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次日。
舉國歡慶，一連幾個月的低氣壓一掃而空，大家爭著擠著想去看那位求雨的天女。
高臺上，君玄目光緊鎖著臺下的清瑤，目光之迫切，隻恨不得清瑤立刻就能求雨成功。
國師見狀，一甩拂塵：「陛下莫急，求雨貴在心誠，一時片刻急不得。」
這一點，君玄也知道。
他點點頭，但不知為何，今日他的心裡堵得慌，就像是要發生什麼大事一樣。
他望了望遠處的天際。
黑壓壓的一大片烏雲。
所有人都在感嘆清瑤的厲害，盡管沒有下雨，但她能求來烏雲，就已經說明了她的能力，下雨肯定也是時間問題。
君玄卻感覺嗓子有點痛，心裡也有些不舒服。
他不禁捏緊了拳頭。
片刻，側身，看向身側的林儀，「她……」
林儀心領神會：「陛下，這才第三天，她應當還能堅持。」
林儀在軍營裡呆了五年，見識過人的極限，
這不算什麼極刑，短短三天，應該不會死人。君玄點點頭，然後便專心看起清瑤求雨了。
清瑤穿著潔白華美的服裝，手舞足蹈，嘴裡振振有詞地念著一些大家聽不懂的話。
城牆外，我艱難地抬起頭，看著頭頂的烏雲，在心裡問：
「真的，會下雨嗎？」
「不會。」系統回答。
這是這個世界應有的劫難，憑清瑤那裝神弄鬼的舞兩下，根本不會下雨。
聽到系統的回答，我扯了扯唇。
無所謂了。
這三天，我度日如年，掙扎過，努力過，舉過頭頂的手腕都已經被粗糙的繩索磨爛，深可見骨。
流了那麼多血，能活到現在，我已經算是求生意志堅定了。
隻可惜，這裡沒有一個人想要我活著。
「我好累了，喜歡一個人好累。」遙望著皇宮的方向，我無比後悔：「如果從一開始我沒有喜歡他就好了。」
那樣，我就不會毫無保留地信任他。
那樣，我現在說不定還有自救的能力。
眼皮無比沉重，這一次，我沒再堅持。
死亡就像一個無情的劊子手，瞬間奪走了我那如野狗般的哀鳴與掙扎，隻留下空洞和寂靜。
忽而，狂風驟起。
「下、下雨了？」
6
有人錯愕地開口。
緊接著，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站起來。
一滴，兩滴……
雨水打湿了整個大地，不多時，在所有人的歡呼聲和哭喊聲中，天上的雨從毛毛細雨轉變成了瓢潑大雨。
君玄也站了起來，終於松了一口氣。
連月大旱，他比誰都緊繃。
他目露贊許地看著清瑤，也難得給了國師一個好臉色：「你辦得很好。」
清瑤就是國師舉薦的。
人群中，清瑤被圍在正中央當成神佛一樣參拜。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長長的睫毛遮住了她眼底的錯愕。
清瑤也沒想到自己真的能求雨成功。
是意外？還是真的是天意？
可是下山之前師父就告訴過她，這場旱災，還要持續兩個月才會下雨。
師父的話從未出錯，
清瑤也不知道為什麼會下雨。不過，管它什麼原因，現在她求雨成功，她馬上就會成為皇後了。
清瑤很期盼那一日的到來。
在眾人的擁護下，清瑤走到君玄的身側，一臉嬌羞地看著君玄。
君玄沒有說話，不過兩人並立於高臺之上，郎才女貌，好似佳偶。
我的魂魄飄在人群中，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你不是說，不會有雨嗎？」我問系統。
那具身子一咽氣，我的魂魄就自由了，一飛過來就看到求雨成功的這一幕。
系統說：「檢測到宿主非正常死亡，任務世界開始坍塌，這場雨就是世界坍塌的開端，宿主，您要修復這個世界嗎？」
聞言，我有些荒誕地想笑。
清瑤馬上就要如願成為君玄的皇後了。
而原來這場雨甚至都不是她求來的，而是我死了，世界坍塌，才會下雨。
我拒絕了：「不。」
我從未做過一件壞事，可是我在生死邊緣掙扎徘徊的時候，每一個人都希望我快點死。
系統也認可我的選擇，畢竟這隻是我攻略的其中一個世界而已，坍塌了就坍塌了，都是主角自己作的，沒什麼好勸的。
「好，宿主非正常死亡，攻略不算失敗，所以您要在這裡等到攻略世界完全坍塌，才可以結束任務去接新的任務，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宿主可以盡情欣賞渣男們的報應時刻。」
這也正是我想看到的。
我索性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看著高臺上那郎才女貌的一對璧人。
