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兒。」我問趙佳，「豁出去鬧，去撕，這些都不算什麼，對吧？
「九年義務教育也是利器啊！」
「當然。」趙佳說，「你已經不是那個無助的小女孩了。
「你的身體雖然仍舊瘦弱。
「但你的心智和我們的爸媽一樣成熟。
「甚至，你知道他們的脾性，知道他們的弱點，他們卻不知道你的。
「趙妍，這就是重生的好處了。」
這就是重生的好處了。
剩下的日子裡，我和趙佳仍舊佯裝不和。
爸媽終於正眼看我們，資源依舊按過往分配。明明在農村，爸爸卻開始張羅著給趙璽報名遊泳興趣班。
美其名曰：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培訓班在市裡，得有人送趙璽去。爸媽問我和趙佳怎麼分配。
我和趙佳吵了一架，終於決定，兩個人一人一天送趙璽。
爸媽說我和趙佳實在太斤斤計較了，說我們一點也不友愛，說我們太自私。
我卻從他們的眼裡看到了滿意的光芒。
呸。
真自私啊。
但佯裝不和，終究讓我們好過了很多。
很快，到了趙佳開學的日子。
趙佳進了一中，還是重點班，給爸爸長了臉。
旁人說他教育得好，將他架在高位。
他一時間竟也不好意思說準備讓二女兒退學。
可……如果不讓我退學的話，他的權威怎麼辦？
他需要時間好好想想怎麼處置我。
可我不願意給他時間。
在趙佳開學的時候，我就不願意給他時間了。
14
我找到了村大隊。
坐在村主任的辦公室外，哭天搶地。
我的聲音隨著村裡的喇叭，傳遍了整個村子。
「村主任大爺，我求求你了！給我家開個五保戶證明吧！
「我聽說有了五保戶證明，我們家能分到一批錢啊！
「什麼？我爸媽都有工作，收入還不低，沒有資格開證明？
「可我家都揭不開鍋了啊！我爸現在連讓我上初中的錢都掏不起了！
「就算義務教育，我爸也掏不起資料費啊！
「求求你啊！
求求你村主任大爺，你別去找我爸媽！「我自願不上的！我自願不上初中的！我爸說兩個女娃娃裡必須有一個退學。我姐姐她考得那麼好，她去了重點中學的重點班，我總不能讓她退學吧？
「我不去上學也好，以後我就能專心接送我弟弟上學，上補習班了。」
最後，村主任當著村裡大喇叭的面，向我承諾，雖然我家根本評不上五保戶，但他絕對不會允許村裡有任何一個失學兒童。
他一定會給我個說法的。
爸媽趕來了大隊，爸爸不由分說就給了我一個大耳光：「你個攪家精！我當初就該把你給按到馬桶裡，弄死你算了！」
可惜，他還想打我第二下的時候，村主任大爺把他拉開了。
「別當著我的面家暴啊！」村主任大爺攔他。
他努力想要掙開禁錮的時候，我就站在不遠處，靜靜地，靜靜地看著他。
媽媽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作孽啊！
「我好好的兩個閨女，是中了邪了迷了心了！
一天天地要造反啊！」「媽！」我「撲通」一聲跪下來，「你別哭了！我不上學了！我的學費省下來給小璽，我的飯也省下來給他……」
15
星期天，趙佳回來的時候，家裡的事情也處理得差不多了。
我身上的傷，也好得差不多了。
被爸媽從大隊帶回家後，我結結實實挨了一頓打。
打起來是真的疼啊。
我嚎的聲音也是真的大。
「救命啊！打死人了！快報警啊！」
鄰居們怕真的出了事兒，於是來攔我爸媽。我趁機跑到屋裡，撥通報警電話。
後來，警察教育了爸媽一頓，離開了。
我跟爸媽說，他們可以打我。
以後，他們打我一回，我就這樣做一回。
還有，以後我挨了打，趙璽也別想好了。
我媽一腳踹過來，說她生了個孽障。
可腳尖沒有碰到我，又硬生生停住了。
村裡人一向看熱鬧不嫌事大。
當初爸媽說我和趙佳斤斤計較，不是省心的女兒，村裡人信。
如今，我說爸媽偏心到沒邊，為了趙璽的補習班不讓我和趙佳上學，村裡人也信。
信來信去，傳來傳去，就成了我家沒一個好東西。
我是不在乎的。
爸媽每一次聽到這種傳言，卻總要緩上好一會兒。
趙璽？
趙璽再不說什麼人淡如菊，雲淡風輕了。
畢竟，他的庇護傘爸媽都不淡定了，他哪裡還能淡定得起來呢？
16
我想著重生了一定要大展一番拳腳。
可算來算去，我大展的拳腳並不多。
靠著上輩子學習的知識和這輩子的努力，我跳了兩級，很快進了一中，成為趙佳的學妹。
我爸媽還想作妖讓我退學。
可我去趙璽的學校鬧了一通，他們就消停了。
我去鬧的時候，趙璽可真談不上雲淡風輕。
我指著趙璽的鼻尖，罵他是爸媽的男寶，罵他坐享其成。
委屈得他眼淚直轉，最後來一句：「不怪我，爸媽不喜歡你，這也怪我嗎？」
我問他：「要不然呢？」
要不然呢？
上輩子，趙璽曾經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趙佳離開後，很少回來這個城市。爸媽為了確保有一個女兒能待在他們的身邊，偷偷改了我的大學志願。
我指著趙璽罵爸媽偏心，我問爸媽，趙璽以後上大學，他們會不會像對我這樣對他。
趙璽說：「那怪我嗎？爸媽想對我好的……」
