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又會執起我的手，貼在他布滿胡茬的臉上，輕聲道歉：「清姝，是我錯了，你回來好不好。」
「不好。」我回答。
盡管知道他聽不見，我還是不厭其煩地回答。
我也想告訴他，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
君玄不肯將我下葬，他也不聽別人的勸告，執意要復活我和腹中的胎兒。
他綁來清瑤：「你不是通神嗎？你復活她。」
清瑤看著君玄那雙如野獸般嗜血的眼睛，嚇得不敢說話。
清瑤被和我關在一起。
君玄執意讓她復活我。
他每天都會親自盯著，如果沒有成功，他就在清瑤身上劃幾刀。
幾天過後，清瑤的身上已經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她如受驚的小鹿般縮在角落，眼裡全是對君玄的恐懼。
她從來沒想過君玄是這麼一個恐怖的人。
林儀已經下獄。
我再見到他的時候是跟著君玄一起。
陰暗潮湿的牢房裡，因連續暴雨的原因，整個地面都泡了一層水，老鼠的屍體和細碎的稻草都飄在水面。
林儀一臉呆滯地坐在水中，似乎還是不敢相信，嘴裡一直念念有詞：「不可能，才三天……怎麼可能……」
君玄進來之後也不顧髒亂，直接給了林儀重重的一拳。
林儀倒在水裡，口吐鮮血，他一張嘴，就有汙水流進嘴巴裡。
君玄冷冷地看著他：「我讓你保護好她，你就是這麼保護她的。」
林儀面露痛苦：「對不起，是我，是我……」
哭過之後，他忽然又大笑起來。
「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君玄，她也曾當著你的面苦苦哀求，是你不願拉她一把。」
君玄把林儀痛打了一頓，直到打到他起不來身，這才離開。
等世界安靜下來，林儀靠在牢房的牆上，目光呆滯地看著遠方，喃喃道：「對不起……我隻是想讓你對他死心，趁機帶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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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持續到半個月的時候，
盡管君玄用盡各種辦法，我的屍體還是開始發臭。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裡，每日的降雨量都十分恐怖，一日賽過一日。
百姓們從一開始的興奮，到現在隻剩下恐懼和擔憂。
不過半個月，河中漲大水，多和地方發生坍塌，泥石流和洪水也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
地裡的莊稼也全部被水淹死，房屋被衝毀，道路被毀，人們連最基礎的生存下去都成了困難，更別說出門了。
無法出門，也無法購買糧食，短短半個月，已經有人餓死了。
最恐怖的是，因為下雨，洪水中衝刷出很多人和動物的屍體，因為得不到處理，在這炎熱的天氣裡，已經開始出現瘟疫了。
看著天上厚重的烏雲，人們終於意識到，短時間內，這雨應該是不會停了。
一時間，怨聲載道。
這時，再也沒有人感念清瑤求雨成功的恩德。
清瑤瞬間成為眾矢之的。
半個月過去了，盡管君玄很不願意相信，但還是不得不接受現實。
我回不來了。
君玄隻恨不得殺了清瑤才好。
但他也明白什麼更重要。
君玄又讓清瑤開壇做法，祈求上天停止下雨。
但是一連幾天都沒有什麼效果。
不僅沒有效果，雨勢還越來越大。
現在每天清瑤做法的宮殿外，都有無數人圍著罵她。
林儀也在獄中感染上了瘟疫。
我看到他的時候，林儀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地方。
林儀發著高燒，蜷縮在汙水裡，僅吊著一口氣。
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林儀睜開眼，忽然眼睛一亮，他緊緊地盯著我，伸出手：「清姝……」
我一愣。
他怎麼看得見我。
大概是瀕死，林儀破天荒地看到了我。
