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哭著控訴他為什麼讓自己受這樣的痛，又義憤填膺地舉起拳頭問他是不是有人欺負他。
到後來盛煜直接哭笑不得。
「夏茉。」他無奈叫住我。
時隔十年，三千多個日夜，兩個時空。
他再次呼喚我的名字。
「沒有人欺負我。」他瞟一眼門衛叔叔，降低聲音，「我逃課摔的。」
我抽噎一聲，瓮聲瓮氣地說：「下次你要叫上我，我要保護你！」
盛煜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我：「我們什麼關系啊？保鏢同學？」
我堅定得不能再堅定。
「我們是朋友！」
「第一次見就是朋友？」
「沒錯！我們相見恨晚！」
盛煜笑了。
我也笑了。
好久不見，盛煜同學。
11
那天，盛煜被一輛車接走了。
車上下來兩個五大三粗的大漢，把他堵在中間。
我懊惱著，盛煜大概是要逃課去看他媽媽。
是我在這裡耽誤他時間了。
媽媽看我吃飯的時候心不在焉，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吃飯不認真，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回來這幾天，我常常和她撒嬌。
上輩子還沒來得及給她養老，就發生了那樣的事。
還好一切都重新開始了。
「媽媽，你能幫我給一個同學的媽媽看看病嗎？」
「什麼病？」
我搖頭：「還不知道呢。」
媽媽滿頭問號，放下筷子點點我的腦袋：「弄清楚了再把人帶過來。」
第二天，我又在校門口看到熟悉的車輛。
他們應該就是盛婉的人吧。
為了控制住盛煜。
這和軟禁又有什麼區別？
我沒辦法忘記，盛煜面無表情上車，在車窗後冷淡的側臉。
我必須做點什麼。
12
於是在幾天後，我把盛煜拽到了教學樓角落。
我指著左邊的牆角那個大洞：「這我試過了，能容下兩個我。
「我怕有人發現，早上大掃除我弄了好多樹枝過來，你要躲開那幾個彪形大漢，
就從這出去！隻要往右沿著圍牆走個二三百米，就能看到公交站了！」我得意地拍拍胸脯：「盛煜你別擔心！我給你放風！」
盛煜由著我興奮地向他介紹，眼睛一刻沒從我身上移開。
風從我們中間處傳過，微微掀起衣擺。
盛煜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夏茉。」
「啊？」
「為什麼這麼關心我？」
反客為主地，他的大手輕輕託住我的手肘，似有似無地握著。
很熱，燙得我輕顫一下。
「我們才認識不到一個星期。」
他的語氣不嚴厲，也不是質問，好像隻是想要一個答案。
「如果說……」我頓了頓，「如果我說我們早就見過了，你信嗎？」
四目相對。
「因為……」我的語氣很堅定，「你很重要。」
盛煜許久沒說話，漆黑眼底情緒翻湧。
「我信。」他回答我。
13
一切都很順利，下周一有領導來視察，所以周五下午後兩節課全校大掃除。
我和要好的同學打好招呼，偷偷溜到和盛煜約定的地方。
到了那裡，我傻眼了。
那麼大一個洞，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雜磚補上了。
明明我每天晚上放學都會來檢查一遍！
明明我已經把它藏得很隱蔽了！
我急得呼吸都急促起來。
眼睛一下就酸了。
盛煜過來的時候，就看著我盯著洞口發呆。
我紅著眼睛，有些無措地看著他。
盛煜沒說話，轉身離開。
不一會兒，他從旁邊的空教室搬了一張舊課桌，利落地踩上桌子。
這道圍牆幾乎有三米高。
盛煜站在桌子上，也沒辦法看到外邊。
少年身姿矯健，一眨眼，他就坐到了圍牆上。
角落的大樟樹被初夏的風吹得沙沙作響。
盛煜轉頭往下對上我的眼睛。
陽光透過綠蔭罩在他的頭上，鍍上一層淺淺的金光。
他的手寬大有力，朝我遞過來。
「夏茉，來。」
毫不遲疑地，我爬上桌子，堅定地把手交過去。
兩個灼熱的掌心緊緊貼在一起。
我無比地知道，這是我的少年在邀請我進入他的世界。
14
城郊的療養院，人們行色匆匆。
走廊有盛婉的人在看守。
盛煜帶著我，從外邊的窗戶看進去。
臉色蒼白的女人靜靜地躺在病床上。
她很瘦，薄薄的一片。
如果不是胸前那微不可見的起伏，也許會以為床上沒有人。
我們的時間不多，趕回學校要半個小時。
如果被盛婉發現盛煜偷偷來看他媽媽。
說不定她會把盛煜媽媽轉移到其他地方。
畢竟上輩子，她就是用這個盛煜唯一的軟肋去控制他。
我看了看手表。
十分鍾，我們還有十分鍾。
這間病房在一樓，窗戶可以打開。
病房外隻守了一個人，這個時候他正坐在房門旁邊的椅子看手機。
我握住了盛煜的手：「我們還有十分鍾，我去拖住那個男人，你從窗戶去和你媽媽見一面。」
「相信我。」
盛煜眼睛裡似乎燃起的火苗，他回握我的手。
「好。
」15
（盛煜視角。）
媽媽病倒的時候，他的天真的塌了。
她是盛煜在這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他不能失去她。
盛煜還隻是一個初三的學生，義務教育階段都沒結束，打工也是不能被發現的童工。
他根本付不起媽媽的醫藥費。
直到那個晚上，一個衣著華麗的漂亮女人出現在病房。
她畫著精致的妝容，皮草上的光澤細膩，質地柔軟。
幾個八卦的護士悄悄說著女人手上碩大的鴿子蛋，和她那個什麼稀有皮的包包。
