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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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罷了,罷了。


他是佛,我是魔。


魔同佛,沒結果。


如今,他立地成佛,我原地改嫁。


自此一別兩寬,從此各自安好。


不復相見的好。


8


「好什麼好?」


「你是人,不是神!吃得五谷雜糧,也自然食得大魚大肉!」


裴郎君左手拎著刀,右手提著兔,不緊不慢地朝回走。


我看看他,又看看兔,仰天抹淚直嘆氣。


我拉了拉他衣袖,問:「兔兔這麼可愛,真的要吃兔兔嗎?」


他彎起唇直笑,說:「薛女郎,你別裝。」


我說我沒裝,但兔腿真的好香。


我拿著兩隻兔腿,左一大口,右一小口,狼吞虎咽,吞了個大囫囵。


他也不嫌棄我吃相醜,往我碗裡又添滿了肉。


我戳了戳肉,莫名有些難受。


我想起了謝梵安說我不配吃肉。


我紅了眼,低下頭,嘴嚼著肉,啞著聲音問他怕不怕。


他問:「怕什麼?」


我停了筷,眼落了淚,說:「我是魔,

活佛說我是壞果。」


「我沾不得葷腥,吃不得牲口。」


「怕我見了血,有了欲,從此生出歹意。」


裴郎君沉下了臉,說這話真是丟人現眼:


「你是人,也是魔,但不是什麼壞果!」


「沾得葷腥,也吃得牲口。」


我打了個哭嗝,聲音哽咽得難聽,說:


「我也不想是壞果,可所有的人都說我是魔。」


「是魔就一定是壞果。」


他右手順著我的背,左手執著帕,輕輕替我擦,說:


「不怕!」


「你是好魔,肯定會有好結果。」


9


吃過了兔,洗過了碗,我扯著裴郎君的手朝外跑。


穿過一路杏花,路過一排河柳,聽見幾聲鳥鳴,聞見幾聲狗叫。


我踢了顆小石子兒,差點撞上大石子兒。


郎君笑出了聲,牽住了我的手,顧著我的步子,慢慢朝前走。


一步接一步,心相連,手相牽,肩並肩。


樹上兩隻黃鸝鳴翠柳,地下一對情人影長留。


我心頭有些歡喜有些羞,

低頭看看我,側目看看他。


他嘴角掛著笑,笑得我肚子裡的兔子活蹦亂跳,怦怦跳。


過了琵琶巷,尋了家成衣鋪。


扯了幾塊大紅布,給我們倆作婚服。


他平日穿得太素,襯得人美不知數。


我左挑右揀,尋了好幾種色。


他挑眉不願接,怕我浪費錢。


我拽了拽他袖,撒了撒嬌:「郎君,換一換嘛!」


他紅了紅耳根,眼裡笑開花。


不緊不慢地去換新衣,束了發,理了冠,頭上還戴了朵大紅花。


像個勾人性命的狐狸精,差點讓我丟了魂,沒了命。


恍恍惚惚中,我似乎瞧見了郎君身後長出了九條小尾巴在跳舞。


中間長,兩邊短。


紅得似火,燒得我心滋溜滋溜地冒大火。


他穿著新衣,優雅地邁著小步,朝我一步一步。


踏是踏著青石板,踩卻是踩在我心上。


踩得我飄飄搖搖,迷得我神魂顛倒,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方向。


進了屋,上了床,不知是他摟的我,還是我親的他。


他眼裡藏了欲色,卻咬著牙,說不合禮數。


我性子急,管他合不合禮。


手一扒,嘴一咬,他胸膛就裸露。


健碩緊致,胸前掛顆小紅痣。


我低頭要去親,他提手拿去擋。


我索性生了氣,委委屈屈:「你勾人,你引火,卻連親都不給親,真是沒天理。」


他理了理衣,抱我進懷裡。


左臉親一下,右臉親一下,磨得我心痒痒。


我想,這呆子,親什麼臉啊,白長了張嘴,往實處卻找不到用!


