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進宮十年生下九個孩子，活活累死在產床上。
皇帝為我舉行了風光的葬禮，時不時寫詩文悼念我。
全天下皆贊皇帝情深義重，羨慕我的好福氣。
然而我香消玉殒那年，還不到三十歲。
看起來不得寵的皇後養著我的兒女，風風光光活到八十多歲。
我賺了寵妃的名聲，實則卻隻是個短命的生育機器。
重活一世，這早死的福氣誰愛要誰要。
老娘要遠離男人，長命百歲！
1
我重生在生第三胎出月子這天。
一大早，貼身宮女巧兒就帶著上好的胭脂水粉和鮮亮的衣衫首飾進來。
她笑意盈盈，言語間滿是得意：「娘娘出了月子就可以侍寢了，皇上今晚必定會翻您的牌子，您可要好好打扮一番。」
誰都知道我是皇帝最寵愛的嫔妃。
入宮不過四年光景，便接連生下兩子一女，從最不起眼的答應一路晉封為妃。
別說尋常嫔妃，便是皇後都難遏鋒芒。
得的雨露之恩多了，懷孕的次數自然也就多了。
自進宮以來，我的肚子幾乎就沒空過，常常是才生下一個孩子，沒過幾個月就又懷上了。
皇後賢德，以我有孕不能太辛苦為由，把我的孩子都抱到她身邊教養。
中宮皇後教養子女是應盡之責，皇帝也無異議，隻越發寵愛我。
如此，我一次又一次懷孕，一次又一次闖著鬼門關生產。
長久的產育，很快耗盡了我的元氣。
在生第九個孩子時，我終究沒能如之前那般幸運，慘叫了一天一夜後，絕望地死在了產床上，一屍兩命。
皇帝悲痛至極，輟朝五日親自為我舉行了盛大的葬禮，並冊封我生下的皇三子為太子。
可惜再多的榮寵，也換不回我的性命。
因我頻繁懷孕還要侍奉皇帝，生下的孩子根本沒有時間照顧，他們皆由皇後養大，根本不記得我這個生母。
皇後有中宮之位，無痛當娘，享受著萬人之上的尊貴和兒女繞膝的幸福，
心情愉悅地活了八十多歲。根本沒有人記得我這個冤大頭。
我實在不甘心，鬼魂一直遊蕩在半空中，竟奇跡般地重生了。
看著巧兒興高採烈的模樣，我心裡一陣心酸。
人人都道皇帝最寵愛我，事實當真如此嗎？
若他真愛我，就不該為了滿足自己肉體上的歡愉，讓我一個剛出月子身子還很虛弱的女人忙不迭地去侍寢。
更不會在每次侍寢後，都命小太監留龍種。
說到底，不過是喜歡我的聽話識趣兒，痴迷我的身體，享受我為子嗣稀少的皇家開枝散葉的樂趣罷了，跟喜歡一隻小貓小狗沒有任何區別。
這輩子，我可不想再跟這樣自私自利的男人沾邊兒。
思緒在腦海中飛轉，我很快回過神來，淡淡對巧兒道：「不必了，本宮身體還有些不舒服，別過了病氣給皇上。若敬事房的人來傳旨，直接告訴他就是。」
以往侍寢，我都是歡天喜地地去，巧兒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番話來，
還以為我真病了，眸中滿是擔憂。「主子，您哪裡不舒服，奴婢這就去請太醫。」
「嗯。」
皇帝不是傻子，若我連太醫都不看就稱病拒絕侍寢，必定會引起他的懷疑。
若讓他猜到我故意逃避侍寢，勢必要雷霆震怒。
我隻是不想侍寢，不是不想活了，自然做戲做全套。
我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太醫院自然不敢怠慢，院正幾乎是一路小跑著過來的，生怕我有任何差錯。
我氣息奄奄地躺在床上，額頭上不住地往外冒虛汗。
太醫診了半天脈也沒有診出任何端倪，急得也隻冒汗，隻得硬著頭皮道：
「娘娘大概是產後太過虛弱才會引起不適，依微臣愚見，不該太急著出月子，應再好好調理一段時間才好。」
2.
