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十二年前的娘親。
我鼻子一酸，眼淚撲簌簌滾落。
娘親卻好像看不到我一般，向著與我相反的方向跑。
她腳步虛浮，渾身是傷，沒跑兩步便倒在了地上。
我踉跄衝過去，手臂卻穿過了娘親。
緊接著，上空落下 12 位天女，冷著臉抬手捻訣，織起一張半透明的網，將娘親困在其中。
「別掙扎了，弄破了皮囊可不好給我妹妹修補。」
天妃悠悠出現。
「你們怎敢！我們錦龍一族對四海八荒有恩，你這般對我，待我面見天帝，定要告你一狀！」
娘親抬手顯出錦龍真身，蓄力揮手，大網瞬間破了一個洞。
天妃不慌不忙笑了起來：
「是啊，千年前為鎮壓惡蛟，你們錦龍一族不惜傾盡全族之力，將惡蛟封印在東海之末。
「還留下口封，願以每一個後世族人的化龍骨為祭，讓錦龍一族生來為魚，隻有一躍成龍，才能解開龍骨封印，
用血加持東海之末的封印，以此保證惡蛟不會再出來禍世，直至千年後惡蛟一族被封印徹底滅族。「這樣大的犧牲，誰會不記得呢。
「隻可惜，那些天人貪吃惡蛟助長修為，千年之期一到，惡蛟一族沒了，天界那些面慈心黑的假仁假義之輩，沒有了可助長修為的惡蛟來吃，會吃什麼呢？
「四海龍族肯定不行，那便隻有，根基不穩無人保護的龍了……?
「你逃走自然可以，別忘了你的女兒。
「她還是一條小魚，到時候，誰來護住她呢？
「……」
隨著她的話，娘親漸漸松了手。
我淚流滿面，一次又一次想拉住娘親。
可手永遠無法觸碰到娘親分毫。
天妃笑得肆意，狂笑間發出兩聲刺耳的嘶啞龍鳴，更像我在珊瑚山時偶爾聽到的惡蛟嘶鳴。
「走吧，你乖乖替我妹妹上天宮宴，我會讓你多苟活幾年，爭取在你被吃光之前，再見你女兒一面。」
煙塵散開，娘親被他們帶走了。
四周景物緩緩恢復如初。
我的淚水落在地上，那塊白玉石頭猛地碎裂。
外皮撲破碎落下，露出一塊龍骨。
我撿起來，眼前再次看到了娘親。
是娘親的一縷分魂：
「錦兒，別來找娘，娘親隻希望你平安快樂就夠了，若你沒有成龍，便找一處你喜歡的地方，找一個你喜歡的另一半安穩過完一生，若你成了龍，不要給娘報仇，去菩提祖師那裡修行吧，那裡與四海八荒無爭，可以護住你，也是護住我們錦龍一族最後的血脈。」
我痛哭流涕，捧著骨頭哭到失聲。
心中第二根弦，徹底繃斷了。
13?
我不明白為何天道如此不公。
我好恨。
我想衝回龍宮復仇，可是我一動念，手中的龍骨就會發出絲絲縷縷的白光將我團團包圍，阻止我的腳步。
我奮力掙扎，卻在悲痛和耗費精神昏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身邊是玉塵。
我摸著娘親的那塊白玉龍骨，我知道，隻要這骨頭不滅，
娘親的一口氣也不會消失。畢竟在龍宮中時，天妃也對龍母說過，天界那條龍還剩一口氣。
玉塵見我醒來，一句話都沒有多問。
目光在我手中龍骨上猶疑半刻，緩緩開口：「我在後院，挖了一座衣冠冢，你想去看看嗎？」
我看著他，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低低道：「我不知別的，隻知你一直握著這塊骨頭哭著喊娘。」
我撐著坐起身，被玉塵扶著走出了屋子。
看著後院裡那座新挖開的坑，我就地坐下，深吸一口氣，把龍骨放進懷中，堅定道：「我娘沒有死。」
懷中的龍骨始終溫潤，像娘親的手一遍又一遍撫摸我，安撫我，耳邊始終縈繞娘親的聲音。
「……娘親隻希望你平安快樂……
「……安穩過完一生……
「……不要給娘報仇……」
可是娘，我好想你。
我要去見你。
我想帶你一起，找個我們都喜歡的地方，安穩過完一生。
玉塵陪我坐在院子裡，
直到斜陽西沉，一抹殘紅灑在院中。外面突然響起鑼鼓聲。
