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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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踩著步子輕輕上前。


對方似有所感,側了一下頭,又側了一下,隨後抬頭望過來。


視線相撞的剎那。


他嘴角輕輕上揚,聲音虛弱到近乎是氣音。


「你是來接我回家的嗎?」


我嗓子幹到發緊,「嗯。」


肖啟峎腹部的傷口隻得到最基本的處理,掀起紗布的時候,有些地方已經開始有化膿的傾向。


進了陳森的私人醫院後,他就沒出過重症監護室。


庭審的前一天,我申請了探監。


再次見到奧羅拉,我直接開門見山。


「什麼時候回來的?」


她神情淡淡,「和你說完話的當晚。」


我:「……啊?」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戲劇性的荒誕感讓我近乎失語。


所以大家的苦難…都是因為我當初多管闲事?


奧羅拉不屑地笑,「這是蝴蝶效應,牽一發而動全身。」


「你和肖啟峎……你們是漩渦,周圍的人或早或遲都會被你們影響。」


她那種把全部錯推在我們身上的態度讓我覺得荒謬。


我緊盯著她,「重生之後想活出新的人生,這種想法沒什麼不好。」


「但你把契機建立在無辜之人的血肉之軀上未免太自私了一點,你要活,別人也要活。」


不知道哪句話刺激到她。


奧羅拉激動地拍打桌子,被監管的人出聲警告。


「那為什麼我就要遭受這種事?為什麼我要被這樣對待?我就不配活著嗎?!」


我蹙眉看著她泛紅的眼角。


她在說什麼?


是指老公出軌的事?


我不能理解。


「別說什麼你很慘,很可憐,你有試著去改變嗎?」


「沒有吧,離婚做不到嗎?分居不會嗎?還是不懂法律不會求助?」


「實在不行你還可以嘗試跟肖啟峎談談。」


奧羅拉靠回椅背上,仰著頭,盯著探視室的燈,「……他不會管的。」


她的語氣悲涼,「當初他向我尋求幫助的時候,我推開了他。」


「肖啟峎的母親精神疾病……虐待他。」


我察覺到她的自責,

覺得不可置信,「所以你懷著愧疚的心情,卻還是要嫁禍給他?」


奧羅拉笑了。


她眼周猩紅一片。


笑意不及眼底,隻有純粹的惡。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我猛地站起身,提前結束了探監。


