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出生那天，一場大雨澆滅三年幹旱。
國師親言，我若為皇後，天下可得百年太平。
皇帝有兩個兒子，一個明朗驕矜，一個偏執高傲。
他總是問我：「他們兩個，你更喜歡誰呀？」
1.
打我記事起，所有人愛問這個問題。
從皇上皇後到貴妃，還有照顧我的姑姑青梧。
就連不理俗事的太後，都忍不住問我：「天女，明琛和明禎兩位哥哥，你喜歡哪個啊？」
我想那當然是明禎了，他可是能陪我爬樹捉鳥的人。
可皇後娘娘告訴我：「珠珠，誰問你都是說三個字，都喜歡。」
我不懂。
明禎可是娘娘的親兒子，她視他如珍寶，她怎麼會不願意我誇他。
我回去問青梧，青梧摸著我的頭，也不說為什麼，表情很微妙。
宮裡的人都這樣，什麼都不說，隻肯在臉上流露出幾分似是非是的神情。
她懂她也懂，隻有我不懂。
哦，明禎也不懂。
他依在娘娘身邊打瞌睡，
長長的睫毛垂下，手中的瓜吃了一半。娘娘輕輕招手，青梧帶他回屋了。
院子裡就剩下我和她，她半個身子攬著我，扇子搖啊搖，輕聲細語地給我講故事。
講她在江南的家鄉，那場沒聽完的評書，講她家門前永遠流不盡的渺渺霧河。
我將頭靠在她胸口，漸漸泛起困意。
半醒間瞥見皇後娘娘低斂著眼，眼睛很好看的像天上的明月。
明禎的眼睛和她很像，隻是沒那麼柔美。
我暗暗下了決心。
下次，下次太後再問我。
我一定要大聲告訴她，我喜歡死明禎啦。
2.
我叫沈念珠，明禎叫我珠珠，皇後叫我阿念，皇帝和太後都叫我天女，青梧叫我小娘娘。
明琛嘛，我還沒和他說過話。
他是貴妃所出，明禎的哥哥。我覺得他天生不會笑，一雙眸子沉沉靜靜的，深譚一樣。
太傅說他穩重老持，帝王之才，天知道貴妃聽說後開心了多久。
對了，貴妃真的好煩，又要我去她宮裡喝茶。
我一陣煩躁，皇後扭頭說：「天女身體抱恙，就不必去了。」
這個理由，她已經用八回了。
宮人臉色難看地離去，我說：「貴妃會生氣麼？」
皇後的語氣很淡：「她就是生氣，能耐本宮何？」
我還有些不安，宮裡人說，貴妃娘娘極得皇上喜愛，萬一她向皇上說壞話怎麼辦？
果然，傍晚時皇上從貴妃宮裡出來，臉色難看。
他好久沒來看皇後娘娘，一來就和她吵架。
青梧拉我站在殿外，看夕陽一點點下沉。
皇上面容冷硬地出來。
他看到我，神色柔和了些：「天女，皇後待你可好？」
我脆生生地說：「娘娘對我極好極好，她每天都哄我睡覺，教我寫字作畫，冷了餓了，
娘娘親自為我添衣増飯。」
皇上聽了，冷笑幾聲。
他說：「要是貴妃娘娘撫養你，你覺得好不好？」
我瞪大眼睛。
他沒給我回答機會，轉頭吩咐：「給天女收拾東西。」
我隻覺得晴天霹靂，
剛要阻止，被青梧捂著嘴跪下去。她按住了我掙扎的身子，低聲說：「奴替天女謝皇上。」
我急得咬她的手，她痛的身體顫抖起來，可一聲沒吭。
皇上離開後，我哇的一聲哭出來，青梧也眼圈紅紅的。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皇後娘娘依在門邊，疲倦地望著皇帝離去的方向。
她在風中微微搖晃起來，像隻被吹碎的蝴蝶。
3.