似是察覺到了什麼，君玄轉過頭來，目光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到我的身上。
盡管我清楚地知道，他根本看不見我，但還是因為他這一眼亂了分寸。
片刻之後，君玄移開目光。
我松了一口氣。
所有人都在因為下雨而歡呼，絲毫不知這才是噩夢的開始。
我看見君玄招來林儀，低聲說了句什麼，隨後林儀點頭，轉身就出去了。
我跟著林儀一路離開，直到出了宮門。
直到跟著他停在我的屍體面前。
屍體背對著他，林儀看不清我的臉，隻是沉默了一下才開口：「其實這也不失為一件好事，雖然皇上要封她為後，但起碼求雨第一天就下雨了，你也可以少受點罪。」
「雖然現在下雨了，但是百姓怒火未平，我現在還不方便帶你離開，你放心，等過兩天我就找個機會帶你走。」
「……」
7
除了下雨的聲音，沒有任何人回答他。
我自然是回答不了他的話。
林儀卻從來沒有往我已經死了的方向想，他皺了皺眉，隻當我還在生氣：「你生氣也是應該的，但你要清楚，這件事我們任何人都沒得選。」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你好好休息，我過兩天再來看你。」
他不知道的是，我永遠都醒不來了。
他也永遠帶不走我。
林儀轉身下去的時候，先前那個向他匯報消息的士兵攔住了他的去路。
「將軍，皇後娘娘已經歿了。」
林儀轉身看著他，皺眉：「你在胡說什麼？
」士兵眼含不忍：「屬下沒有胡說，皇後娘娘的情況昨天就已經很不好了，而且還流了那麼多血，她沒能等到這場雨的到來。」
林儀回頭看了一眼，見我單薄的身軀在雨水的衝刷下微微搖晃。
他冷漠地轉身：「皇上說了，才三天而已，她不會死的。」
他說：「我比你們更了解她。」
「她這個人，最是惜命，隻要有一絲機會，她都不會放棄求生，你看，哪怕在這樣的絕境下，她還是能讓你幫她求情。」
林儀篤定我是在演苦肉計。
林儀離開了。
隻剩下那名士兵一臉悲戚地看著我。
我回到皇宮，聽著以國師為首的大臣正在商量什麼時候舉行封後大典。
君玄坐在龍椅上，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最後，由國師觀天而定，等這場雨停，為了天下安穩，立即應該立清瑤為後。
在那之前，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殺掉我這個廢後。
寫聖旨之前，
君玄沉聲開口：「朕不會殺她。」國師第一個跳出來反對：「清姝乃禍國妖女，應立即處死！」
君玄涼涼地掃了他一眼：「清姝已經懷孕，且此次大旱已經解決，無任何證據證明她就是帶來這場災難的人，她已在城門示眾三日，罰也罰了，朕會廢了她的位份，日後好好在冷宮裡養胎。」
國師本來還想說什麼，但是觸及到君玄那冷得幾乎可以吃人的眼神，瞬間渾身一顫。
這些年君玄的情緒越來越穩定，逐漸成為一個明君，他都差點忘了，眼前這個人，從小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怪物。
國師不敢說什麼了。
林儀去宣旨的時候，我嫌無聊，也跟著去了。
大雨沒有節制地下，不過才半天，竟已經將整條長街都快淹了。
隻是現在還沒有人察覺到什麼異樣。
等一行人終於來到城牆上的時候，隻看到遠遠地有一道瘦小的身影跪在雨幕裡，任由大雨衝刷。
林儀走過去，一眼就看出了是之前那個士兵，
他上前一步：「你在做什麼？」士兵抬頭，聲音有些沙啞：「屬下在送皇後娘娘最後一程。」
林儀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有病。」
林儀抬頭，看著被掛在天上的我，就那麼宣了旨。
等他讀完，卻見我依舊不動。
林儀走到城牆上，屏退了旁邊的人，低聲開口：「我知道你肯定不能接受他的做法，清姝，你早就該看清現實了，那個男人是萬人之上的皇上，他不可能是你一個人的男人。」
「……」
林儀接著說：「我知道你不會和別的女人共享丈夫，清姝，如果你願意，我今日就想辦法帶你走，從今以後，這個世界再無清姝皇後。」
8
我依舊不答。
我在林儀身側，聽著他這番話，笑得眼淚都快要流出來了。
他不會以為自己這樣真的很深情吧？
這樣隻會讓我覺得惡心。
林儀又說了許多，但依舊不見我有什麼回應。
他慘笑一聲：「也對，你現在應該連我也恨。
」他放我下去。