我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玉塵以為我冷，解開外袍披在我的肩上。
見我看著外面，他輕聲解釋：
「是戲。今夜有一出戲。」
玉塵陪我走了過去，那邊的人一見玉塵，忙不迭在最好的位置擺了兩張太師椅，讓我們坐下。
一個可愛的小孩子好奇地看著我，遞給我一個糖人：
「漂亮姐姐怎麼哭啦？給你糖，奶奶說，吃糖就不哭啦。」
一位老奶奶連忙過來抱走了他。
我拿著糖人，放進了嘴裡。
甜味充斥口腔，壓住了鼻尖的酸澀。
這出戲，唱的是英雄救美，臺子上的美人說英雄是救命恩人，報恩要以身相許。
可英雄末路，美人持刀自刎。
鮮血灑了整個戲臺子，我嚇得站起身。
「殺人了？」
玉塵忙拉住我，輕輕捂住我的嘴：
「是戲法罷了，不信你看，她下臺好好的。」
我循聲看去，
才看清那美人脖子上貼了個可裝血的人皮。我松了口氣，坐了回去。
臺上戲文還在唱著救命之恩以身相還。
玉塵小心翼翼握住了我的指尖：
「你的救命之恩，我也未曾報答。」
我看向他，他的耳根又紅了，低低道：「如今京城起義大軍已經贏了，趙家人都死了。我會在近日上京交出兵權，今後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待著，不知道你接下來想去的地方，會不會順路？」
懷中龍骨又開始微微發熱。
我想起了娘親的話。
「……找一個你喜歡的另一半……」
14
我剛想開口，突然一陣狂風呼嘯而至，戲臺子登時被掀翻。
周圍瞬間響起百姓哀號。
我回過頭，隻見海面高如一堵牆，倒向村子。
海水中，無數房屋瞬間坍塌，所有人都驚慌失措。
玉塵把我推到最高處的房頂，深深看了我一眼：
「等我回來接你。」
說完，他縱馬回到了洪水中。
一切來得太快，
我緩過神來看向身後。一個浪打來，那個舉著糖人的小孩瞬間淹沒在水中。
殘破的糖人漂在水面，很快也不見了蹤影。
而玉塵站在洪水中，穩住身下一塊寬大的木板，不斷拉著百姓爬上去保命。
他像一張拼命撐起的帆，想帶著他守護的人逃命。
我攥緊龍骨，心頭所有的悲傷好似瞬間消失。
保護不了對我好的人，我沒有資格再自顧難過。
我從未這般冷靜，再不顧及所謂禁法術的天道。
我心頭最後一根弦應聲斷裂。
那片黑紗落下，戲臺子已經搭好，我不會再退。
我蓄力掐訣，以法凝結界，撐在他們的上空，緩緩擴大，包成一圈。
一個巨大的海浪猛地打來，我的結界瞬間破碎，所有人都被卷進水裡，消失不見。
龍母站在浪尖緩緩走了出來。
看著我笑：「你真不乖，私自逃出龍宮，讓娘親找了你好久。」
我被帶回了龍宮。
龍母坐在高位，似笑非笑看著我：
「你想去哪裡？
想離開龍宮？不想成龍了嗎？」我冷靜應對，裝出乖巧的樣子：
「是女兒貪玩，讓您擔心了。
「那些凡人無辜，還請您放了他們。」
龍母笑著扶起我，眉眼滿是警告：「不過是些凡人罷了，你若想救，那就乖乖聽話，成龍後我自會允許你去歸墟尋出他們的魂魄，送去黃泉。」
她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
三根手指緊緊捏著我的肉，另外兩根手指像裝飾一樣搭著。
從前，我以為她和赤龍都是傷了兩指。
現在我明白了。
那不是受傷，而是假指。因為他們不是龍，是三爪惡蛟。
不隻他們，還有那個天妃，都是惡蛟。
他們籌謀千年，隻為重新禍世。
我倒想看看，他們真的出來了，天界到時會如何。
15
我又被關進了一趟珊瑚山。
龍母用法術在我身上下了禁制，困住了我的元神魂魄。
憑我的力量，再也無法逃脫。
隻能在這裡等著龍門大開，被送去活剐。
就像凡間像圈養的豬。
我慢慢摸索，找到珊瑚山上那個我撞破頭的地方。