我不喜歡貴妃對我的好。
太假了，她拿我當三歲小孩，以為給我甜棗和花蜜，我就會對她言聽計從。
她也不看看，我都八歲了！
況且，貴妃總攔著我出門。
她拿了一堆書和針線，讓青梧看著我學習女紅，皇後娘娘就從來沒逼我學過這些。
我好無聊，好寂寞。
明琛性情冷淡，渾身好像冒著涼氣，我有些怕他。
但他是宮裡最好看最經驗的人，我喜歡長的好看的人。
思來想去，我決定接近他，便拿新繡的葉子去找他，借口讓他聽點評。
他看了一眼，
不鹹不淡：「別致。」我不滿：「能不能說長點。」
他簡評：「醜得很別致。」
我氣得跳腳。
光影裡，他捧著書，臉色還是平淡的，似乎朝我彎了彎眼睛。
我一時看呆了。
4.
入秋後，大慶和羌國開戰。
戰事緊迫，大慶接連敗退，戰線一度拉至長江沿岸。
闔宮戒葷三日，為戰事祈福，皇上命我在八日後，隨國師一起祭祀做法。
一連七天，我被關在一個黑黢黢的小屋子裡，不能和別人說話，最要命的是不能吃飯。
我好餓。
還好每天夜晚，明禎都會偷偷送好吃的。
他讓我從窗戶翻出來，小心點跳到他身上，我興奮極了，縱身一躍，結果兩個人都摔倒
了地上。
明禎確認我沒受傷，重重彈了我個腦瓜崩。
我沒力氣打他，打了也打不過。一段時間不見，他抽苗似的高，在他面前我可憐兮兮的，
像隻小雛鳥。
假山後面，是我們倆知道的一片秘密基地，
向上望，能看到極美的天空。看我狼吞虎咽，他捏了捏我的手腕：「珠珠啊，你瘦了。」
我在心裡嘆氣，一天隻吃一頓，能不瘦麼。
把肚子填了個七八分飽後，我舒服地枕在明禎胳膊上，他摸了片竹葉，小聲為我吹起曲。
吹得真好聽啊，我彎了彎嘴角：「什麼時候學的？」
明禎得意地眯起眼：「太傅課上。」
這回輪到我敲他的腦袋：「好你個不學無術！」
明禎有些無奈：「還不是為了你，上回誰跟我說想聽人吹竹笛？」
我眨眨眼，愣住了。
隻是隨口一說，他便記了這麼久。
耳旁忽然響起青梧無意間的取笑：「二皇子一顆心啊，都在小娘娘身上了。」
我笑了起來。
明禎突然湊近：「為什麼一直盯著我？」
沒等我回答，他嘻嘻哈哈地挑眉：「我知道了，你喜歡我。」
我無語，抬手給了他一個棒椎。
明禎飛快地躲過，看了看我惱怒的樣子，
得意地笑。笑得壞極了。
他給我賠罪，於是又吹起竹笛，曲聲悠揚。
月光落到他眼間，光影流轉，面龐稚嫩卻清雋秀氣。
我想這輩子大概也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在深夜給我送吃的，在月光下為我吹竹笛。
他逆光坐著，我卻覺得他比太陽還要明亮，無憂無慮，豁達明朗。
不知不覺的，我睡著了。
再醒來，明禎不見蹤影。
我看著身前人，吃驚地瞪大眼：「怎麼是你？」
明琛輕輕瞥我一眼：「怎的，我就不能在這？」
「明禎呢？」
「皇後頭疼發作，他回去侍疾了。」
頭一次單獨面對他，我緊張地搓腳。
久久的，聽明琛冷淡地說：「我送你回去。」
我小步跟在他身後，他側身對著我，眼神沉靜深邃。
一路上，我小心地挑起話題，他低聲應和，態度疏遠又冷漠。
我泄氣，悶悶地問：「你是不是討厭我？」
他緩緩停下腳步，眉尖微的一挑。
我張嘴還要說什麼，
腳下一滑，還好明琛手疾眼快地拽住我，隻半個身子栽入水裡。上衣湿了一片，我哭喪著臉，不知道怎麼辦。
最後是明琛帶我去換了衣服。
在他平日讀書的屋子裡，點上一根燭，我小心動作。
一片寂靜中，衣物解開的細碎聲格外清晰，屋外人的身影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
心裡陡然湧起異樣的感覺，原來這就是青梧在我耳邊常念叨的男女大防，和明禎在一起時，我卻從未注意過。
此時如果是明禎，他一定會邊等邊探頭喊：「珠珠快點，一會天都亮了！」
或許我倆會一起弄湿衣服，邊嘲笑對方邊一起換。
我搖搖頭，把這些奇怪的想法驅走。
5.
