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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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深是我一手養大的鮫人。


我要求他分化成男人那天,他輕嗤我說:


「你別以為我是你養大的就該屬於你,結合這種事,更是想都別想。」


昳麗漂亮的魚尾一甩,轉身就跟著別的女鮫人走了。


後來,我帶回了一隻孱弱的鳳凰。


悉心照顧,盡力陪伴。


為鳳凰傾家蕩產之際,我委婉提出養不起霍深了,希望他自己想想辦法。


結果當晚,從不哭泣的鮫人,讓家裡撒了滿地的珍珠。


霍深遏制住鳳凰的脖頸,滿眼的狠厲,卻控制不住地掉眼淚對我道:


「我殺了他,你就不會養不起我,更不會丟掉我了對不對?」


1


我怎麼都想不到。


長大後的霍深,脾氣傲,性子也喜怒無常。


在我提出希望他分化成男人的時候。


他蒼青色的眼瞳上自下打量我,好似厭惡般,輕嗤一聲,說:


「你別以為我是你養大的就該屬於你。」


「結合這種事,更是想都別想。」


他話裡話外的輕蔑和惡意揣測都讓我為之心顫。


但我還來不及解釋,他昳麗漂亮的魚尾便一甩,撲進水裡遊到了女鮫人身邊。


走之前,那位女鮫人還彎唇對我道:


「多謝姐姐願意歸還我們族群的首領。」


「不過分化這種事……」


或許鮫人天生就對強大的同族人有著天然的愛慕和臣服。


她望著霍深沉默又俊美的臉龐,止不住地露出崇拜與驚豔,語含柔惑:


「或許您不知道,我們鮫人隻有性意識覺醒後,才能選擇分化,而且大多數隻為漂亮的伴侶臣服。」


「您這樣要求霍深違背天性本能,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2


鮫人自古就貌美善歌。


未分化的鮫人,也是足夠傾國傾城,一眼驚鴻的。


女鮫人瞧不起我的外貌算是情理之中。


可霍深聽完此話,竟未置一詞。


我蹙眉喚了一聲:


「霍深,你真的執意要走嗎?」


「就和隻有幾面之緣的她?」


「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她在騙你!你根本就沒有什麼族群!


霍深是我一手養大的鮫人。


幾百年來,我盡心盡力,全部心血都傾注在他身上。


難道這樣的信任竟抵不過一條不知從哪冒出來,張口就說霍深是他們遺失的首領的漂亮女鮫人?


海風肆虐。霍深抬起眼皮,斬釘截鐵道:


「是。」


「我想和她走。」


「褚伶,我不想你再管著我了。」


「反正在你身邊,來來去去也從不差我一個。」


見狀,女鮫人更加得意,魚尾纏上霍深,乖巧又討好。


下一秒,兩人便從我眼前消失在了蔚藍海中。


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我忽地想起從前。


霍深是一條擁有蒼青色眼瞳和淺銀色魚尾的俊美鮫人。


在他還小的時候,他的原形不過我兩手一捧,在掌心加點水就能帶回家。


為了照顧好他,我學習各類古籍,鑽研鮫人的食譜習性。


他在生病時不肯吃人類常吃的東西,我便潛入水下三萬裡,捕捉他最愛吃的妖獸。


可梧桐不耐寒,

海底潛伏的兇獸也多。


我高估了我的修為,回來時臉色慘白,一頭栽倒。


當時,年幼的霍深魚尾僵住,美麗青色瞳孔睜大。


瞬間淚水滿溢,眼睜睜看我倒下,而後被憤怒和悲傷激發了兇性。


在我深入的海底,用尚且不夠堅韌的魚尾殺了個昏天黑地。


歸來時,銀色鱗片染滿了血跡。


就像古時戰神被鮮血浸染的銀光鎧甲。


3


「霍深.....」


我失魂落魄地上前兩步。


任由海水打湿了褲腿。


想起我和霍深相互陪伴幾百年的歲月,又看著他這樣毫不遲疑地離開我,眼淚頃刻落下。


就和從前每一次與照顧多年的上古神禽分離時一樣,不舍和害怕、孤獨的情緒總是在我胸腔裡排山倒海而來。


更別提於我而言,霍深到底和其他人不同。


眼淚一滴滴掉進海裡,卻隻能消失無蹤。


識海內卻突然傳來了一道輕靈的聲音:


「褚伶,鳳凰提前誕生了,在你的出生地等你接它。


我一愣,剛想啟唇。


上天界的神尊像是猜到了我要說什麼,道:


「鳳凰是上古神禽,鮫人頂多算海底魔物,孰重孰輕,你該明白。」


「況且,霍深主動離你而去,是他自己的選擇,你不欠他什麼。」


「走吧,我送你過去。」


眼前光影一閃,世界整個跳躍翻轉。


我瞬時回到了闊別已久的故鄉無度天。


無度天如鏡清澈,中央一顆巨大的梧桐樹僅僅扎根於此,好似形成庇護。


在我的清俊壯大的原身下,一隻出了殼、渾身湿漉漉的禿毛小鳳凰面對我,睜開了眼睛。


它眼珠黑溜溜的,扇動翅膀卻飛不了。


隻能焦急地邁出殼,跌跌撞撞向我跑來。


「唧唧——唧唧——!!」


虛弱卻尖銳的呼喊聲,幾乎一下將我柔軟的心擊中。


好似幾百年前的光陰重現。


我當時在海裡雙手捧起了蜷縮成一團魚仔的霍深。


現在就在梧桐樹下,再次捧起了幼小且孱弱的鳳凰。


將它放到了懷裡。


4


我本以為霍深不會再回來。


就像他三個月前,頭也不回地離開我時那樣堅決。


可當我教會鳳凰飛行、說話、化形之後,帶著梧桐枝葉造的窩和天界的醴泉水打開門時,一股腥濃的海風味瞬間撲面而來。


「姐姐,為什麼要回人間,我們待在……」


肩頭整理羽毛的鳳凰,霎時尖鳴一聲,跳下。


化作人形擋在了我身前:


「有魔物!!姐姐你先走!」


化形後的十幾歲少年嗓音清脆,神色堅定。


屋內的霍深,睜開陰冷的眸子,巨大的銀色尾巴瞬間將他卷起,吊高。


養宣憋紅了臉,滿眼是錯愕驚詫。


他是鳳凰,生來就沒遇到能毫不費力捉到他的敵人。


眼看魚尾慢慢收緊,我急忙喊出聲:「霍深!你快放開他!」


「不準傷害他,聽到沒有!」


「憑什麼?」


霍深靠過來,蒼青色的瞳孔倒映出我的模樣:


「我在家裡等了你這麼久。

你到底去哪兒了?」


我蹙眉:「我自然有我的事要做,而且,你不是和那個鮫人走了嗎?」


「我又沒說不回來!我一走你就找新人?!」


霍深不知為何突然發火。


他俊美的臉頰瞬間浮起鱗片,頗有一種要爆發的氣息。


「在我之前是騰蛇、白澤!我離開你又帶了隻鳳凰回來!」


「褚伶,要我分化成男人的是你,隨時可以去找別人的也是你,你怎麼可以這樣?!」


我被霍深化成原形的手蹼牢牢禁錮住,肩膀傳來一陣刺痛。


男人眼裡卻盛滿了不可置信和委屈。


我不忍心出手傷害他,隻能軟了語氣:


「霍深,你先把養宣放下來好不好?」


「他還小,禁不住你這樣對他的。」


養宣在窒息中逐漸翻起白眼,精致的臉上掛滿了眼淚。


我抬手撫摸上霍深的側臉,哄他:「放他下來,乖乖。」


我很久沒這樣叫過他了。


霍深一愣,淺銀色的魚尾顫抖了一下。


旋即松開。


養宣從高空落到地上,止不住喘氣。


5


鳳凰受了驚嚇,晚上早早就睡過去了。


霍深靠在沙發上冷冷盯著我。


我嘆了口氣,同他解釋:「你不是知道嗎?」


「我是無度天一顆梧桐樹,前世機緣罷了,你和鳳凰都是我的修行。」


「照顧並陪伴重生的上古神禽,直至他們安全長大,恢復傳承記憶離開。」


霍深不虞地皺眉:「之前的騰蛇、白澤都是?」


「不然呢?你到底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我一踢他的銀色尾翼,沒好氣道:


「你以為我不停在養男人給自己用嗎?」


霍深神色一僵:「那你為什麼要我變成男人?」


「我小時候你就愛摸我尾巴,我不讓摸,你還不給我吃飯。」


「這就是你說的照顧?」


「……反正你愛信不信吧。」


我走進臥室,關門前想起什麼,神色凝重說了一句:


「霍深,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我警告你,不準再碰養宣一根毫毛。」


和其他的神禽不一樣,鮫人是魔物。


隨意傷害上古神禽會引來天譴雷劫,死無葬身之地。


霍深並不是不懂事。


他就是脾氣一上來,生死都不在意,囂張得可怕。


所幸照顧他這麼多年,我好歹還能管住他。


可當初,那個女鮫人……


難道霍深是真的喜歡她嗎?


我是不是真的該放他離開了?


