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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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走的第三年。


我在仙山腳下開了一間小客棧。


仙門小土豆們把我這兒當成了避風港。


被師尊罵了,哭唧唧地跑來找我要安慰。


被師兄欺負了,也要跟在我屁股後喋喋不休。


我會偷偷跟他們講,在哪個桌子後面,他們師尊曾經拉過小姑娘的手。


在哪個柱子後面,仙風道骨的老仙君曾刻過「到此一遊!」


又是哪塊青磚上,端方穩重的仙君曾哭得眼淚鼻涕一把:「老子天下第一!」


凡人壽命不過百年,我快要死的時候,姜厭世終於又來見了我一面。


他像個小孩子似的在我床前痛哭,說沒能找到長生不老的藥。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把我做成式神吧,這樣我就能千年萬年地陪在你們身邊了。」


1


姜厭世又把徒弟惹哭了。


七八個半大的孩子一大早便堵在我門口,包子臉上掛著淚,張口便委屈地喊:「阿福」。


一個個哭唧唧地,求摸摸,求安慰。


我挨個在他們毛茸茸的腦袋上公平地摸了兩把,

一腳掛著一個將他們拖到桌前,問道:「挨罵了?今天又是因為為什麼?」


小毛頭們七嘴八舌地開口,爭相訴說自己的委屈。


熟悉的語調,熟悉的場景,我有些恍惚,一晃竟都過去了幾十年了。


最開始第一個來找我訴苦求安慰的,還是他們的師尊,姜厭世。


這是他第十次在我門口徘徊。


起初我以為他隻是肚子餓,偷偷在門口放了幾塊我做的小點心。


點心吃光了,盤子也會幫我刷得幹幹淨淨地放在門口,然後第二天,還來。


等了十天,終於等到他敲響我的門。


是隻還沒有化形幹淨的小狐狸,圓潤白淨的臉,頭上頂著兩隻毛茸茸的小耳朵,他背著補丁摞補丁的挎包,見人先露三分笑:


「我可以跟你說說話嗎?」他滿懷期待地開口。


我有些詫異地「啊」了一聲,真是個……自來熟的孩子呢。


天色還早,不知道他是否在我門前苦等了一夜?


現下既沒有客人,讓他進來坐坐也無妨。


我正要吃早飯,順口問了下他愛吃什麼,他坐在長板凳上,腳還夠不著地,很是開心的樣子,兩隻腿在椅子上晃啊晃啊,笑著衝我眯眼:「我不挑食,吃什麼都可以。」


狼吞虎咽地喝了一碗粥,又吃了兩個大包子,他終於開了口。


原來今日是歸家日,同他一起剛入門的小仙童們都被準許歸家探親三日,順便在人間玩玩,隻有他,無處可去。


「若是回去,他們定會笑我,」他頭幾乎要垂到衣領裡,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在碗裡就飯吃:「說我沒有人要,連家也沒有。」


他跟我兒子差不多大,我又想起我的阿寶,心如刀絞,索性最近生意不好,幹脆給自己放兩天假算了。


「不然,我帶你在人間玩兩天?」我小心翼翼地開口。


他飛快地抬手擦了把眼淚,眼裡亮晶晶的滿是期盼:「真的嗎?」


於是我關了店門,毫不客氣地在門口貼上了「店主有事,休店三日」的告知,牽著他的手去鎮上玩了幾日。


這座鎮不大,其實也沒什麼好玩的,我平日裡採買用品都來過無數次了。


可姜厭世好像頭一次來,看什麼都好奇,看什麼都想摸摸。


他不好意思地回頭衝我笑笑,手卻牽我很緊:「以前……沒看過呢。」


獸人生來低人一等,獸人小孩尤甚,哪家若是生出個獸人小孩,十有八九是要丟到恭桶裡溺死的。


姜厭世說他沒有家,很小很小的時候就在街上流浪了。


小時候也曾好奇地出來逛過,隻是遠遠地站在吹糖人的攤子前看了一會兒,就被店家嫌晦氣,舀了一勺熱糖衝他潑來。


他掀開衣領,給我看肩膀那塊沒有毛的皮膚,龇牙咧嘴地說道:「可疼了呢,熱糖又粘又燙,不揪下來要燙死,揪下來就得連著皮,血印呼啦地扯下來一大片。」


他故作輕描淡寫,我卻聽得心疼,在還需要人保護的年紀,就嘗遍世間的冷眼。


我不敢想要是我的阿寶遭遇到這種事,他該有多難過。


我蹲下來將他抱進懷裡,

決定給他一些鼓勵:「你真是個勇敢的孩子。」


我肩膀湿了一片,我感覺他的小手輕輕將我環住,過了半晌才說:「支撐不下去的時候,被別人欺負的時候,我就會想『我娘要是知道不知道有多心疼』,不過我又會想,幸好她已經去世了,看不到這些就不會難過了。」


三日過去,姜厭世有些依依不舍,拉著我的手在山門下,遲疑地開口:「以後我還能再來找你嗎?」


說罷,他像是怕被我拒絕似的,又連連解釋道:「不會給你添麻煩的,你忙我就自己躲在角落裡,等你有空的時候,我們說說話就好。」


我伸手在他頭上摸了摸,揉亂他的頭發:「當然可以,隨時歡迎!」


2


於是姜厭世就成了我店裡的常客。


他這麼一個懟天懟地的名字,人應該是冷漠疏離不好相處的,可他卻是個十足十的小話痨,跟屁蟲。


我好奇地問他:「你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名字?」


厭世,

厭世,豈不是討厭世界上所有的人?包括我?