大慶以極險的優勢，轉敗為勝。
舉國歡呼，宮裡更是一片喜氣。
皇帝難得喜形於色，問我：「天女，可有什麼想要的？」
我借機說：「還望皇上，多幸中宮，此乃天語。」
「天語？」
「祭祀前一天，我夢見紫微星墜入中宮，
緊接著有仙人降臨，仙樂升平，此乃盛世之兆。」盛世兩個字，我加重了語氣。
這是皇上最在意的東西，我想他多去看看皇後娘娘。
果然，皇帝一連幾天宿在皇後宮裡。
貴妃氣的連晚飯都沒吃，當著所有人面，冷笑著說我是一個養不熟的白眼狼。
明琛漠不關心坐在一旁，像在看場鬧劇。
我莫名其妙地難過起來。
他於我，總是疏遠的。
6.
皇後娘娘懷孕了。
這是幾個月來唯一能讓我高興的事。
娘娘撫摸著小腹：「阿念，你覺得是個弟弟還是妹妹？」
我想了想：「妹妹吧，要是妹妹的話，娘娘你就兒女雙全了。」
娘娘笑容惆悵，眼眶紅了。
三個月後的夜晚，青梧急匆匆地告訴我，娘娘滑胎了。
我呆呆地立住了，手中的茶杯咔嚓一聲掉落。
娘娘的命險些折在那個晚上，她發了一夜的高燒。
皇上一動不動地站著，木雕似的，他微微垂著頭，身影被暗月無限拉長，
看起來是那麼寂寥。對這個結果，他好像一點都不意外。
屋內血氣翻騰，屋外暗香湧動。
我穿梭其中，隻覺得頭暈眼花。
7.
皇後娘娘一病不起，大門禁閉，她將自己鎖在了宮裡。
明禎和明琛，每日都聽太傅講學，搬出了後宮。
我被遺忘在深宮之中。
我好想皇後，好想爹娘，被噩夢驚醒時，他們誰都不在身旁。
我沿著牆邊走，驚覺原來後宮隻有這麼一點大。
夜晚，我躲到運往宮外的水車裡。
車轱轆轱轆地走，我心髒興奮地發抖。
可惜在距離宮門幾尺時，我被攔住。
明琛臉色極其難看：「跟我回去。」
我拿出早上偷偷藏起的小刀，按在脖子上，大聲說：「你敢攔我，我就死給你看！」
久久的沉默。
他冷硬地說：「那你死吧。」
我又瞪大眼，啊？話本子裡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他說罷就要上前，我進退兩難，手一晃，刀尖真陷進去了點。
嘶——
明琛眼角下壓，
眼眸驟然陰暗如墨。他是真生氣了。
我放軟了語氣，微微哽咽：「放我出去，黎明前回來，不會有人發現的。」
「你想過後果麼？」
後果？能有什麼後果。
頂多我被責罰，狠狠打一頓。
我含淚使勁搖頭：「宮裡面牆太多，我難受，我隻想去外面，哪怕有一晚上一次的逃離，我也很開心。」
他寂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副沉鬱的畫。
半響，他說：「我和你一起。」
8.
宮外的風好涼好爽歪歪啊！
我興奮地拉著明琛說：「好多人啊！」
他無奈地讓我小點聲，順帶扣緊我的手。
這條街是鬼市，入夜則聚，至曉則散，一路上寶馬香車，琳琅商家。
可惜我倆誰也沒帶錢。
不過我喜歡的小兔子，明琛用玉佩換錢買下了。
他還給我買了串糖葫蘆，他還記得我愛吃糖葫蘆，哦耶，開心。
我們還是被捉了回去。
明琛被罰了二十戒尺。
他好像早就預料到這一刻，
乖順地跪下挨罰。打到最後，他臉色慘白一片。
我抽噎至不能言。
明琛用完好另一隻的手輕輕摸摸我的頭，輕描淡寫：「沒事。」
我瘋狂搖頭，眼淚簌簌落下。
明琛靜靜看著我：「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
他的左手，鮮血淋漓。
我不敢去碰，隻顫抖著拽住他的衣袖，輕輕地搖。
皇上暴怒未歇。
我身邊的宮女太監全部罰杖三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