臨到門口時,奧羅拉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住腳步,但是沒有回頭。


「人生就像一張拼圖,拼法千奇百怪,但嵌入的位置早就固定。」


「你想要不同的圖案,就隻能去搶別人的位置。」


我沒忍住,轉身去看她。


奧羅拉淚流滿面,臉上掛著神經質的笑容。


額角青筋凸起,眼底卻浮現出赤裸的憐憫。


「林珏,我們都不是無辜的。」


11


星際法院的庭審隻進行了兩天。


奧羅拉因為故意殺人、傷人並監禁、非法使用藥物等多項罪名,且情節嚴重,最終被 BEI 星際法院判處死刑。


同時法院撤銷了對肖啟峎的羈押令。


送押罪犯的那晚,人被帶到了我提前一星期準備好的廢樓裡。


莉亞穿著透明雨衣,面無表情接過昏睡的人。


我看著莉亞,她卻始終紅著眼瞪著奧羅拉。


門關上的間隙。


又深又低的聲音傳了出來。


「就跟殺雞一樣。」


「我們得處理一些肌肉和纖維組織。」


「別緊張……我會讓你感受到痛的。」


那已經聽不出是莉亞的聲音。


我腳步一頓,咬咬牙,還是走了回去。


「莉亞。」我推開門。


在手術臺上放了一支錄音筆。


裡面是庭審的部分內容。


當時莉亞沒有去旁聽。


「或許在這之前,你會想聽聽這個。」


「……」


樓梯間某個平臺。


我坐在最後一段臺階上抽煙。


錄音筆裡記錄的是芬尼安對奧羅拉犯下的罪行。


【被害者對施害者施行家暴長達 9 年之久。】


【私人醫生沒有報警,但是每次開藥和用藥的處方及原因他都寫了下來,並且出於某種說不清的想法,一直保留著鎖在抽屜裡。】


【手寫的報告多達 37 頁:皮下大面積淤血,

肋骨骨折並多處舊傷,尾椎畸形,多個髒器出現擠壓性損傷……】


【另外,根據私人醫生透露,奧羅拉在診所裡救治時曾有 7 次出現緊急搶救和 3 次下達病危通知的情況。】


我並不是期望莉亞把人放了。


我隻是希望她選擇的手段不是故意折磨人。


這樣,她才不會陷得太深。


「最好是別像上輩子的我那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


樓道上方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莉亞帶著一身血氣走了下來。


她啞著嗓子,「給我也來一根。」


我提醒她,「你得保護嗓子。」


畢竟是當歌星的人。


她默了默,「今天是例外。」


電燈的自動感應器咔嗒一聲。


整個樓梯間被黑暗籠罩。


伸手不見五指的視線裡。


兩個猩紅的點發著黯淡的光。


我蹙眉,連喊幾聲:


「喂!」


「喂?」


「停電了?」


我前幾天才跟這棟廢樓交了電費。


莉亞緩緩吐氣,嗓子沉得聽不出情緒。


「這裡的供電系統本來就不穩定。」


我啐了一句,「狗屎一樣的電燈。」


不知道戳到莉亞的哪個點,她噗哧一下哈哈大笑起來,上氣不接下氣,「對!狗屎!」


「人生就跟這電燈一樣!」


「一坨狗屎!」


我被她的情緒感染。


情不自禁跟著喊了一句:


「卷子也是狗屎!」


她舉起煙歡呼:


「我愛狗屎!」


香煙燃燒著,一圈又一圈。


化成灰燼落在地上,不見蹤影。


五天後,萊格的高燒退了。


下午再晚一點的時候。


他在莉亞的眼裡看見了自己。


他蠕動雙唇,做著無聲的口型:


【很抱歉讓你等久了。】


【我回來了。】


夜幕四合,星垂山野。


了解完萊格的具體情況後。


聯系醫生把人轉到單人監護間。


莉亞不願意回家,我隻好請人在房間裡多加了一張便攜式的折疊床。


之後我直接在院方提供的會議室裡處理肖啟峎的助理從公司帶來的事務文件。


期間,C 區護士站的人給我發來一條消息:


