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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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地,手邊感受到一片冰涼。


我抬眼,霍深帶著血跡的尾巴一把扇開了想靠近的鳳凰,又用尾翼輕輕碰觸我的手。


從小到大,他惹我生氣後不敢過來,都會這樣小心翼翼地試探:


「褚伶……」


「你怎麼了?你哪裡受了傷?」


男人眉頭緊蹙,染著血的尾巴不安地拍在地上,嗓音很輕:


「是因為我氣到你了嗎?」


「對不起褚伶,我不知道你對這隻鳥這麼看重。你別生我的氣。」


「我下次真的不會了。」


霍深裸露著精瘦的上半身,一點點靠近。


在他心疼又憐惜地、準備舔舐掉我嘴角殘留的鮮血那一刻。


我偏過了頭。


男人怔愣地僵在了我身前。


而我起身,抱起了蜷縮在角落的鳳凰。


轉身,頭也不回道:


「沒有下次了,霍深。」


「既然你這麼討厭鳳凰,我帶他走就行了。」


8


鳳凰危在旦夕,我不得不連夜趕往不盡鄉。


因為準備尚未齊全,

一路上遇到的妖魔濁氣、迷途幻境隻能全靠我的真氣破除。


好不容易乘風抵達不盡鄉彼岸,我將鳳凰交給了前來接應的神獸,便在海岸旁一頭昏死了過去。


不知究竟昏迷了多久,當我再次睜眼,原本鮮血淋漓的肌膚已經完好如初,一條冰涼昳麗的魚尾將我緊緊摟在懷裡。


我唇瓣一動,便有清冽的水喂下來。


霍深一手攬住我後頸。


那雙蒼青色的眸子,晦暗又幽深,直直盯住我。


「那天你傷得好重,頭發絲裡都是血塊。」


男人低不可聞地哽咽了一聲,又將我死死抱住:


「褚伶,你為什麼不要我了?」


「自從鳳凰出現後,你每日都隻顧著撫摸他的羽毛,對我的尾巴視而不見。」


「它已經不得你的喜歡了嗎?」


或許這麼多神禽裡,就隻有魔物感受不到。


我的撫摸並不是喜歡或不喜歡的意思。


自千年前起,我體內各處便流轉著四位戰神的精血。


相當於一個容器,

將它們牢牢儲存。


為了防止今生將精血歸還時,戰神們的屬性相克,把我燒得暴斃而亡。


所以每次照顧神禽都有一個固定的周期,當周期結束才會換到下一個,循環往復。


隻是這次不同以往,鳳凰提前降生。


神尊更喜天界之物,自然希望我盡快照顧鳳凰。


可我沒想到,會那樣恰巧。


霍深身邊正好出現了一個漂亮的女鮫人,幾次三番要他回東海。


我數次挽留,他不聽。


事到如今,他卻反問我,為什麼不要他了。


我疲倦地靠在霍深懷裡,問他:


「霍深,那時候我追過去,不想讓你走。」


「可你卻執意要和女鮫人回東海。」


「你這麼喜歡她,我還能去攔你嗎?」


霍深身體一僵。


幾乎是咬牙憋出幾個字:


「誰喜歡那個蠢東西了。」


「你難道看出不來、看出不來我……」


男人鮮少有這麼欲言又止的時刻。


我正想看他能說出個什麼理由。


海岸邊忽地傳來一聲尖嘯。


許久不見的那個女鮫人,臉色陰鸷慢慢從海裡現身,伏在岸邊。


她手蹼抓在沙裡,扯出一個可怖的笑容:


「躲啊!霍深,你繼續躲!」


「以為不入東海我就找不到你了?」


「你這麼怕死,現在怎麼又敢潛遊萬裡,趕到不盡鄉來?!」


女鮫人殺意盡顯。


而她身後的海浪裡,隱約可見沉浮著數十條屬於鮫人的魚尾。


9


變故發生在瞬息之間。


我真氣耗盡,還未恢復。


霍深又不眠不休為我輸送了幾天的法力,才讓我安然醒來,正是虛弱的時候。


寡不敵眾。


無奈之下,霍深隻能卷起我俯身衝進幽黑深海中。


此海與東海相接,女鮫人在身後窮追不舍。


我邊向後施法擊退,邊看向霍深:


「你們怎麼回事?她不是喜歡你嗎,為什麼要殺你?」


「想殺我不是正常嗎?」


霍深嗓音低沉,移眸看了我一眼。


「我這麼不受人待見。」


「除了你,沒人會喜歡我。


幽黑深海中,他蒼青色的雙眸宛若叢林中的螢火燈籠。


殺機暗藏著致命的危險,又美麗得不可思議。


霍深快速躲避著追擊,接著道:


「她找我,是為了讓我臣服在她尾鰭下,幫她抵抗其他的鮫人族群,壯大自己的名聲和隊伍。」


「一個沒腦子的廢物,還以為知道我的軟肋就能將我玩弄在股掌之間。」


「我不過小計略施,毀了她的族群而已。」


什麼軟肋?