「別清高了，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女人的聲音好聽，說話卻刻薄：「當初你不讓我跟著王浩，你知不知道他後來買了三個礦，人家都移民了！
「當初他都答應我了，隻要我跟著他，就讓我當女一號。」
「都是你！」女人塗著紅指甲的手指著媽媽，「我的夢想都被你毀了！」
媽媽一向是溫和的，盛煜頭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這麼冷漠的表情。
「王浩玩過多少女人，你以為你有多特殊？他手上幾條人命你知道嗎？我把你帶回來，供你讀大學，結果呢？你還是休學去當了見不得人的小三！」
「小三又怎麼樣！」女人聲音尖利，「我現在過得很好！不像你，老公死了，生病都沒錢治，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啊！」
「你胡說什麼！」盛煜再也沒忍住衝了進去。
他勢單力薄，很快被兩個黑西裝的男人死死押住。
盛煜猜到了，這大概就是他們家的禁忌，所有人都閉口不談的，媽媽的親妹妹，他的小姨——盛婉。
盛婉臉色癲狂，轉頭看向盛煜的時候，愣了兩秒，忽然大笑起來。
她穿著高跟鞋踉跄地走過來，尖細的指甲劃過盛煜好看的臉。
下一秒，一個杯子砸到她的背上。
媽媽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她指著盛婉：「滾！你要是敢打小煜的主意，我一定殺了你！」
盛婉隻是笑個不停，臨走前，她塞給盛煜一張名片。
媚眼如絲地看著盛煜與她有幾分相像的眉眼，
湊近他耳邊輕聲：「至少為了留住你媽媽的命，對不對？」
幾天後，媽媽的病情急劇惡化，醫院一次又一次催他繳費。
盛煜在那個富麗堂皇的別墅門口徘徊了很久。
傍晚時分，他敲響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16
回去的路上，盛煜和我說了很多很多。
我從來沒見他說過這麼多話。
他在學校裡，是沉默寡言的大學霸，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冷臉王。
上輩子我見過的他，也很少有像現在這樣眉飛色舞的生動表情。
他總是淡淡的，好像什麼都不在意。
年級第一，輕而易舉。
校運會一萬米長跑，直接套圈。
就連在國旗下講話，都是插著兜，語氣慢悠悠的。
他好像做什麼都很容易。
好像什麼都沒法兒撼動他。
但我知道，他其實很不容易。
他就像是樹林裡那棵最高的樹，周邊的都是生機的綠，隻有他的葉片上蒙了一層灰。
很堅韌，挺拔又孤獨，迎著狂風暴雨。
最後，他低著頭，看著緊握著的右手。
修長的指節慢慢打開。
他的手心，是一枚護身符，上面有著「盛圓」兩個字。
盛煜說，外婆希望媽媽一生都可以圓圓滿滿。
這是當初，盛煜媽媽生病的時候，盛煜去寺裡求的。
他媽媽一直好好收著，在為數不多的清醒時刻，拿出來按在心口。
盛煜輕輕摩挲著黃紙的毛邊：「我剛把手伸進去，媽媽就緊緊握住了我，她很慢地睜開眼睛，就靜靜看著我，才一會兒，她的眼淚就從眼角流下來。
「我們快半年沒見了。」
「她很想我，我也……」盛煜哽了一下，聲音有些沙啞，「我也很想她。」
「我媽媽，是世界上，對我最好最好的人。」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公交車上所有人都猛地往前一傾。
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司機下車檢查了一下，上了車很不好意思地說車拋錨了。
我和盛煜眉頭一皺，還有十五分鍾就要放學了。
我們必須在這之前回到學校。
在此起彼伏的鳴笛聲中，一隻溫暖幹燥的手忽然覆上我的手。
盛煜把我拉下車。
陽光太好了，很熱，但是很有朝氣。
前面太陽就要落下的方向，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十五分鍾，跑不跑？」
盛煜回頭問我，漆黑眼眸裡有著細碎的光。
我看了看他牢牢抓住我的手，笑著猛點頭。
「跑！」
17
我的計劃很簡單。
要盛煜活著，開心地活著。
在我們第三次偷偷溜去看盛媽媽的時候，我有了一個計劃。
「盛煜。」回去的路上，我告訴他，「我媽媽是個醫生。」
盛煜點頭，等著我接下來的話。
「我們把你媽媽救出來吧！」
盛煜受制於盛婉，就是因為盛婉用高額的醫藥費牽制住他。
他不喜歡當演員，不喜歡在那樣的名利場穿梭。
每一次出現在大眾面前，他都要保持一副開心的模樣。
因為盛婉告訴他，媽媽也會在電視上看到他。
盛煜不想，也不敢讓媽媽看到自己的疲憊和不開心。
可是他呢，他的情緒隻能自己消化。
他的夢想隻能永遠掩埋在那個夏天的暴雨中，再也無法重見天日。
所以我的計劃很簡單，把盛媽媽救出來，這樣盛婉手上就沒有籌碼。
她一定不敢告訴盛煜，會哄騙他，瞞著他，直到達到她自己的目的。
盛婉的目的，就是讓盛煜走她沒走成的路，把他捧成大明星。
上輩子，她就作為盛煜的親人和老板，多次同他一起出現在各大紅毯。
她很病態，要讓所有的聚光燈都聚集到她身上。
我不會讓她得逞。
18
一切都很順利。
這家療養院很大，人手不密集。
護士每一次記錄生命體徵，都會間隔至少一小時。
深夜，悄悄從盛婉家溜出來的盛煜和我在窗外集合。
幾個保鏢守了快兩年，早就松懈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