我畢業後，爸媽為了用我的彩禮給趙璽娶媳婦，談了四年的男友不願意彩禮太高，他們就硬生生惡心了男友全家，整垮了我和男友的感情。
趙璽說：「我不知道啊，爸媽這樣做也沒跟我說……」
對對對，趙璽他無辜，趙璽他純潔，趙璽他人淡如菊。壞事都是別人做的，好處都是別人逼著他享受的，他就是那一朵最純白無瑕的白蓮花！
上輩子，我總是被他各種各樣的話給噎得下不來。
這輩子——
「你不知道你吃的東西都是你爸媽克扣我們的？
「你不知道你要上補習班，我們卻差點沒學上？
「你不知道你結個婚，你爸媽用了我多少彩禮，用了趙佳多少工資？
「你不知道你從爸媽那兒順走了多少錢？
「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可別惡心人了！」
我說的很多都是上輩子的事情。
可這些事情，我不吐不快。
「你要這樣說……」他張了張嘴，「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啊！你要這樣說，我就百口莫辯了。」
爸媽捏著鼻子，給我和趙佳交了學費。
他們也怕我和趙佳一直去趙璽學校鬧。
畢竟，趙璽一個男孩子，一個人淡如菊的男孩子，都跟他們哭過好幾回了。
「我生了你們這倆孽障啊！
「我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你們這輩子才來找我討債啊！」
媽媽哭天搶地。
趙佳冷冷一聲：「對啊，你才知道啊？」
17
趙佳十八歲那年答應我，她會養我三年。
我們可以提前離開這個家了。
不用再被說鑽營，不用再被說斤斤計較，不用當男寶的對照組，
也不用吃個東西，還得爭來爭去。我冷笑一聲：「你摸著良心，說你養我三年。」
這三年裡，很多掙錢的門路不還得靠我上輩子的記憶嗎？
趙佳這個上輩子三十歲前都在死命掙錢的人，知道啥？
上輩子，趙佳三十歲前死命打工。
可每一次，錢都會寄回家，給爸媽保管。
她離得遠遠的，想要遠離這個畸形的家庭。可從小到大的經歷，又讓她迫切需要來自爸媽的愛意，來證明她自己，肯定她自己。
那天，媽媽腰疼本不是什麼大事。
可為什麼，那時候的我們都要回來？
為什麼，在趙璽置身事外的時候，我們還要爭執著媽媽的藥費？
因為那時候的我們都病了,偏執得可怕。
上輩子生命的最後一刻,我在怨恨我媽媽。
我怨恨她為什麼不回頭,為什麼不看我一眼，難道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嗎？
可這輩子，我竟然有一刻是慶幸的。
幸虧她沒有看我那一眼。
這才沒有將那愛恨交織的線續上,
才讓我和趙佳的病好得那麼徹底。才讓我們回到了小的時候。
卻再也不用受小時候的傷。
才能讓我們在自己足夠有能力的時候,離開她。
【完結】
番外
好吧，重生並沒有實現雄圖壯志。
炒股票沒有足夠的本金。
做生意知道風口，不知道江湖險惡。
唯一比上輩子強一點的,大概是學習。
考的學校比上輩子好了一截。
可又有什麼區別呢？
畢業了也還是一樣當牛馬。
我一直以為,重生是走了一趟二周目。
現在看來，重生好像是一場治療,治療三十歲之前千瘡百孔的我和趙佳。
我和趙佳的關系依舊如常。
陰陽怪氣的，能不見就不見的。
即使見面，談天時也很少提到上輩子,提到那個家。
仿佛我們是「朋友」，不是親人。
我們和那個家,好像徹底失聯了。
就像趙佳說的一樣，我們的親情,上輩子就已經徹徹底底斷了。
唯一提到那個家的一次，是遇到趙佳的一個午後。
她像是不經意間提起：「你知道嗎？一切都變了。」
趙璽不再高高在上,爸媽不再咄咄逼人。
沒有對照組,沒有襯託之後,他竟慢慢變得平凡。最後，上了一所很普通的大學，找了一份還不如上輩子的工作。
「趙妍！」
「「「」「房子車子都沒有。
「說留著養老錢呢。要不然,可沒人養他們了。」
趙璽,趙璽媳婦兒,還有爸媽，一大家子住在一個院子裡。
家裡多了人,自然又有了等級。
趙璽媳婦兒剛生的小娃娃,是倆老人捧在手裡的對象。
至於趙璽和他媳婦兒。
爸媽用曾經對付我和趙佳的手段對付他們。
小兩口之間矛盾多了。
他們的地位也就更加牢固,說話也更有分量了。
可是，他們忘了,這個世界上不止我和趙佳敢跟他們掀桌。
趙璽媳婦兒也掀桌了。
她和趙璽離了婚，帶走了他們的兒子。
「我做了什麼孽,要修你們這雙爸媽？」
趙璽哭著喊。
他想要和爸媽斷絕關系。
可不過分開住幾天,趙璽又發現,他的工資除開付給兒子的撫養費之外，幾乎夠不上他的生活了。
怎麼辦呢？他還要談戀愛啊！
於是，趙璽又回來了。
雲淡風輕,人淡如菊。
去他的人淡如菊啊！
生活磋磨,柴米油鹽，還有誰能人淡如菊？
趙璽身上留下的，唯一的人淡如菊的特質大概是——
爸媽幹不動活,想讓趙璽出門找工作。
三十四歲的趙璽窩在沙發裡，按滅煙：「找什麼工作？在家裡不也挺好的嗎？
「別這麼功利。
「向上鑽營的事情，我是不屑做的。
「平平淡淡才是真啊。」
本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