我拽住他領口,抬頭朝前那麼一湊,吻得嚴嚴實實,絲毫不漏。


他臉皮紅透,咬牙切齒:「薛女郎,我勸你別玩火!」


我理直氣壯,偏要玩火,說:「不!」


他氣得臉紅直發笑,翻個身攬住我小細腰。


我含羞盯著他望,他埋頭狠狠吻上我臉龐。


溫熱的吐息吹過我耳畔,湿意由淺入深地覆蓋住唇瓣。


廝磨來,廝磨去。


他親得毫不費力,卻害得我喘不上氣。


呼吸熱烈地糾纏在一塊兒,

我整個人都好似被架在火上烤,燒得全身滋啦啦地響。


裴郎君就輕蹭我耳朵,悶聲發笑。


我大口呼吸,拼命喘息:「你還笑得出來?」


他笑意更加深,說:「多親親,不怕你不會換氣。」


我白了他一大眼,說:「有親的就不錯了,再嘴挑,小心我咬死你。」


他伸手攬過我腰肢,往身上帶,又吻了過來,說:「來,往這兒咬。」


「印上你薛家女郎的大名號。」


我瞪他,怒罵:「滾蛋!」


10


仲夏五月裡,知了鳴聲叫,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我戴著金冠釵,描了螺黛眉,穿上紅嫁衣,坐進花轎裡,等著我的新郎君來迎。


鑼鼓喧天,人聲吵地。


紅綢錦色遍布全地,桃花樹上燈籠高高掛起,一片紅豔豔的華麗。


郎君牽我手,同我拜天地。掀了紅蓋頭,喝了交杯酒。從此我薛家女,變為裴郎妻。


他名正言順的妻。


他吻我臉,親我唇,廝磨糾纏要我喚夫君。


我心頭害羞,隻喚他:「郎君。」


他皺眉挑眼,說:「嗯?」


我紅臉,紅大臉,低聲細語地喊:「夫君。」


他這才含笑放下了珠簾,說:「雲鬢花顏金步搖,芙蓉帳暖該度春宵。」


褪了衣,熄了燈。鴛鴦被裡成雙夜,郎君身中買酒醉。


醉迷了眼,醉哭了淚。


新婚過一月,裴郎妻要開新鋪,賣新衣,給夫君天天送穿不完的新衣。


但一沒錢,二沒人,我心下百感焦急。


思來想去,記起了朝東大宅院。我要賣大宅院,卻怕我夫不願。


可憐我夫,沒同我享過什麼大福。如今就連答應給他的聘禮,都得拿出來給我做生意。


我走來走去,我躊躇滿地。我抓了雞回籠,又喂鴨吃食。


我夫抱拳立院裡,笑得喘不上氣。


我羞得直跺腳,輕聲罵他:「有病!」


他捏拳咳嗽輕步走,走至我前頭,攬過我腰肢,吻住我唇角,說:「嗯,我腦子有病,得靠夫人親親救命。


我紅了耳根,笑開了花。


抬起手,戳了戳他胸膛,說我要開新鋪,賣新衣。


他中了美人計,迷得找不到南北東西。


大手一揮,白袖一甩,說:「開!賣!」


還問錢夠不夠,他來幫我湊。


我沒說夠不夠,隻抱住他的手,說我要賣朝東大宅院,問他是願還是不願。


他眸子微動,神色愕然:


