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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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的店裡就變得熱鬧起來,三個人總結伴來找我聊天。


他倆第一次看到姜厭世跟在我屁股後,喋喋不休地說著修行過程中的每一件小事,驚訝得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他平時不是惜字如金嗎?」


「他一向都有這麼多情緒抒發嗎?」


「師兄不過是打飛了他的劍,就那麼一次啊,他記到現在?」


「不是,這些……說出來……有用?」


沈碧蘿和章嘉平對視了一眼,紛紛決定效仿姜厭世,加入「求摸摸,求安慰」大軍中。


「阿福,阿福!」


「阿福,我那天……」


「阿福!你聽我說,先聽我說,我好傷心啊,我……」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三個小土豆圍在我屁股後面,跟麻雀似的你一言我一語,偶爾還要因為誰先跟我說話而互噴幾句。


一閉眼,眼前仿佛又能看到那三張稚嫩的臉,啊,好懷念。


4


「阿福!


「阿福!你在聽嗎?」面前的小土豆見我走神,

扁扁嘴,又要哭了。


我在他臉上擰了一把,把糕點推到他面前:「聽啦,聽啦~」


我在這個考試沒考好的孩子腦瓜頂摸了一把,拉著他的手來到樓下,指著一塊青磚看:「你們看這個。」


普普通通的一塊青磚,三十幾年前,某端方持重的仙君曾哭得眼淚鼻涕一把:「黑幕,都是黑幕,我怎麼可能是第二?!那小子憑什麼超過我考了第一!我不服!上訴,我要上訴仙門長老!」


章嘉平和沈碧蘿我們三個都拉不起來他。


姜厭世躺在地上撒潑:「第一,說破了嘴老子也是天下第一!」


「哎呀!」沈碧蘿被他大力拽了個跟頭,趴在他身上,鬧了個大紅臉。


我累得滿頭是汗,不明白,偶爾考一次第二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小子怎麼就如此要死要活了?


章嘉平在一邊嗑瓜子,跟我偷偷八卦:「裝逼輸了唄,沒臉回去了。」


姜厭世自小相貌出眾,頭腦聰明,唯一受人詬病的便是這獸人的出身,

為此,他明裡暗裡沒少受欺負。


偏有個世家大族出身的孩子叫江棠,倆人每每遇到就要像公雞似的掐成一團。


這次也不例外,江棠先挑事,姜厭世在仙門裡一貫維持「惜字如金」的人設,隻是輕飄飄地落下一句:「憑實力見分曉吧。」


本來是一句逼格滿滿的話,沒想到最後狠狠打了自己的臉。


考了第二,第一還是曾經自己落下狠話的人,怪不得這樣要死要活。


「後來呢?後來呢?!」小土豆們一臉不敢置信,這真的是他們不苟言笑的師尊會幹出的事?


我為了給姜厭世留點尊嚴,沒繼續說下去。


第二天酒醒了,姜厭世堅決不肯承認昨天那個躺在地上發酒瘋的人是自己。


「文無第一。」他堅持給自己挽尊,逢人便說自己不算輸,隻不過遇到了個不喜歡自己風格的閱卷先生罷了。


好不容易贏他一次的那孩子氣得幾乎要跟他打一架,連夜衝到了我這裡,委屈地跟我說了一宿,

自己為了超過姜厭世是如何頭懸梁錐刺股地用功。


江棠從懷裡掏出一溜沒了毛的筆,一臉委屈巴巴:「毛筆都寫禿了這麼多支!他到最後居然耍賴,真是太不要臉了!」


說著憤恨地又咬了一口剛出鍋噴香酥脆的土豆餅,燙得「次哈次哈」直喘氣。


我不喜歡這樣的姜厭世,希望他能認真地跟江棠道歉。


努力不應該被辜負,贏了就是贏了,輸得堂堂正正的也沒什麼丟臉的。


姜厭世的眼裡滿是不敢置信,第一次頂撞我:「你居然站在他那邊?我再也不喜歡你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跑了,背影透著一股傷心。


