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門口烏泱泱進來一伙人，有人眼尖，一眼看見角落裡的我，驚喜出聲：
「诶？！姜江，你不是說你有事不能參加咱們高中同學聚會嗎？害我失望一場，原來，是想給我們一個驚喜啊。」
我突然想起自己出門時找的那個借口，果然，話是不能亂說的。
林奕航在人群中還是那個亮眼的存在，他看著我，眼裡有高興，有期待。
我從知道要聚會，就直接推拒了。
沒想到他們最後定的飯店，竟然是這裡。
我自然的起身，指了指桌上的飯餐正色道：
「不好意思，我今天是真的有事，約了人，你們玩得開心點。」
看來今天不是個好時機，我決定等一下他們進包間後就結賬走人。
高中班長是個大 e 人，極其社恐，社交恐怖分子。
看我的餐桌上隻有一雙碗筷，他不依不饒起來。
「哎呀，等什麼人啊，哪有約啊你，我看看人在哪呢，
竟騙我們。好了姜江，我知道你怎麼想的，是不是又想和我們聚會，又怕和林奕航一個飯桌上尷尬呀？放心吧，大家都是老同學，再說了，你們哪能就真這麼分了，我保證，吃完這頓飯，一定給你們撮合復合了。」
班長熱情的直接上手拉我往包間走，
全然不顧我的拒絕。
「抱歉，我來晚了。服務員，這裡再上一雙碗筷，謝謝。」
低沉硬朗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與此同時，一個穿著黑色毛衣的胳膊伸過來，四兩撥千斤拂開了班長拉扯我的手。
班長當場愣住，對這個突然出現帶著強大壓迫感的男人十分意外，結結巴巴問我：
「姜江，這位……這位是？」
我的意外不比班長少，已經走到我身側的男人高我一頭，我餘光看了一眼，就算沒認出臉，也認出了輪廓分明的嘴唇。
場面一度尬住，我硬著頭皮開口：
「班長，這就我的朋友，我們今天真的約好了，下次有機會再參加咱們高中聚會。
」班長沒想到還真有這麼個人，他帶著些許同情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林奕航，訕笑兩句與我告辭了。
我雖然有些摸不清現在的狀況，但無論怎樣，我都要先道歉。
「那個，對不起，上次冒犯了，還有今天謝謝你，幫我解圍。」
服務員已經又上了一副餐具，男人坐下拿起筷子，平靜道：
「你不記得我了。」
不是疑問，是祈使句。
我奇怪他為什麼這麼說，試圖在記憶中搜索出與眼前這個陌生人，是否有過交集，結果仍是一片空白。
「你的意思是？除了上次我們還見過？你認識我？」
男人放下筷子，抬頭看我一眼。
明明是很隨意的一眼，我卻莫名感覺裡面溢滿了委屈和苦楚。
9
半晌，他緩緩開口。
「我們是一個高中的，你是樓上的重點班，我是樓下的普通班，高一元旦晚會，你跳的古典舞《孤月杳然》，報幕說你叫姜江，我認識你。」
原來是校友，
我松了一口氣。在交談中，我才知道，他叫沈現，現在在本市另一所大學就讀，這個飯店是他家開得，忙不過來的時候，他會哪裡空缺補哪裡，有時是吧臺收銀，有時是大堂經理，有時是侍應生。
剛才，他在樓上圍欄處看見了我左顧右盼似乎在找人，不確定是不是在找他，剛要下來時我們班長就過來了。
他本意想著，如果我願意跟班長他們聚會，他就不下來了。
如果我不願，他就下來。
我能感受到他對我的尊重，所以當飯後，他小心翼翼低眉垂目問我能不能加個聯系方式時，我同意了。
沈現對我的追求，溫水煮青蛙。
整個寒假期間，沒有熱烈的言語表白，沒有聲勢浩大的直男浪漫。
他潤雨細無聲關心著滲透著我的生活，
無聲無息到，當我發現時，已經開始有些深陷其中了。
這讓我警鈴大震，上一段感情的從炙熱到變質，讓我對感情產生了應激恐懼。
我不想也絕不會重蹈覆轍。