太醫說這話時雖然恭敬，語氣中卻忍不住流露出兩分不屑。
也是，在別人眼裡，是我自己為了固寵，才出月子就忙不迭趕著去侍寢。
誰又知道是皇帝迷戀我，
一日都不肯多等？唉。
太醫院院正是皇帝的心腹，有他這話，皇帝絕不會對我有所懷疑。
心裡暗暗松了口氣，面上卻故意做出焦灼的模樣，悶悶道：「如此便多謝院正了，隻怪本宮這身子太不爭氣。」
院正不疑有他，連忙寬慰道：「女人產後虛弱患病是常有的事，娘娘不必憂心，微臣自會為您好好調理。」
「那就有勞太醫了。」
我看巧兒一眼，巧兒會意，立刻把一個裝滿金瓜子的荷包塞進院正手裡。
院正掂了掂分量十足的荷包，嘴角壓都壓不住。
趁著巧兒出去送太醫的工夫，我麻利地把懷裡偷偷藏著的熱水袋取了出來。
剛剛多虧了這東西，否則還捂不出汗來呢！
這個秘密我連巧兒都沒告訴，倒不是擔心她會背叛我，隻是許多時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謹慎些總是沒錯的。
有錢能使鬼推磨，不知院正在皇帝面前說了什麼，沒多久皇帝就火急火燎地趕來我宮裡。
生病就要有生病的模樣，我用梳子往頭發上抹了些熱水，裝作被冷汗打湿的模樣，有氣無力地窩在被子裡。
皇帝著實對我有幾分寵，否則上輩子在我去世後，那般哀痛欲絕的模樣也不是輕易能裝出來的。
他坐在床榻邊，關切道：「昨日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病了，可是下人們伺候不周？」
皇帝不說還好，這麼一說，我的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落個不停，哽咽道：
「不關奴才們的事，是臣妾想念毓兒和臻兒，想得心裡堵得慌……」
在這之前，我先後生產兩次，生下皇二子和皇四女，分別賜名為永毓和永臻，如今都養在皇後膝下，一年也見不到幾次，根本沒有什麼親情可言。
母親想念兒女乃人之常情，皇帝不疑有他，隻笑道：「這有什麼難的，朕讓人把他們抱過來給你請安。」
我搖搖頭：「皇上，臣妾想把他們養在身邊。」
聽到這話，皇帝頓時面露難色，
凝聲道：「愛妃，他們如今都已記在皇後名下，算是皇後的孩子，如何能養在承乾宮？」「臣妾知道，可是……」
我很清楚皇帝絕不會答應我的要求，但還是委屈地抿著嘴唇，淚眼婆娑道：「可臣妾就是控制不住地想他們，想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皇上您就答應臣妾好嗎？」
自從侍奉在皇帝身邊那天起，我一直都溫柔聽話，哪怕當初兩個孩子被抱走時，也從未有過這樣忤逆的時候。
皇帝難免不悅，隻耐著性子強忍著：「愛妃，聖旨已經下了，難道你想讓朕在皇後面前出爾反爾？」
我當然不敢駁皇帝的面子，隻別過身子默默流淚。
見我這般可憐兮兮，皇帝心裡多少有點不忍，何況以後還有用得著我的地方。
他輕輕把我攬進懷裡，寬慰道：「好了，是朕讓你受委屈了，毓兒和臻兒是肯定不能回來的，朕許你把珏兒養在身邊可好？」
3.