晚上找到他的時候,他正蹲在角落裡畫蘑菇。


我把剛出鍋的牛肉餅遞到他嘴邊,試著跟他講道理:「姜厭世,我不喜歡耍小聰明戲弄別人的你。」


他悶頭不答,將牛肉餅啃得「咔嚓咔嚓」響,耳朵卻抖了抖,我知道他在聽。


「做錯了事就要老老實實地道歉,不要想著耍滑頭找借口騙過去。

你很聰明,可是如果你利用自己的聰明腦瓜來欺負別人,或者鑽空子讓自己佔便宜,那我覺得就太浪費了。


「不要沾沾自喜自己的聰明和幸運,相反,我們要去用它來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


姜厭世抬頭飛快地看了我一眼,重重地點頭跟我保證以後絕對不這樣了。


要走的時候,他忍不住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跟我道歉:「阿福,對不起。」


他聲音悶悶地傳來:「我白天不該衝你亂發脾氣,說不喜歡你的話也是假的。」


我蹲在他面前,跟他平視:「你能這麼說我很開心,說明我跟你說的話你真的聽進去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能記住,任何時候都不要用我們的語言去傷害愛我們的人,好嗎?」


我跟他說,傷人的話就像釘在木頭上的釘子,釘子可以取出,可孔會一直存在,人心若是有了裂痕,就再也無法恢復如初。


「我很喜歡你,也很珍惜我們的關系,但是越是親近的人,

越是需要保持尊重,不能隨便對待,事後再想著道個歉就好了,明白嗎?」


他用力地點頭,跟我保證:「以後都不會這樣了,我會謹慎。」


「好孩子,走吧,一起回家。」


5


這些年受姜厭世的影響,越來越多的小仙君幾乎把我這兒當成了避風港。


起初有一部分人是抱著好奇來的,他們想知道能讓姜厭世一放假就馬不停蹄跑來的小客棧有什麼魔力?


我還記得剛見江棠的時候,他小大人似的抱著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我,滿臉不屑:「不過是個平平常常的凡間女子。」


但是在我拿出剛出鍋的牛肉餅,炸豆腐塊後,他就走不動了。


咽著口水追在我身後,偏還嘴硬:「他們……就是來吃這些的?不過是些凡塵俗物,我在家的時候,那可是……」


下一秒,他吃得滿臉是油,直呼真是人間美味。


慢慢地,他也同其他人那樣,成了我這兒的常客,隻不過通常隻等其他人走了他才肯露面。


別扭又傲嬌。


多是來吃一些東西,偶爾會吃得眼淚汪汪地感慨:「跟我娘做的一樣好吃,真好吃啊!」


可他哪兒有娘呢,我聽人說過,他生下來母親就去了,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小少爺,可卻也因此被父親厭惡,丟在了這裡。


母親死後,父親再娶,新夫人生了好幾個兒子,他爹寵得如珠如寶,疼愛如眼珠子。


江棠說每年歸家,看著爹爹對弟弟們和顏悅色地考問功課,他其實很羨慕,仿佛他們才是一家人,而他不過就是個逢年過節會過來問候的外人。


偶爾的時候,他會輕輕地問我:「是不是我做得不好,要是我特別特別好,我爹就不會不要我了吧?」


江棠咬了口土豆餅,含淚汪汪:「我隻不過希望我爹能看到我現在變得很好了,不輸給任何人了,很好很好了,也能……誇誇我。」


哎,我嘆了口氣,伸手在他頭上揉了一把。


他這一輩子,都在自以為是地追太陽。


哪怕太陽光會刺痛他,哪怕太陽的溫度會燒透他,他也想執著地去抱一抱他的太陽。


「可你有沒有想過,成為自己的太陽?」


江棠被我的話驚呆了,土豆餅「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什麼……意思?」


我輕輕用帕子給他擦掉嘴角的碎渣,堅定地告訴他:「就是不再執著於你爹的評價,誇你罵你都沒關系,做自己覺得足夠好的人就行了。別再企圖尋找你理想中的家人,而是把自己變成那個人。