「你的宅,你的院,賣不賣,留不留,自然是你願不願。如今怎麼來問我,這是做何理?」


我垂下眼,癟住嘴,含著眼淚,說:「理是理,是聘禮。做我郎君的理,花我銀錢的理。」


他腦袋一拍,瞬間記了起來。


他聲音放軟,眼裡含笑:「理確然是理,是我做你郎君的理,卻不是花你銀錢的理。」


吃過午飯,我去找人看朝東宅院。


來來回回跑了三趟家,卻無一人出了個滿意價。


我心灰意冷,我垂頭喪氣。


我穿過一路杏花,又路過一排柳樹。


樹的盡頭是琵琶巷,

我走到巷裡第四家。


我推開了門,門裡鑽出個人。


他捧著一盒白銀,眼底亮晶晶,說是送我的聘禮。


我愣在了原地,捂住嘴感動得想哭泣。


我夫卻急得手腳無措,忙得不知所措。


左手摟著我腰,右手銀子抱,彎不下腰,放不下盒,擦不了我眼淚,急得同手同腳。


笑得我眼淚哭出了笑。


我夫也傻呵呵地直笑。


回了屋,接過盒,我問夫君哪來的銀。


他支支吾吾不肯說,隻說是自己該得的銀。


我起了狐疑,他一介小布衣,不做生意不出力,憑空宅家哪來的銀?


他屏住呼吸,凝住氣,咬死了我問三,不答一。


我氣得眼淚墜地,嚇得他幹著急。


11


我同我夫君生了氣,因為他不肯告訴我銀子的來去。


我騙他出了門,卻躲在琵琶巷子口。


見他提了把劍,往鎮口南面走。


南面立著一佛,穿著金衣,留著赤頂。


卻是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但比不得我夫君松風水月,

貌美無雙。


他們互執了劍,從南邊打到北邊,打得難舍難分,打得平分秋色。


直至我夫君反手耍了個劍花,尋了空,破了陣,贏了他。


我夫君一不要命,二不要寶,張口閉口隻要財,說自己要發大財。


哪裡是他想要發大財?分明是想給我送大財!


我癟了嘴,掉了淚,不管不顧地朝他跑。


圈住了他腰,甩掉了他劍。


我知他對我藏有秘密,但他不說我就不問,我隻想要他平平安安,歲歲如意。


我夫見了我,嚇得頭蜷縮。


打得了勝仗,發得了大財,卻窩窩囊囊被我罵得不敢還口。


我教訓好了他,扭頭叉腰就準備罵佛。


罵他為何一言不發,同我夫君動手動腳。


卻發現此佛非彼佛,乃是小活佛,姓謝,名梵安。


是我一年前死了的前夫君。


但我不卑不亢,不看僧面,更不看佛面,問:


「我夫君體弱嬌氣,我都從來不讓他受委屈,你憑何打得他傷痕遍體?」


謝梵安氣得臉僵直發笑,

提著劍指我夫君:「他嬌氣,他體弱?他一狐狸精,平白生九條命,這還叫委屈?」


秘密落了地,我夫嚇得眼直閉。


他蜷了蜷手,半躊躇半猶豫,張口想同我把身世捋一捋。


但我不在意,他是人,是仙,還是妖,同我都沒多大幹系。


我隻知,他姓裴,名今野,是我心尖上的小郎君。


見我還要罵,謝梵安轉身扯出了我那縮頭烏龜小夫君,說:「繼續罵,往死裡罵!替我罵,也替你罵。」


「罵他腦子有病,撿我不要的妻。天天給我送書信,日日纏著我打架。從前是要我小命,巴不得我魂歸故裡。」


「如今,放過我小命,卻來斷我的財命。打一次架,要一盒子銀!」


「我是錢多,不是人傻!但他是錢少,人還傻!渡個仙劫,居然動了情!還同你成了親!」


「為了一份情,棄了一份因!」


我愣住,我啞言。


什麼情?什麼因?


我要追問,但我夫君已生氣。


將我摟在懷裡,厲聲同謝梵安說:


「這與你有何幹系?你成了佛,拋了妻,如今又來挑撥離間,莫不是要同我搶妻?」


氣得謝梵安暴跳如雷,扭頭就走。


12


我又生了氣,因為我害怕我夫君會因我而沒命。


畢竟曾經,謝梵安就說過我是魔,同我打過交道的人都不會有好結果。


我後了悔,我退了意,我想我不該同裴今野扯上關系。


他是仙君,不過是來人間渡劫的,卻反被我困住了情,拋棄了一份因。


但他也是我心尖上的郎君,我舍不得同他和離。


我犯了難,落了鎖,躲進屋子裡偷偷哭泣。


急得我夫君團團轉,他踹開了門,掀開了珠簾,一把攬我至身前。


臉斑駁了淚,淚潤湿了被,把我夫君心疼得要命。


他低頭要親我,我就躲。


他慌了神,我扭了頭。


他不說話,自身後將我摟進懷裡,朝著我耳朵吹熱氣。


低聲誘哄:「如意,不哭,不哭。」


「再哭,

哭得我心尖兒都疼了。」


我不理,還甩開了他。


他就松了衣,解了帶,露出了大片大片的白膚,像個勾人的狐狸精。


落了褻衣,九條尾巴就風情搖曳地甩,甩入我手裡,甩進我心裡。


他眼波慵懶一斜,就勾走了我的魂,迷走了我的魄。


我失了魂,又失了魄,手裡還被我夫塞了個小物。


溫熱的吐息落在我耳畔,冷沉的音調似蠱惑。


我夫說:「如意,你摸一摸,磨一磨。」


我瞪他一眼,眼波流轉,又惱又羞,說:


「我不會摸,也不會磨。」


我夫低低一笑,咬住我耳朵,拉著我手就往下挪。


深一下,淺一下,左一下,右一下。


磨得我臉紅粗喘氣,我夫卻還不滿意。


將我攔腰抱起,落了珠簾,上了玉床。


紅羅帳外的燭光搖啊搖,搖得我心神蕩漾,搖得我夫一臉餍足。


情迷深處時,我聽見我夫輕聲說,如意,如意,歲歲如意。


我悄悄落了淚,勸我夫,

說我是魔,誰同我都不會有好結果。


我夫替我抹眼淚,未言其他,隻留一句。


如意,不怕。


於是,我想,那便不怕吧。


13


我終於賣了朝東大宅院,要開成衣鋪,要做大生意。


要同我夫辭舊迎新,迎大新。


我掛了新牌匾,開了新鋪面,又找了新繡娘。


鞭炮噼裡啪啦地響,我戴著鬥笠樂呵呵地笑。


新店開了業,新鋪開了張。


樂得我心滿足,樂得我笑開花。


從早到晚,我忙得不管不顧。


我夫就踱著小步,穿過琵琶小巷,提著個小籃,來給我送些吃食。


一天兩天,三四天,天天如此。


相熟的小繡娘愛開玩笑,說我夫黏人又纏人,羞得我鬧大紅臉,可我夫卻嬉皮笑臉,愈發來得勤。


他坐鋪子樓下,我跑鋪子樓上。


不是吵了架,是我臉皮薄,容易看見他面紅心跳。


我夫長得又俊又美,路過的小女郎都愛朝他拋媚眼。


但他一不看,二不回,三不接。


膽子大一點兒的女郎會朝他丟手絹,

我夫就急急起身避開。


眯著笑,擺擺手,說:「有主啦!」


「是如意掌櫃家的小郎君!」


我下了樓,抱著布,正巧聽見。


我彎了彎眼角,心情一下子變好,決定獎勵我夫吃糖葫蘆。


我拉著我夫的大手,我夫的大手也拉住我的小手。


我們一步一步走,上街去買糖葫蘆。


我給我夫拿一串,我夫不同意,非得要兩串。


我也不同意,因為我夫愛吃糖,吃多了糖,牙就疼。


我舍不得他疼,也不想讓他疼。


可我夫很聰明,他朝我使美人計。


拽了拽我衣,不輕不重地使了點小力氣。


我如他意,我側耳聽。


他吹了口熱氣,輕聲柔氣地喊我:「如意。」


繾綣的聲線,透著微微的啞意,蠱惑又勾人。


我紅了臉,他撒了嬌,說:「多買一串嘛,好不好?」


好,怎能不好!


買,我全都給他買!


鋪子門口來了人。


此人非是客,此佛非彼佛,正是小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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