珏兒便是我才滿月的小兒子。
上輩子我出月子之後，皇帝正式賜了我協理六宮之權。
我初掌宮中大事忙得團團轉，根本無暇顧及珏兒，皇帝便順理成章地把他也送去了鳳棲宮。
這輩子我要走的第一步棋，就是必須把珏兒留在身邊。
適才那番委屈任性，為的就是這個目的。
人總是有心理防線的。
你直接說想開個窗子，上位者未必肯同意，索性直接說想把房頂掀翻，他就會退而求其次，主動同意讓你開窗子。
人性麼，呵呵。
目的達成，我忽閃著含淚的大眼睛，故意做出受寵若驚的模樣：「皇上說的可是真的？」
「君無戲言，自然是真的。」
皇帝見自己三言兩語就打發好了我，眸中不覺有幾分得意，含笑道：「朕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愛妃，從今天起，朕賜你協理六宮之權，你要盡心盡力幫皇後打理好後宮，知道嗎？」
嘖嘖，還真是跟上輩子一模一樣的算計，皇帝倒是真對皇後情深義重呢。
皇後是皇帝的親表妹，自幼養在太後膝下，跟皇帝青梅竹馬感情甚篤。
兩人成親後夫唱婦隨，也曾有過一段羨煞旁人的恩愛時光，堪為天下夫妻典範。
可惜這樣恩愛的時光終究太短暫。
在皇後接連生下的三個皇子，都因胎裡不足未等長成就夭折後，皇後性情大變，終日鬱鬱寡歡以淚洗面，在皇帝面前也毫不克制。
皇帝憐惜皇後喪子之痛，起初還能耐著性子日日去鳳棲宮好言寬慰，可時間久了便也漸漸生出厭倦。
不知從何時起，皇帝再也不肯踏進鳳棲宮大門，除了必不可少的重大節慶要顧全大局，帝後幾乎不再碰面。
皇後連皇帝都懶怠應付，對於六宮之事更是懶怠管理，連晨昏定省都免了。
沒有皇後盯著，嫔妃們一時沒了忌憚，明裡暗裡爭風吃醋不斷，可謂十八般武藝俱全。
凡是有嫔妃懷孕，都會在其他嫔妃設計的「意外」下小產，好好的後宮搞得烏煙瘴氣。
皇嗣接連受損，
直接關系到皇室命脈，便是皇後嚴重失職了。皇室宗親極為不滿，御史彈劾皇後不作為的奏折在皇帝御案上堆了一波又一波。
皇帝為了保全皇後，終是動了雷霆之怒，打死無數奴才，將一幹惹是生非的嫔妃都貶去了冷宮，同時令內務府擇選新人入宮。
可惜天公不作美。
這幫新人美則美矣，有了前車之鑑的忌憚，也不敢隨意惹是生非，奈何就是生不下龍嗣，別說產子，連個懷孕的都沒有。
眼瞅著皇帝年過三十，膝下還沒有一個長成的皇子，朝廷上下物議沸然。甚至有不少別有用心的宗室暗地裡傳揚皇帝沒有子嗣運，要從宗室裡擇選一個男孩兒入嗣大宗，才能保全江山社稷。
這樣的流言，對心高氣傲的皇帝來說無異於奇恥大辱。
奈何皇帝沒有兒子是事實，就算再憤怒也無法反駁。
就是在這個時候，皇帝在御花園裡相中了正在侍弄花草的我。
無他，自因我某個巧笑嫣兮的瞬間，
像極了當年尚未心如死灰的皇後。4.
這盛寵來得突然，不由讓我心生惶恐，然而皇帝待我實在是好，短短三月就連升兩級，由最末等的答應晉封為貴人。
我也沒有辜負了皇帝的寵愛，在晉封貴人當日被診斷出懷了子嗣。
時隔兩年多，宮裡終於再次有嫔妃懷孕，皇帝喜不自勝，特賜我住在勤政殿偏殿養胎，確保萬無一失。
一時之間，前朝後宮幾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我的肚子上，我也沒有辜負皇帝的期望，九個月後順利生下一個小皇子。
有了小皇子，之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皇帝大喜，當即晉封我為吉嫔，對我的寵愛更甚從前。
更讓皇帝高興的是，小皇子滿月那日，已經足足兩年多沒出鳳棲宮大門的皇後，竟意外地出現在滿月宴上，親手把當年嫡皇子滿月時戴的長命鎖給小皇子戴上。
皇帝難得見皇後如此開心，親自把小皇子抱到皇後懷裡。
我跟皇後娘娘原就有幾分相似，
小皇子眼角眉梢間很有幾分嫡皇子小時候的模樣。皇帝見皇後抱著孩子不舍得松手，便跟我商議把小皇子交給皇後娘娘撫養。說是商議，又有誰敢在大庭廣眾下反駁皇帝的意思？
我哪怕心裡有所不舍，也隻能硬著頭皮答應下來。
自那天開始，小皇子就養在了鳳棲宮。
就連名字永毓，也是皇帝和皇後商量後賜下的名字，從始至終都沒有問過我的意見。
見我悶悶不樂，巧兒少不得寬慰道：「皇後娘娘貴為中宮，自會照顧好小皇子，總比在阿哥所讓人放心些。」
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