「江棠,你長大了,你不需要這些了。你渴望誇贊,你渴望愛,那個家都不會給你,不論你如何努力可能都得不到,可你自己有能力給自己了。


「你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誇你,保證句句真心!江棠,你是個特別特別特別好的孩子,那個家,他們不愛你,是他們有問題,他們配不上這麼好的你。」


我牽起他的手,教他放到頭上:「做得好的時候,就這樣摸摸自己的頭,然後誇自己一句『江棠,

你也太厲害了吧!』這就足夠了。」


江棠害怕得跑了,起碼有三個月沒再出現在我面前。


臨近冬至的時候,我帶著姜厭世他們包餃子,他裹得嚴嚴實實地出現在了我門口。


他鼓了鼓臉,有些不好意思地用腳在地上劃拉,半晌,才低聲開口:「……我沒回家。」


我知道我上次的話他是聽進去了,他沒來的這幾個月,姜厭世也偷偷跟我講過,江棠每晚都躲在被子裡哭,可寫家書的次數卻變少了。


偶爾他們會撞見他在假山後,伸手在自己頭上摸摸,嘴裡滿意地誇自己「江棠,你真棒!」


姜厭世跟我說的時候滿臉抽抽:「他是不是腦子壞了?」


我抿嘴給了他一個腦瓜崩:「他沒病,他是終於學會愛自己了。」


姜厭世聽得似懂非懂,我又笑眯眯地囑咐道:「這很好,我希望你們也都能學會。」


別人不一定非要喜歡你,別人不一定非要愛你,可是你,我希望你能學會愛自己,

永遠最愛自己,覺得自己足夠好。


姜厭世從後廚給他拿了件圍裙,有些別扭地邀請:「我們在包餃子,你跟我一起剝蒜吧。」


我欣慰地看著兩人坐在小板凳上,時而看一眼誰剝的蒜更多,時而拌嘴誰剝得更幹淨,更多的時候會別別扭扭地誇贊對方一兩句,我就知道我那天的話,他們是都聽進去了。


凡人生命不過百年,我希望在你們最需要愛,需要支持的年紀,我可以成為那個人,那麼即使千百年後,你們想起小時候的這一點溫暖也會開心地笑出來,足以支撐你們度過人生中的萬般艱難。


6


最近這三個男孩子有些鬼鬼祟祟,在第七次被我抓到他們三個湊在一起說悄悄話時,江棠忍不住向我承認,他們是想找個辦法來幫助沈碧蘿。


他們偷偷告訴我,一年一度的試煉到了,沈碧蘿絕對有資格參加,卻遲遲沒有報名。


明天報名就截止了,他們三個都很替她著急。


姜厭世在一旁插嘴道:「真搞不懂她,

想去就去,有什麼好猶豫的?我們三個跟她說了好幾次了都說不動她,阿福你去開導開導她呀?」


章嘉平點頭如搗蒜:「對呀阿福,你說的話,她肯定會聽的,她最聽你的話了!」


我笑笑在他倆腦門點了點:「小操心鬼,我們先讓碧蘿自己想清楚吧,碧蘿有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如果她需要我的意見,會來找我的。」


我很樂意在他們遇到困難的時候伸出援手,但是孩子慢慢長大,我希望他們能獨立去解決自己的困難,依賴別人是天性,但是此刻獨立對他們來說更重要。


沈碧蘿猶豫了兩天,不確定,還是選擇來詢問我的意見。


很好,我內心一片欣慰,孩子長大了呀。


這比一開始遇到困難就哭唧唧地跑來抱我大腿問我「阿福,怎麼辦呀?」,已經進步很多了。


在他們小的時候無條件地幫助他們,支持他們,在他們長大後,默默地退出他們的世界,把舞臺的中心讓給他們,

是我對他們的愛。


她很犯愁,她知道參加試煉的都是男弟子居多,可能會受傷,盡管這樣,也是想去,非常想去。


「那就去呀?猶豫什麼?」我鼓勵她報名還有最後一天,再不下決心可就真的晚了。


「可,可我爹娘若是知道,肯定會訓斥我的!」她漂亮的小臉幾乎要皺成包子,模仿她爹娘的口氣,繪聲繪色地跟我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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