【肖先生醒了。】


我想立馬丟下文件飛過去,但公司裡的人還在等著,沒辦法就隻好耐著性子讀文件,然後蓋上肖啟峎的私章。


結果等做完一切趕到肖啟峎病房已到了半夜。


走廊上隻開了壁燈,亮著冷硬的白光。


肖啟峎早就支撐不住睡了過去。


房內靜卻閃著光。


我屏住呼吸走近。


鑲嵌在牆的電子屏幕上。


播放著一段自制的無聲影像。


鏡頭很晃,播放著上次海邊玩耍的影像。


從湿軟的灰色沙粒到泛著泡沫的白色浪花。


從背著莉亞衝進海裡的萊格。


最後對準了我。


低頭用腳趾刨坑的我。


抬頭眺望遠方的我。


回頭對著鏡頭,伸出手的我。


我在說著什麼,嘴巴幾開幾合。


但我聽不見。


視頻靜音了。


12


梅雨季節,天氣變得陰湿。


萊格傷口結疤的位置開始疼起來。


胡蝶是個很警覺的人,在萊格第二次難受地忍不住哼唧時就聯系了陳森。


入院 7 小時後,病房的儀器響起警報。


陳森說萊格的情況惡化,需要進一步的截肢。


術後,在我再三央求下,莉亞和萊格住進了大宅。


最開始請了護工,陳森也會每隔三天過來檢查萊格的情況。


但後來莉亞受不了護工打量萊格時那種怪異的眼神,最後把人辭退,由她自己來照顧。


凌晨 1 點,我從公司開著飛行器回到了大宅。


張姨聽到動靜,披著外套出來。


她在廚房裡打燃煤氣灶,把下午的湯溫熱。


就在我端起碗時,張姨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個小伙子今天也罵人了。」


我凝神,「罵人?」


「萊格罵蝴蝶?」


聽起來十分不可思議。


張姨盯著砂鍋。


「沒有,罵他自己。」


她的眼睛藏在櫥櫃投下的陰影裡。


「不管平日裡裝得多釋懷,發病痛起來的時候,那些真話就藏不住了。」


「……」


我走到莉亞和萊格的房間門口。


我叩響門,

「蝴蝶?」


「蝴蝶,你睡了嗎?」


等了一會兒。


門裡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莉亞的聲音穿過厚重的門扉。


「下次再聊吧,小鳥。」


含糊到聽不清情緒。


「我們都累了。」


確實,我也又累又困。


自本家出事後,公司裡旁支的一些人起了異心,我這幾天除了處理事務,還要解決這些人。


就連一會兒我都要先在書房開個視頻會議,處理一些工作後才能睡。


我伸手撫在門上,「那我們明天見?」


裡面的人靜默一瞬,慢慢回應,「明天見。」


凌晨,大宅裡的人被一記槍聲驚醒。


我在書房的書桌面前猛地撐起身。


手臂、腿發麻,心怦怦直跳。


凌晨 3 點半。


警笛聲傳到了大宅。


陳森從法醫那裡趕了過來。


他捏著鼻根,神色倦怠。


「莉亞先給萊格喂了安眠藥。」


「等萊格昏睡過去後,把他弄到了浴室。」


我有些恍惚地盯著泛光的大理石瓷磚,

手心裡緊緊攥著莉亞寫的紙條。


【小鳥,對不起把浴室弄髒了。】


被人發現時,莉亞仰面躺在浴缸裡,萊格趴在她身上。


忽略萊格腫脹的臉和牆上的血,他們的姿勢就像恩愛的情侶依偎在浴缸裡耳鬢廝磨,互訴衷腸。


陳森接了一個電話回來,「結果出來了。」


「屍檢報告顯示萊格是溺死的。」


「莉亞在這之後隔了兩個小時才吞槍自盡。」


那個時間段裡,她在幹什麼呢?


抱著死去的愛人回憶過去,還是在構想另一種可能性的未來。


又或是什麼也沒幹,就那麼發呆,然後回神的空檔舉起了槍。


陳森搓了搓臉,聲音沉了下去,「她後腦有一個 6.35 毫米的圓形彈孔,直徑幾乎不到半釐米。」


紙條上的字跡被汗湿潤的手漬湿。


我連忙用衣服去擦,但模糊的字跡還是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我收回手,嗓子幹澀發緊,「……嗯。」


「那是萊格送給她防身用的 Kism 系列最新款手槍。


天上又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我睡意全無,索性去了醫院。


與上次不同,肖啟峎醒著。


他靠在床頭,側著頭看著窗外。


聽到腳步聲,他轉回頭與我視線相撞。


我頓了頓,緩步走近,「你能給我說說上輩子他們的結局嗎?」


肖啟峎的嗓音沙啞,「上輩子公司轉型,萊格被我安排去了分公司當 CEO,後來也算小有成就。」


「蝴蝶呢?」


「蝴蝶在這之前答應了一個 F 星系商人的求婚,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對話停止,室內的氛圍陷入寂靜,室外的雨聲顯得愈發大。


雨滴打在窗上,宿命般地墜落,拉成不連貫的線。


我在線留白的縫隙裡輕嘆。


「可是他們都還活著呢。」


雖然沒在一起,但起碼,好好地生活著。


肖啟峎不置可否,「是的,都還活著。」


又是突如其來的沉默。


放在腿上的手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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