他眼中帶淚，臉上蓄滿了後悔，努力想要朝我爬過來：「清姝……清姝，對不起……」
我這時已經確定林儀能夠看見我了，我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我本來過來也隻是因為剛才聽到君玄同旁人問起他，覺得無聊過來看看他死了沒有而已。
沒想到他都已經病成這樣了，還留著一口氣。
看見我的動作，林儀眼底劃過一道受傷，「對不起，清姝，我對不起你……」
好似除了對不起三個字，他什麼都不會說了一樣。
一如我死之前苦苦哀求林儀那樣，當時他隻留給我冷漠的背影，現在我亦不會為他轉身。
看著我的背影，林儀的淚水終於忍不住從眼眶滾落。
淚眼朦朧中，他好似看到了那年除夕，他身條單薄地站在雪夜裡，清姝逆光而立，在黑暗中拉了他一把。
明明，他以前隻是貪戀這黑暗縫隙裡的一束光而已。
隻是後來，他為什麼會變得那樣醜陋。
無人在意的角落，林儀也悄悄咽了氣。
從籍籍無名的寒門書生到帝王身邊最信任的武將，這條路，他走了五年。
而如今，一身素衣，滿身汙穢，帶著滿腔後悔，離開了這個世界。
11
林儀去世的消息直到第三天才傳到君玄的耳朵裡。
他已無暇顧及。
因為這場雨越來越大，
瘟疫也越來越嚴重。百姓沒有糧食，沒有藥，撐不了多久。
或許是絕望了，在一日清晨，清瑤準備去做法的路上，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一群人將她團團圍住。
他們將自己對死亡的恐懼，對親人離世的悲傷全部化為憤怒，重重地宣泄在清瑤的身上。
清瑤就這麼死了。
君玄開始開放國庫賑災。
但這些都隻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所有人都知道，頭頂的這片烏雲不會散。
大家都會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坊間開始流傳著一個說法。
求雨成功的那天，正好是皇後死的那天。
而且還是皇後先斷氣，緊接著立馬就下起了這麼大的雨。
所以這場雨根本就不是清瑤求出來的，而是因為死了皇後，老天在懲罰他們。
他們這時又想起來，我曾經做的那許多善事。
是君玄，君玄聽信妖人讒言，害死了皇後。
君玄一瞬間又被罵得狗血淋頭。
看著烏煙瘴氣的任務世界，系統陡然開口：「按照這個速度，
不出三個月，這個世界就會徹底坍塌，宿主，你就可以離開了。」我飄在空中，看著百姓們痛苦地掙扎著，輕輕地「嗯」了一聲。
-
夜裡，我照舊跟著君玄。
他坐在龍椅上，正撫摸著我戴過的一根朱釵，眉眼之中難掩悸動：
「清姝，我是不是快死了？是不是快見到你了？」他輕聲問，眼裡的神色卻很平靜。
他盯著那支朱釵，又喃喃自語：「如果我見到你了，你可不可以給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
若光是這般看著，我還以為他真的愛我愛到了骨子裡。
隻可惜我見過他見死不救冷漠轉身的樣子。
君玄咳著咳著，又開始大口大口吐血。
他的心腹連忙帶太醫來為他診治。
沒什麼大問題，就是過分操心，過於悲傷所致。
君玄又遣散其他人，自己獨自一人去了我的墓。
隻是走到門口，他並沒有進去。
他嘆息一聲：「我這麼讓你傷心，死後你會不會不見我？
」君玄想起與我曾經的點點滴滴。
少時，他並不是一個情緒穩定的人，也沒有同情心，他整個人的治國思想都是暴力的。
直到後來遇見了清姝。
這個人花費了大量的時間，一點一點教他如何成為一名明君。
他有了愛民如子的悲憫。
所以，在百姓和清姝之間，他選擇了委屈清姝。
可是，現實中，一件又一件事都在不斷地告訴他，他錯了，他後悔了。
君玄不敢進去。
君玄又回去處理政事。
而我則是留了下來。
我來到我的墓前，赫然便看到墓前那一抹瘦小的，抱著我墓碑睡著了的人。
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是城門前冒死為我說話的那個女扮男裝參軍的小姑娘。
她臉上還掛著淚痕，喃喃自語：「對不起，皇後娘娘……」
我盯著她看了良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開口道：