我割破手指，抹上鮮血。
金光再次出現。
我以血為墨，在石頭上寫下一行字。
【先祖若有知，可會助晚輩復仇？】
金光閃爍兩下，圍著我轉了三圈，卻沒有進入我的身體。
我繼續寫了下去。
將娘親和我遭遇的一切都寫了下來。
寫到最後，我哭出血淚：
「若先祖護住的四海八荒，最後連我們一族都容不下，那這四海八荒，與我們還有何幹系！」
珊瑚山略微顫了顫，金光乍現，覆護我全身。
龍母的禁制轟然破裂。
我衝著珊瑚山重重磕了三個頭：
「定然不負先祖。」
我在珊瑚山底晝夜修煉，將金光徹底吸收融合。
終於到了龍門大開這一天。
我在龍母的期盼下，一躍成龍。
滿天金光，這是隻有上古錦龍降世才會有的徵兆。
龍母看著我的龍身很是高興，把我拉到赤龍身邊反復打量：
「真像……」
她拿出一根縛龍繩，
纏在了我的手上。我冷冷看著她：「去天界之前，我要去一趟歸墟。」
她欣然答應：「快些回來，別耍花招，不然幾個凡人的亡魂，我想捏碎也是輕輕松松。」
我在歸墟找全了那些村民的亡魂，
他們的魂魄已經變得透明，再晚來一日，就會徹底消散了。
可玉塵的魂魄卻好似被一層神光護住，依舊如初。
可我現在顧不得探尋究竟了。
隻要他們平安便好。
我把他們送去了地府。
回到龍宮時，龍母和天妃都在。
龍母拿著一柄小刀緩緩靠近，眼睛直勾勾盯著我的手：
「錦兒，娘親需要你的手指……」
我冷笑一聲，推開她：「別叫我錦兒，我覺得惡心。」
16
我走到天妃面前：
「十二年前，你答應我娘，會讓她最後見我一面，不會食言吧？」
天妃挑眉，驚訝一瞬笑出了聲：
「不愧是錦龍後人，倒是有些本事，可你別想……」
我抬起手，
咬斷左右手兩指扔給了她：「我自斷四指，順你意跟惡蛟換身份，隻求再見娘一面。
「你若不肯，我便去殒身於珊瑚山的封印，如此，你們惡蛟一族再無可能出世。」
天妃拍案而起，目光陰毒：「你都知道了？
「好，看來不能留你了，我這就送你去見你娘，讓你們母女一同灰飛煙滅。」
說著，她手腕一翻用縛龍繩將我緊緊捆住。
我順從看著她，一字一句認真道：「你們籌謀千年，不會不知我們死了封印隻是不穩，強行打開會讓封印中的族人死傷慘重。
「我自願跟你走，但你要護我娘周全，如此我便把龍骨交給你，你拿著龍骨，可以解開東海之末的封印，保你們全族無恙逃脫。」
天妃和龍母對視一眼，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天妃冷笑道：「你們錦龍一族可是以身護天下，如今到你這輩，竟也會自私了？」
我聽出她語氣中的嘲諷：「先祖護住的天下，如今連我和娘都容不下，
這樣的天下，與我們還有什麼關系？」說完，我拿出娘親的龍骨：
「龍骨在此，我娘的平安換你們全族的命，如此劃算的交易，你們不會這麼小氣還不肯吧？」
天妃笑出了聲：
「好，好，好，我倒是有些喜歡你了。
「你娘的身體已散，元魂我幫你留住，送去司命殿轉生井，如此可好？」
「好。」
我應了聲，被帶著上了天界。
門口的金甲神看著我便哈哈大笑：
「這次的龍看著就跟上次一樣新鮮，哈哈哈，就是比東海之末那些好！」
我猛地看過去，他被我一看噤了聲。
原來，他們知道，我和娘親，都不是惡蛟。
他們知道，我們是錦龍。
是上古救了四海八荒的錦龍。
既如此，坐享了這麼多年的安穩，他們也該付出代價了。
17
我見到了娘親，她已經沒了聲息，露出來的骨頭上，都是刀痕。
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我的一刻流出一滴淚。
天妃帶我去了司命殿，
當著我的面，將已經沒有聲息的娘親送進了輪回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