然而，下面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呼聲。
緊接著就是一大群人跪地。
林儀察覺到不對，連忙衝下去。
地上，我的屍體僵硬地躺在那裡，胸膛並無半分起伏。
林儀臉色尤為僵硬，他問：「你們在跪什麼？」
無人敢答。
隻有最先跪下的那名瘦小士兵，他忽然開口：「皇後娘娘真的很好，我記得那年飢荒，城外多少人都吃不上飯，是皇後娘娘連續兩個月，每天都親自去城外布粥施善，後來，我想離她近些，才參了軍。」
「每年冬日，皇後娘娘都會將自己的首飾全部換成現銀，去救助城外那些無法過冬的災民……」
瘦小士兵抬起頭，看著林儀：「將軍，皇後娘娘真的很好，明明您才是最應該站在她身邊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呢？」
他脫下身上的鎧甲，遮住我那染血泥濘的下半身，為我保留了最後一絲體面。
瘦小士兵胸脯露出微微弧度，她卻並不覺得難堪，
隻是有些麻木。「我最開始隻是想離她近些就好了，後來見將軍都沒有站在她這邊，我隻恨自己不是王侯將相，沒有權力和地位，以至於讓她一個人孤立無援。」
「我隻恨自己不是男兒身，沒有龐大的力氣，連帶她走的力量都沒有。」
我站在人群中，那顆受傷的心狠狠地被撞擊著。
被君玄放棄，被林儀背叛，被自己恩惠過的百姓掀翻，我以為這個任務世界沒有一個人是站在我這邊的。
原來還有。
原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有這麼一個小小的人兒，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不斷地貼近我。
「不可能，她怎麼會死？」
林儀的手搭在我的脈搏上。
片刻過後，他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的屍體。
冰冷，僵硬，一點生機都沒有。
「不可能……不可能……這才三天而已……」
「是你放棄了她。」小士兵冷漠地說。
「是你一次又一次地選擇忽視她的求救。」
林儀不願相信。
明明才三天，怎麼可能死呢？
他見過軍營裡的士兵，被掛四五天，也隻是脫力而已……
「你們在做什麼？」
眾人回頭，君玄一臉陰寒地走過來。
眾人連忙給他讓出一條寬闊的路。
君玄一眼就看到了被圍在中間的我，他快步上前，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似乎又在害怕什麼，顫抖著手躊躇不前。
林儀沒有說話，其他人也不敢說話。
隻有那個瘦小的士兵，她不懼害怕地開了口：「皇後娘娘死了。」
轟——！！
君玄隻感覺腦子裡緊繃著的那根線似乎斷了，一片嗡鳴。
他晃了晃，才站穩，「你說什麼？」
「皇後娘娘死了，帶著小皇子，一起死了！」那小士兵像是豁出去了，她猛地站起來，憤怒地站起來：「是你們殺死了她！是你們放棄了她。」
說著，她又有些哽咽：「她那麼好的人，為什麼會被人說成妖女……」
9
君玄不敢相信，他將我摟入懷中，試圖用自己的體溫將我冰冷的身軀融化。
但不管他怎麼努力都是於事無補。
他捂不熱我，我也活不過來。
大概靜默了幾秒鍾，君玄緊抱著我的屍體，崩潰絕望。
「清姝……清姝，你睜開眼看看我……」
「對不起，是我錯了，你起來，你打我罵我都可以。」
「我還沒有告訴你，我很開心，我真的很開心我們有孩子了，隻是這種關頭，我隻能先安撫百姓……」
「清姝，你不要離開我。」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看到君玄抱著我痛苦絕望的樣子，我的心中沒有一點動容。
我能想到的，隻有臨死前我的每一次苦苦哀求。
而面前的這兩個男人，一個比一個冷漠。
是他們促使了我的死亡。
也斬斷了他們自己生的希望。
這場雨，永遠都不會停了。
-
君玄將我帶回了皇宮。
他為我沐浴，給我換上了幹淨整潔的服飾。
還將我放在皇後的宮殿中。
而外面，宮人們還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清瑤的封後大典。
有下人來詢問封後相關的事宜，君玄當場殺了那人。
他的雙眼似乎都氤氲著黑霧，帶著嗜血的光芒。
一夕之間，君玄仿佛又回到了我攻略他之前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