看向簡歡,“也不是為了這天下。”
谷山起身,站在窗邊,抬高雙手舉過頭,
伸了個懶腰:“我是為了我自己。”為了這世間,有人能釀他愛喝的酒,有人能借他買酒錢,有人能替他還個兩百萬。
窗外陽光正好,微風和煦。
谷山側過頭,忽而嘿嘿一笑:“不過,若是你們覺得對我有所虧欠,要不,以後我的賬你們再替我……”
後頭,簡歡在沈寂之面前蹲下,正低著頭想看看他此刻是何神情。
有沒有哭。
沈寂之動了動,抬起一雙幽深的眼,伸手抵住她發頂,正打算把這顆腦袋拂開。
聽見谷山的話,腦袋自己彈了起來,沈寂之的手落了空。
他指尖動了動,若無其事地收回了手,慢吞吞從地上起身。
簡歡臉色都變了:“前輩,你哪來的‘們’?”
沈寂之的人情債,關她簡歡什麼事?
谷山朝她擠擠眼睛:“你們兩不是一伙的嗎?”
“當然不是!”簡歡表明立場,“他是他,我是我,我頂多日後有錢了,多請你喝幾頓酒。好了,前輩你好好休息哈,
告辭!”簡歡當即開門離開,背影匆匆,像是後頭有惡鬼在追她。
谷山抓抓亂糟糟的鳥窩頭,看向沈寂之:“你們這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啊?”
沈寂之嘴角一抽:“……你也知道是大難?”
谷山咕哝了聲:“那你要不再替我……”
“絕無可能。”沈寂之毫不留情地打斷,“兩碼事,一碼歸一碼。”
谷山:“唉,我谷山慘吶,命苦啊。老天爺,你就是這麼對我……”
“對了,前輩。”簡歡忽而跑了回來,站在窗外,對著谷山勾了勾手指。
谷山捏了捏嗓子,傾身:“徒媳,你改變主意了嗎?”
“我沒瘋呢。”簡歡雖笑著,但笑意未達眼底,“我隻是回來提醒您一下,我有名字,姓簡名歡,不是你徒媳,懂嗎?”
谷山誠懇地搖頭,他站直,雙手猥瑣地摸著自己的背:“你們在那個暗殿裡,你們兩個都這樣這樣了……”
簡歡閉眼,復又睜開,怒吼:“那是為了揭千斤符!
!”谷山:“……”
谷山不敢說話,縮了縮脖子。
簡歡沉心靜氣,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換了張笑臉,柔聲細語地對谷山道:“前輩,記住哦,我有名字。”
谷山乖巧點頭:“好,歡丫頭。”
簡歡滿意了,拍拍衣裙,斜睨了沈寂之一眼,輕哼一聲,御劍離開。
谷山這才敢站直,他晃晃腦袋:“原來還不是……”
他看向沈寂之,微微嫌棄,“徒弟,你是不是不行?”
沈寂之:“……”
他沒搭理谷山,目送簡歡的背影消失在院中。
秋意漸濃,院中楓葉落了大半,時光不等人。
第126節
確實,不能再拖了。
沈寂之想了想,從懷裡掏出一個繡著貔貅的荷包。
荷包裡是一些碎銀。
他先掏出零散的一百文,遞給谷山。
谷山下意識接過,受寵若驚,指著自己的鼻尖:“給我的?”
“嗯。”沈寂之淡淡應了聲,沉吟片刻,又掏了一兩遞過去。
以前的師父頂多值一百文,
但從今往後,可以勉強加個一兩。谷山望著那兩銀,甚至都不太敢接。
“這一兩一百文隨你怎麼花。”沈寂之把荷包系緊,在懷中放好,因心中下了決定,面色無波無瀾,靜沉如湖面。
“隻需你今晚,不要在家。”他輕輕說。
第87章
和谷山家同條小巷,有戶淳樸的人家。
家裡丈夫和兒子都出船去了,大概要五日後才回,家中目前隻有大娘在。
因著谷山家裡就兩個房間,一個房間躺著梅宜,一個房間擺滿酒壇子,根本住不下。
簡歡索性就在這戶人家住著,大娘收費很便宜,三十文包吃住。
金烏西墜,夕陽溫柔得像是能溢出金燦燦的水。
家中大娘在準備晚膳,油噼裡啪啦的聲音,混著空中的菜香味從後廚遠遠飄來。
簡歡坐在窗前的桌邊,託著下巴在梳理沈寂之的家世,微蹙著眉。
簡歡腦海裡有原主的記憶,當年和沈寂之的娃娃親始末,爺爺離世之前,是有告訴原主的。
原主事後也有打探過沈家的事。
沈家普普通通,沈寂之的爹娘也隻是平平無奇的散修,資質不高。
沈寂之三歲那年,沈父沈母帶著他去看望外祖母,路上遇見小惡妖,拼死抵抗後受了重傷,被剛好經過的簡爺爺救下。
簡爺爺將一家三口帶回簡家醫治,一聊發現,簡爺爺和沈寂之的外祖父居然也是熟識的。
就這樣,由雙方長輩做主,簡歡和沈寂之訂下了娃娃親。
事後,沈父沈母帶著沈寂之繼續趕路,結果沒多久,就失去了蹤跡。
簡爺爺找人打聽也沒打聽到,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簡爺爺是個重諾之人,離世前還記掛著這門親事。
現下,從梅宜和谷山的描述中,簡歡大概可以知道當年事情的來龍去脈。
沈父沈母遇見小惡妖那回,經過之地正是千年前花帝海大戰的遺跡附近。
爹娘在和惡妖交戰時,小寂之躲在一邊,不小心摔了一跤,手臂劃破了一道,流出鮮血,染紅了魔原石。
據谷山所說,沈寂之雖然靈根不行,但骨相上佳,這從他的容貌就能看出來,是深受上天愛戴之人。
這樣的好骨相,是魔原石的最佳選擇。
被鮮血喚醒的魔原石,就這麼悄悄融入了沈寂之的體內,靜靜蟄伏著。
從簡家離開後沒多久,沈家就發現了沈寂之身上的異樣。
怕有心人看出其中端倪,沈寂之性命不保,爹娘帶著他隱藏蹤跡,四處尋找信賴的醫修。
最終,在沈寂之四歲那年,沈家找上了梅宜的師父,再經過梅宜師父的牽線搭橋,找上了谷山。
谷山以雷劫為代價,徹底抹去了魔原石上的花帝海殘念,並將魔原石傳承封印於沈寂之的體內,同時怕小小年紀的沈寂之心志不堅,被魔原石蠱惑,剔除了沈寂之關於‘魔原石’的所有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