什麼叫毀了她的族群?


那幾個月霍深到底在東海發生了什麼?


我蹙眉望著他。


一時之間來不及問清楚,就聽破空一聲。


霍深後背的皮肉突然被幾道利爪狠狠撕下,血腥氣息和珍貴的鮫人碎肉在海中瞬間吸引來無數道潛藏的兇獸的目光。


狂狼撲面而來。


女鮫人竟一路將我們逼至了東海大妖們的巢穴。


眼看我們被浪潮衝散,墜落。


她站在高處,一臉猙獰地笑著說:


「一個性意識無法覺醒的殘疾鮫人,

一個毫不起眼的地精梧桐!」


「霍深,你不是愛她嗎?那眼睜睜看她被妖獸撕碎,會不會讓你痛苦到把東海海底填滿珍珠啊?」


我拼死在下墜中睜開眼。


上方,數條鮫人正俯衝向霍深將他圍住。


聲聲尖鳴叫囂著要撕碎活吃了他。


「霍深——!」


我失聲的呼喚被海浪淹沒。


在巨大的恐慌下,我咬牙自斷了右手中兩條貫穿神魄的經脈。


噬心蝕骨的痛楚霎時遍布全身至靈魂。


10


我痛得忍不住蜷縮起來。


下一瞬,卻靠近了一個冰冷又寬闊的胸膛。


霍深血肉翻飛的銀色魚尾將我雙腿溫柔環住:


「為什麼做出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


他渾身都是傷,卻還有力氣與我抵死相纏。


霍深臉頰帶血,眸色溫柔,將我的腦袋輕輕靠在他頸窩處,道:


「褚伶,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


「哪怕是我死了,都不會讓你出一點事。」


說著,他伸出手蹼上的利爪,

要割開自己的魚腹。


「別動!」


我連忙臉色蒼白地抓住他的手。


衝他搖頭:


「不要隨便傷害自己。」


「我們還遠沒到要魚死網破、捏碎魔丹的時候。」


深暗海底,忽地落下幾縷騰蛇與白澤的神息。


刺眼白光瞬間照亮了霍深那雙眷戀又愛意深沉的眸子。


遠處傳來女鮫人悽厲的痛喊,而我和霍深一齊陷入瑩瑩白光中。


徹底進入庇護幻境前,我朝傷痕累累的男人虛弱地笑了一下:


「霍深,其實那句話該由我來說。」


「我絕不會,再一次讓你死在我面前。」


......


幻境以往事重現的方式將我們保護隔絕起來。


眼前,風雨瞬間倒退千年。


人類文明起源之時。


東海海底的鮫人族群龐大到令人難以想象。


他們嗜血,重欲,愛好殺戮。


霍深便是一條在母親被其他鮫人開膛破肚時,混亂中掉入暗石縫隙的魚仔。


他從出生起就經歷了族群覆滅。


每日蜷縮在暗石縫隙裡,靠吃海沙中的小螃蟹過活。


後來逐漸長出了感知危險的魚鰭,才敢遊出縫隙,尋找食物充飢。


大妖獸的巢穴附近按理不會有食物殘留。


可霍深卻總能在不遠處的暗石縫隙中找到不少碎肉殘渣。


那些碎肉支撐著他進化出了更加強大的銀色魚尾,學會了捕食、說話、修煉法術。


直到他重新遇上一個被同類圍剿的鮫人族群。


他才從漫無邊際的同族血肉氣息中明白過來。


這麼多年,他進食的一直是自己的族人。


誤打誤撞,修煉邪術,法力大漲。


孑然一身卻戰無不勝,成為了傳說中能夠稱霸海底的魔物。


那一次,霍深替受困者衝出去反殺了其他鮫人。


幾乎是在悲痛中一戰成名。


可獲救的鮫人族群卻並不能接受一個魔物。


甚至,當霍深戰力強悍的名聲遠傳時,有不少鮫人族群甚為忌憚。


三番幾次聯合起來,要將這個魔物扼殺在少年時期。


少年時的霍深,

總是傷痕累累、鮮血淋漓的。


沒有人敢靠近他、接納他。


鮫人幾乎全都想費盡心思殺了他,好壯大自己的族群名聲。


又一次被圍剿。


霍深頂著一張俊美冷酷的臉,從屍骨滿地的廢棄龍宮中殺出來。


上天界的嗣月上神,找到了他,溫聲詢問:


「東海沒有人願意接受你,你願不願和我去上天界?」


一開始,霍深是懶得理會他的。


上天界對他而言,遙遠得就像東海中央那座神島上被繁花簇擁的梧桐仙樹。


霍深向往其被花草簇擁、純淨天真,卻深知自己遙不可及,永無攀上神島之日。


而嗣月上神修煉多年,擅通人心。


不久後,僅用一顆梧桐種子便將年少的霍深誘惑上了天界。


那顆種子。


就是我。


11


六界生靈,以魔物最為卑劣。


天下草植,以凡樹最為平庸。


我隻是一顆來自凡間的梧桐樹種子,稱為地精。


遠比不上神島上被萬物靈氣滋養而生的梧桐仙樹。


可嗣月上神將我放到霍深手中,告訴他:


「這是我見過的最有靈氣的凡樹種子,就和你一樣,潛力非凡。」


「小鮫人,我們來打個賭吧。你不要自暴自棄,也不要放棄它。隻要地精有化形成仙之時,你就會有向善成神之日。」


由此,霍深便成了嗣月上神的手下,也成為當世第一個以魔物之力躋身上天界神祇之位的戰神。


那時,上天界同為四大戰神位的騰蛇、白澤和鳳凰都不怎麼接納這個新來的「天神」。


其中鳳凰的抵觸最為明顯。


他們一齊為天界出戰時,從不與霍深並肩同行。


戰場上,也任由他單打獨鬥,不予幫助協同。


大大小小上百場戰役下來,霍深每次都是傷得最深的那一個。


天界眾人忌憚他強悍的實力,又看不上他身為魔物,骨子裡的邪性和汙穢,對其議論紛紛:


「聽說東海裡都沒有人接納他,他以為來到天界就能被人喜歡了?」


「分食族人而成魔物,

天底下就沒幾個這樣殘忍卑劣的東西,嗣月還非得看他厲害,讓他與上古神禽並列戰神位,不是惡心幾位戰神嗎?」


「害,你這就不知道了吧?嗣月的職責是保護上天界,已經觀察他好久了,以為他會被族人殺死,結果每次都全身而退。」


「與其任他野蠻生長成大魔物威脅天界,不如趁他沒成年時招安了。」


「就是利用他,拿他當人形兵器而已。」?


「要我說,霍深也是個蠢的。嗣月拿個地精就把他收買了,果然是涉世未深啊。」


流言紛紛,霍深從不理會。


他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每次活著回來,登上無度天。


看我今日是否有在好好地長大、發芽。


幻境中,長發冠起的男人氣場冷漠,拒人千裡。


卻唯獨對一顆梧桐小樹軟了神色,語氣輕哄:


「你好像又長高了幾釐米。」


「褚伶。我給你取了個名字,你喜歡嗎?聽說那顆仙樹梧桐前幾日犯了錯,連累天下梧桐都遭了雷劫。


「我好擔心你。在戰場上一時分了心,被人刺穿肋骨。」


「你能不能,摸摸我?」


我是地精,修煉得相當緩慢。


那時候連五感都沒修出來,給不了霍深任何回應。


霍深一身銀色鎧甲反射著太陽光彩,腳邊不斷淌著血。


沉默地站在我的枝丫旁。


半晌,他才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低身觸碰我:


「我忘了,你還小。」


「還需要我的保護。」


「褚伶,這天上地下,隻有你是我的。」


「你千萬要記得,長大後不要跟別人走了。」


後來行走人間多年,我才逐漸明白男人那樣刻骨深厚的情感——


紅塵萬丈,霍深孑然一身。


世上本沒有什麼東西是屬於他的。


可上神給了他一顆種子。


而這顆種子,將來也許會化形,會成仙。


會陪著他。


千年,又萬年。


天上人間,獨我是屬於他的梧桐。


12


我很喜歡霍深。


從他親手種下我開始,我的靈魂就有了他的氣息。


想見到他,陪伴他。


於是奮力生長,拼命修煉。


待我逐次修出五感,望向世間的第一眼。


撞見了戰神們內讧。


眾人浴血歸來。


騰蛇和白澤攙扶著氣息奄奄的霍深來到無度天。


哪怕那條壯麗漂亮的銀色魚尾已經僵直變硬,露出白骨。


霍深還是要活著來見我。


清俊的梧桐樹前,脾氣暴躁的騰蛇止不住衝鳳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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