「系統，我想要修復這個世界了。」
12
系統有些詫異。
「確定嗎？」
我點點頭：「我攻略君玄本來也就是變相地為了百姓蒼生，
現在選擇修復世界，也是為了這世界上無辜的生命。」不論如何，生命高於一切。
我託夢給那小姑娘，讓她將我的屍體挖出來。
小姑娘猶猶豫豫許久，但還是決定賭一把。
隻是挖到一半的時候，君玄鐵青著臉走過來,冷冷地看著小姑娘：「誰讓你擾她安寧的？拖出去，打死！」
小姑娘掙扎著：「皇上，您殺了我不要緊，但好歹試一試,真的是皇後娘娘給我託夢，讓我帶她的屍身去天山，找天一真人，說隻有那樣她才能活過來。」
天一真人就是清瑤的師傅。
君玄冷冷地看著她：「給你託夢？你算是什麼東西？她為什麼不給我託夢？」
小姑娘反問：「您傷她那麼深,您自己覺得她會原諒您嗎？」
君玄突然就愣住了。
-
三天後，君玄就派人將我的屍身完好無損地送去了天一真人那裡。
系統的解釋：「每一個世界都會有那麼一個 BUG，這個世界的 BUG 就是這個天一真人,
他知道我們的存在。」還有清瑤，也並非他的徒弟。
隻是在這山上做過幾年灑掃,耳濡目染,知道一些做法的皮毛而已。
又過去了許久。
距離清瑤那場求雨已經過去了四個月了。
這四個月,整個國家幾乎都已經被水淹了，民不聊生。
君玄還在苦苦堅持著,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去賑災。
盡管沒什麼大的作用。
天空依舊烏雲密布，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連百姓們都放棄了掙扎。
因為死的人太多了，大家都已經麻木了。
一個平常的雨天。
一個消息忽然間傳遍整個京城。
青城山的天一真人的關門弟子終於出關，要下山做法停雨了。
遠在皇宮裡的君玄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手上的筆都有點捏不穩。
他骨節泛白，聲音都有些顫抖：「到哪了？」
下面的人回復道：「已經在城外了。」
話音剛落就看到君玄的身影已經往城外的方向趕去……
君玄站在城牆上，
遠遠地看見一抹熟悉的身影在許多人的簇擁下朝他走來。直到那人來到城牆下，他才徹底看清她的長相,眼眶一熱,立即衝下去。
就在君玄激動地要抱住我的時候，我躲開了。
「清姝，你真的回來了……」君玄看著我,難掩激動。
我盯著他看了兩秒，才平靜地打了招呼：「好久不見。」
我沒有故意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而是用我的態度表明了我的立場。
在決定修復世界的時候，我就已經想過了。
我攻略君玄的本意就是為了蒼生能有更好的生活，這次決定回來,隻是讓我更加明確了自己的任務方向。
我不會再在君玄身上下功夫。
有些男人,根本就不配。
我冷漠的態度讓君玄一愣。
他還想說什麼，但我已經越過他離開了。
我進城之後就率先找了個合適的位置開壇做法。
其實我根本就不用做法,因為我重新活過來,任務世界就不會繼續坍塌了。做法隻是裝個樣子而已。
果然，一場法事下來，雨立馬就停了。
天上的烏雲也散去,露出久違的藍天。
人們相擁歡呼。
君玄看著被圍在人群中的我，還有些想過來，但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一條野狗,直衝他而去。
五年時間，林儀依舊清雋俊美，隻是那雙眼睛裡多了些武將的殺伐。
「「小」我看著這一幕,若有所思。
系統平靜道：「它是林儀。」
這時，有不少人都認出了我。
他們為自己曾經的行為和言論感到羞恥，紛紛跪地向我道歉。
系統接著說：「這就是你修復的世界。」
「清姝,你很棒。」
我衝著角落裡的一抹畏畏縮縮的小身影招了招手。
片刻過後，那道身影有些猶豫地磨蹭出來。
小姑娘瘦弱得很。
我拉著她的手，「我記得你。」
小姑娘詫異地抬起頭對上我的眼睛。
我溫聲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眼睛亮亮的：「何萍。」
「我叫何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