開學前，沈現提出想要送我去學校，我想也沒想拒絕了。
或許是我拒絕的過於幹脆，隔著屏幕，我都感受到對面「正在輸入」卻始終沒有信息發過來的人，受傷不輕。
我覺得，這是個說清楚的好機會。
我約了沈現到一家咖啡店，想要面對面跟他說清楚。
「你喜歡我？」我直奔主題。
沈現看我的眼神中的情緒十分復雜，帶著我理解不了的深沉，他沉默點頭。
我繼續道：「抱歉沈現，我不能接受你，當然這不是你的問題，你很好，是我，我不相信感情。」
我以為，話說到這，這次談話就可以結束了。
即便是對他造成了傷害，也是快刀斬亂麻，總比不清不楚的好。
還沒開始的結束，不會讓他痛苦太久，相信很快他就會走出來。
我笑著跟他道別，真誠的送上祝福。
他一直沉默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就這樣，我先走……」
聲音卡在嗓子裡，我驚訝的瞪大眼睛。
隻因看見了沈現抬頭後，充血赤紅的雙眼。
我像釘子般被他周身散發出的絕望與悲傷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沈現見我驚訝的樣子，撇撇嘴自嘲笑了笑。
「你很驚訝我會這麼難過，對嗎？抱歉嚇到你了，可如果，你知道我把你藏在心裡多久後，或許你的驚訝會少些。」
在沈現自殺式的自白中。
我才知道，有一個少年，從高一才是就沉默的堅定的望著我。
他看著我和林奕航青梅竹馬，苦澀著祝福。
他在無望的暗戀中投放自己最珍貴的青春，無怨無悔。
他在聽見我分手後，激動的徘徊在我們班聚會的包間門口。
他在被我隔著紙巾親吻後，一夜沒睡，然後每天放學跑到家裡的飯店守著等著。
10
直到，那天我又出現。
直到我給了他聯系方式。
他以為，老天終於垂憐，給了他一次靠近我的機會。
事實上，他確實非常優秀，跟他的相處中我輕松又自在。
隻是他沒想到，
沒等到他開口，我提前判了他死刑。信息量太大，我根本措手不及，逃似的跑出了咖啡店。
又在跑出兩個路口後，突然全身凍結般頓住腳步。
我拼命搜索記憶，這一刻甚至有些埋怨自己，對高中的沈現一點印象都沒有。
也突然明白了，每一次與沈現的對視，為什麼會被裡面深不見底的情緒震動。
被凍結的身體，霎那火熱。
我幾乎是一瞬間調轉頭腳步越跑越快，推開咖啡廳的門，門上的鈴鐺叮咚叮咚響起。
坐在裡面背對著門的沈現，仍舊維持著我離開時那個姿勢，像個沉默的石膏，完全不在意又有誰進進出出。
我輕聲走到他身後，控制著聲音的顫抖：
「明天要去學校了，我東西有點多，你……你還願意送我嗎？」
沈現驀地回身，動作太快以至於座椅帶偏整個人不穩差點摔下來。
我一下子被逗笑，他不可置信的眨眨眼。
「你怎麼回來了？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他在害怕，我真切的感受到他在害怕，害怕我隻是一時興起，更怕我一時興起之後又說出什麼殘忍的話。
我收起笑臉，嚴肅認真道：
「沈現，如果是你，我願意再相信感情，再試試看。」
沈現黯淡無光的瞳孔瞬間被點亮，隻是片刻間，他整個人都明亮起來。
四目相對，喜悅純粹。
第二天，沈現拎著我整理好的行李，送我返校。
宿舍樓下，來來往往著返校的學生，十分熱鬧。
很久沒見的周曉梅正拎著熱水瓶出來，看見我先是本能般一躲，在看見我旁邊的沈現後，愣了愣笑了出來大聲說：
「姜江，你回來啦？這不是那天咱們聚餐那家飯店的侍應生嗎？你真和他在一起啦？」
很多人的目光被吸引了過來，包括不遠處男寢旁邊打籃球的人。
林奕航遠遠的看了一眼跑了過來，滿臉失望之色：
「姜江，就算你想找個男人刺激我，也不至於找個飯店侍應生吧，