他抿了抿嘴,解釋道:「其實開始我不叫這個名字,我原本是叫『姜世厭』來的……」


姜世厭,姜厭世,我嘴裡翻來覆去琢磨這兩個名字。


一字之差,卻天差地別。


前者是全世界都厭惡你,後者是我選擇討厭全世界,給他起這個名字的人,一定是對他充滿了極大的惡意,姜厭世懂了,所以自己給自己改了個順序。


「討厭別人,總比被別人拋棄好!」他一邊呼哧呼哧地給剛炸出來的糖果子吹氣,一邊分心解釋道。


說他好親近,他也好親近,對著隻有幾面之緣的我就要開口聊聊,可說他不好親近,好像也對,至今我沒有從他口中聽到過任何同伴,朋友的事。


放假的時候就會第一時間來我店裡,滔滔不絕地跟我講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麼事,好的,壞的,事無巨細,都跟我說。


想著之前他說的吹糖人的事,我趁著這段時間去鎮上,

仔細地同人學了。


姜厭世小心翼翼地熬糖水,坐在爐子前的小板凳上,手裡拿著根筷子在鍋裡輕輕地攪,我則在一旁將買來的水果洗淨,穿在籤子上,放進盤子裡,毫無難度可言。


姜厭世欲言又止,小聲地嘀咕:「……吹糖人好像不是這樣的。」


自從上一次送他回去,我告訴他我們下次一起做吹糖人,他就非常期待。


我聳聳肩:「吹糖人太難啦,我沒學會。換成冰糖葫蘆吧,也是一樣的!」


他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從旁邊取了個小竹管,粘了一些糖上去:「看著。」


不一會,惟妙惟肖的小兔子,小老虎就被他吹了出來。


他得意洋洋地斜眼瞥我,臉上一副「誇我呀,快誇我呀!」


「真厲害!」我「咔嚓」一聲咬掉了個糖葫蘆,給他豎大拇指:「天才!」


他臉上有得意之色,擦了擦手,也坐到我旁邊吃了起來。


他做的糖人我小心翼翼地插在了屋裡梳妝臺的架子上,

盡管如此,可太陽一出來,還是化了。


姜厭世拉著我的手安慰道:「下次,我給你做個更好的!」


糖葫蘆我做了五串,我一串,他一串,剩下的三串我用糯米紙包了起來:「帶回去給朋友。」


「我沒有朋友。」他垂下頭去,用腳踢著地上的石子滾著玩。


怕我不信,他小聲解釋:「我……我不知道怎麼交朋友。」


他這一生,受到的善待極少,以至於他不知道如何跟同齡人相處,面對別人對他的好,也不知道如何回應。


別人都覺得他高冷,難親近,殊不知他隻是不知道怎麼辦罷了。


是該說聲謝謝嗎?還是應該笑笑?從來沒有大人教過他這些。


面對大家的善意,他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落荒而逃。


我「唔」了一聲撓撓頭,事情出乎意料地有些難辦,不過我願意跟他一起想辦法,不會我們就一點點學好啦。


「首先呢,我覺得你可以多笑笑,你笑起來還是挺好看的。」笑一笑起碼就會顯得沒那麼難以接近。


我倆並排坐在門檻上,他扭頭衝我展示了一個僵硬得有些過分的笑,看得出整張臉都在努力了:「是這樣嗎?」


「可以再自然一點,像這樣。」我給他作了個示範


「其次呢,我覺得交朋友貴在真心,真誠,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應對的話,不妨直接表達自己內心的感受如何?」


姜厭世為難地撓撓頭:「上次有個叫『章嘉平』的人主動邀我一起溫書,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就走開了,要麼我下次試著邀請一下他?」


他在我鼓勵的眼神中慢慢打開話匣子:「還有叫『沈碧蘿』的師妹,在我被師兄刁難的時候替我說過話,唔,我想我應該回去跟她說聲謝謝。」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他的變化讓我欣喜萬分,忍不住拍手:「慢慢來,不著急。下次他們若是願意,你可以邀請他們一起過來,我給你們做好吃的!」


「阿福,你真好」他高興地撲過來將我抱住。


3


沈碧蘿跟章嘉平屬於同一類型的人,

就是那種嘴甜到爆炸,會瘋狂用各種極端的詞來誇你的小孩。


「我的天啊,這個面條也太太太太太好吃了吧!阿福,你怎麼能做出這麼好吃的面來,這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面了!」


不過是一碗普普通通的雞蛋面,我被他們誇得臉都要笑僵了。


姜厭世抱著胳膊同我站在一起,臉上比我還開心。


趁著他去廚房幫我洗碗,我才同沈碧蘿能說上兩句話。


「阿福,謝謝你!」小姑娘拉著我的手,激動得雙眼含淚:「要不是你,姜厭世還不肯承認我和章嘉平是他朋友。」


章嘉平兩頰鼓鼓地在旁邊瘋狂點頭:「來之前他跟我倆說了好久,什麼話能說,什麼不能說,生怕我倆會惹你生氣。」


沈碧蘿說他和章嘉平「追」了姜厭世好久,主動搭話,約著一起吃飯,一起修煉,可是他都淡淡的,對他倆同旁人沒什麼區別。


沈碧蘿激動地拉著我的手說道:「然後那天他居然給我倆帶了糖葫蘆,

還說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做的,逼著我倆一定要吃完。」


「那麼長一串!」章嘉平伸開兩臂誇張地比畫了一下,「有一尺長吧!全吃了,一個不許剩啊!」


繼而三個人就變成好朋友了,一起吃過我做的冰糖葫蘆,姜厭世終於接納了他們走進自己的世界。


讓他感受愛,教會他分享愛,這是我能為他做的最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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