……


鳳凰今生是第一次來到人間。


他對什麼都好奇,在街上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


一會兒問我為什麼冰櫃能制冷。


一會兒嚷嚷著他也想要一個超大電視屏,回家研究人類。


我漫不經心陪著他散步,卻不知怎麼地總想起幼時的霍深。


那時候的人間還是硝煙不斷、車馬遠行的朝代。


霍深散著凌亂的長發被我抱在懷裡。


他不喜歡路地行走,便緊緊抱住我脖頸,話也不多,隻是平靜冷漠地觀察著這個世界。


偶爾,實在忍不住了,

才輕輕扯我衣領說:


「姐姐,我想要吃糖葫蘆。」


我很喜歡霍深。


從前世開始,他和別人在我心裡就是不一樣的。


但這種喜歡或許真的隻能止於前世,霍深還是名動六界的戰神時。


他氣息狠厲,滿身鮮血,卻疲憊輕柔地將額頭抵在我樹幹上,輕聲呢喃著:


「褚伶,我或許來不及等你長大,看見你的人形了。」


6


那一晚後,霍深和養宣達成了短暫的和平。


鳳凰尊貴驕矜,比起騰蛇、白澤和鮫人,都更加難養。


我不得不時常來往天界、故鄉和人間。


梧桐樹的葉子被薅禿了,天界的醴泉水時遇幹涸期。


養宣雖然嘴上不說,甚至還會將頭靠在我懷裡,安慰我:


「姐姐,我會努力適應的,你不要總是為我擔心。」?


但我撫摸著他的羽毛,將我體內屬於鳳凰的精血靈力輸送給他時,


他無法入睡的疲憊和不吃不喝堆積出來的病態都讓人心驚。


為今之計,

隻能帶著養宣去他的故鄉。


憑我一人之力,還是照顧不了神胎鳳凰。


我去取最後一壺醴泉水,看見霍深又一次滿身血腥味地從東海回家。


他靠得近了,身上還有那個女鮫人的氣息。


我想了想,說:「我打算賣了房子,去養宣的故鄉。」


「或許好幾年不會回來了。你不用在意那天我說的話,既然這麼久了,她也沒傷害你,那我放你離開,你去找她吧。」


霍深舔舐魚尾鮮血的動作一怔。


他抬眸,語氣平靜問了句:「什麼意思?」


「你養他養到傾家蕩產,就要把我丟給別人嗎?」


養宣還虛弱地躺在臥室裡,嗓子都快發不出聲了。


我沒時間過多思考,囑咐了一句,讓他自己以後在人間想想辦法生活,便出了門。


回來時,已經入夜。


打開房間,滿地珍珠散發著亮眼的光芒。


我傻眼地踏著珍珠走了進去。


臥室裡,霍深淺銀色的魚尾遮天蔽日,高高揚起。


他一手死死遏制住鳳凰的脖頸,

鳳凰原身在他的攻擊下已經鮮血淋漓。


而我愣愣地看著霍深那張從未讓眼淚落地成珠的俊美臉頰。


很快,他發現了我,轉過臉來。


渾身都是殺意,語氣狠厲。


蒼青色的眸子睜圓,卻還控制不住地掉著眼淚問:


「我殺了他,你就不會養不起我,更不會丟掉我了對不對?」


7


「霍深!」


「我是不是警告過你,不準傷害鳳凰!」


「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幾鞭子抽在銀光粼粼的魚尾上。


血跡猛地飛濺出來,觸目驚心。


我憤怒地喘著氣,握著鞭子的指尖都禁不住顫抖蜷縮。


上一秒還好似修羅附體的霍深。


此時雙手緊握,側趴在地上,海藻般蓬松的頭發遮住他蒼白的側顏。


隻有肩膀和溢血的魚尾,在細微戰慄中,突顯出他在強忍疼痛。


霍深從頭到尾都沒有反抗,隻是咬牙受著我的鞭挞。


「褚伶……」


半晌,我的鞭子沒有再落下,霍深尾音不穩喊了我一聲。


但很快就被鳳凰打斷:


「姐姐!!你流血了!」


霍深驀地抬頭,錯愕地看著我。


我蹙眉,腳步虛浮晃了晃。


強撐住身體,舔舐過嘴角流下的血。


識海內,上天界的神尊還在冰冷地斥責我:


「霍深回來那天,我就要你把他趕走,你偏心慈手軟留他在身邊!」


「他魔性如此不可自控,要不是你一而再地維護他……」


「褚伶,我希望你記清楚我們的血契。下次再讓鳳凰受到傷害,就不隻是斷你的枝幹了!」


無度天內,對我真身降下的雷電消散。


我踉跄倒地,深呼一口氣:


「知道了,神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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