你覺得，他跟我有可比性？別幼稚了姜江，你知道，我是愛你的，我們不鬧了好不好，一個寒假了，足夠你消消氣想明白了吧。」林奕航優越感十足的上下掃視一圈沈現，語氣十分不屑。
圍著的人越來越多，各種聲音紛紛砸來。
「不是吧，咱們的高冷女神，新男友是飯店侍應生？」
「看長相倒是和林奕航平分秋色，但這身份懸殊也太大了。」
「就是的，他倆談戀愛談什麼啊？談炒菜放多少油嗎？別太搞笑了。」
……
我臉色越來越難堪，剛想開口，某人握著我手心的右手，突然輕柔捏了捏。
沈現先看了周曉梅一眼，另一隻手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卡片遞向周曉梅。
周曉梅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邊接邊對我挑釁十足。
「哎呀，怎麼辦呢姜江，你的侍應生新男友好像對我有意思呢，一見面就把聯系方式給我了。」
11
眾人好奇的看起了熱鬧，跟隨周曉梅的目光，
一起聚焦在那張小卡片上。沈現淡淡開口：
「這位同學，你利用圖書館勤工儉學的崗位便利謀取私利這件事，在隔了幾條街的我們學校也都傳開了，我叫沈現，如果你實在沒有兼職的地方了，可以到沈記來試試，當然對於有這種不好前科的兼職，我們沈記隻能提供後廚刷碗的工作。」
眾人這才看清,那張卡是沈記的名片。
沈現？沈記？
有人反應過來。
「啊？你不會就是沈記家的那個富二代吧？」
「好像真的能對上,沈記老板去年接受採訪時，不是說他唯一的兒子要上大學了嗎？」
「天吶,沈記可是餐飲連鎖店的巨頭企業啊，嗚嗚嗚，是我有眼無珠，竟然說他和林奕航沒得比,等等,也算我沒說錯,本來嘛，林奕航跟沈現哪有得比？」
「周曉梅不是說他是侍應生嗎？怎麼轉眼變成富二代了？」
「哎呀你不懂，現在的富二代都很有素質很低調的,人家那叫體驗生活。
」最嚴重的一次，向前探索的手杵到櫃子上，中指直接骨折了。
「踮不」輿論轉向之快，別說周曉梅和林奕航了，我都措手不及。
還沒等我們從這一波中緩過來，沈現冰冷的目光,移到了臉紅脖子粗的林奕航身上。
「我曾以為，你真的愛姜江，不管你信不信,我由衷祝福過你們。但我現在十分後悔我的祝福和沉默,你竟然會覺得姜江是為了刺激你隨便找個男朋友？你置你深愛的女孩於何地？你真的了解她嗎？真的愛她嗎？林奕航,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有任何機會,往姜江身上潑一絲汙點。」
輕飄飄的語言,千斤重般壓向林奕航。
他臉色慘白，難堪至極，想要張嘴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沈現拉著我越過眾人，得體的在宿管阿姨那登了記,一手拎著我的行李,一手牽著我緩慢又堅定向上走。
這一刻,心安即歸處，在我的生命裡無比具象化了。
此後,沈現每次來我們學校,
都會引起一番風波。磕我們 CP 的眾人總是好奇的跟著我們，這一度讓我很困擾，
當然，有人比我更困擾,
周曉梅徹底黏上了林奕航,我不止一次看見她生拉硬拽林奕航跟她一起頂著大太陽在校園裡各個垃圾桶中翻空瓶子。
林奕航甩開一百次,她又會第一百零一次黏上去。
「別看他，看我。」
沈現順著我的視線看向不遠處在你跑我追拉拉扯扯的兩人，語氣帶著委屈強行掰正我的頭,讓我的視線裡隻有他一個人。
誰能想到又帥又多金的沈記少爺,是個純純大戀愛腦呢，一天吃醋八百次。
不過，我自有辦法一秒撫平他的不安。
踮起腳,貼上去，四片唇瓣嚴絲合縫鑲嵌，再也沒有那張紙相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