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媽，你說什麼呢？」我媽尷尬地問。
「我說錯了嗎？」我奶又躺下去了。
接下來的初三，我奶一模一樣的事情又幹了一遍。
過年上供用的饅頭，在空調屋裡放了一天就已經幹得差不多，可奶奶還是拿著饅頭，每天熱一下之前的菜，蘸著吃。
我眼看著我爸媽的臉上都帶了菜色。
「奶奶，你為什麼要這樣啊？」我問我奶奶，「咱們買了好多東西呢，一起吃不好嗎？」
「你們吃好的。」我奶說，「有沒有想過那些壞的誰吃啊？就這樣浪費了嗎？你們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還有小翹，別人怎麼說奶奶，都輪不到你和爸爸說奶奶，奶奶省下的東西是誰的啊？不都是你和爸爸的嗎？」
可是。
可是，壞的東西不都是要扔掉的嗎？
為什麼一定要有一個人吃壞的東西呢？為什麼一定要有一個人受苦，來讓其他人過得好呢？
我並不希望奶奶什麼好東西也不吃，省下來給我吃。
初二到初三，鄰居和親戚們都知道我們吵架了。
爸爸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但是無論他和奶奶說什麼，奶奶都是轉過頭去，並不搭理人。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正月初四。
7
初四當天，姑姑帶著姑父和陳又銘回娘家。
姑姑比爸爸小四歲，幾年前，嫁到了遠處。
又因為工作忙，所以每兩年才在正月初四走一次娘家。
陳又銘是我姑姑的孩子，也正好比我小四歲，今年上初二。
我們全家都很重視這一天。
重視到即使是奶奶也忘了鬧別扭，一大早就找到我媽媽，讓我媽把陳又銘最喜歡的雞腿用高壓鍋壓上。
陳又銘到的時候，高壓鍋裡的雞腿甚至還沒燉好。
他不像坐了一晚上高鐵的姑姑姑父一樣一臉疲態。陳又銘的精神比猴子還要亢奮，一進來院子裡就趕雞鬥狗。
還是和姑姑嘮了兩句磕的奶奶喊他：「又銘來來來，
姥姥給你看個好東西啊。」我知道奶奶要給陳又銘看什麼。
奶奶的房間裡有個大鬥櫃，裡面放了兩份好吃的，一份是給我攢的，一份是給陳又銘攢的。
果然，不過一會兒，陳又銘就苦著一張臉，拎著個大大的袋子走了出來。
而奶奶，似乎全然沒有看到陳又銘的臉色。
「又銘，姥姥待你好不好啊？」
「這些好東西，姥姥都不舍得吃呢！就等又銘回來，都給又銘吃。」
陳又銘頓時如蒙大赦，把袋子推給奶奶：「姥姥您吃！幹嘛不舍得啊！我現在已經沒有那麼……」
可陳又銘的話沒有說完，袋子便又被推回來了。
「姥姥不吃！姥姥人老了，吃那麼多好東西幹什麼啊？這不是浪費錢嗎？
「姥姥把好吃的都留給又銘吃，又銘以後可要好好孝順奶奶啊。」
又來了，這熟悉的感覺。
有那麼一瞬間，我好想回到了剛剛回來老家，奶奶把這些吃的塞到我手裡的時候。
那時候的我誠惶誠恐，又滿是愧疚，覺得奶奶不吃這些東西都是因為我。
可現在，似乎有什麼不同了。
我以為陳又銘也會像我一樣愧疚。
可沒有想到，他隻是把袋子一撐開，往地上一攤：
「奶奶你可別說你不浪費。
「這些吃的好多都過期了，這不就是浪費錢嗎？
「您下回早點說自己不吃啊。那我就不讓我媽媽給您送了，到時候媽媽省下的錢直接給我買吃的，就省了來您這兒轉一圈，攢一年攢到過期再給我了。
「這些吃的也不止我媽買的吧？還有親戚們買的。」陳又銘一扭頭，就喊我姑姑，「媽，你啥時候給那些舅老爺和姨姥姥們打個電話，讓他們也別給姥姥送吃的了啊？
「她都說了她不愛吃了！」
我奶：「啊？」
8
姑姑笑著罵了陳又銘一句。
「媽，你別放心上。」她又哄我奶，「但又銘這話話糙理不糙啊。您這不是浪費東西嗎？」
我奶一直自詡節省，
這還是第一次被說浪費東西。「算了算了！」奶奶拍拍手，終於沒有舍得訓她好就不見的外孫，「我說不過你，我老了，老了。」
「哪裡是您老了。」姑姑又哄奶奶，「怪又銘小，亂說話。
「我也不可能不給您買好吃的啊。
「隻是下次這些吃的，您可別給孩子們省了。
「小孩子喜歡的東西一天一個樣，他們今天喜歡吃的東西，您知道他們明天還喜歡啊？」
奶奶一直說姑姑口才好，懟人的時候很在行。
可姑姑哄人的時候才更會說話。
相比而言，我爸爸媽媽在說話上，就略顯笨拙了些。
就連我，也比不過小我四歲的陳又銘。
我不由得想，如果奶奶一開始給我這些東西，或者她省著不吃，留給我們的時候，爸媽也這樣哄她，是不是事情早就解決了？
可隨著大家紛紛在飯桌旁落座，我很快意識到，自己想多了。
因為，我奶繼續開始作妖了。
9
高壓鍋裡的雞腿在一桌子硬菜前，
其實並不算什麼。但家裡人都知道陳又銘喜歡吃。
所以，在雞腿放完氣之後，媽媽先笑眯眯地給陳又銘夾了個雞腿。
「又銘吃雞腿。妗妗特意燉的，嘗嘗喜歡不喜歡？」
媽媽給陳又銘夾了個雞腿，姑姑自然而然也給我夾了一個。
可雞腿還沒有落到我的碗裡，奶奶蒼老的手便把我碗緣給捂住了。
「又銘吃雞腿！你妗妗知道你最喜歡吃雞腿了，特意給你燉的。
「小翹你也是，你跟爸爸媽媽吃紅燒肉，雞腿給又銘吃啊！又銘今天是客人，而且最喜歡吃雞腿了！」
年三十兒的時候也是這樣。
爸爸媽媽做了一大盤蒜蓉蝦，奶奶就是讓爸爸媽媽全部省給我，不管我能不能吃得完。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總是這樣。
明明媽媽燉的雞腿很多，我們一共八口人，媽媽怕不夠分，燉了十個。
難道非得其他人都不吃，上供一樣把所有的菜都給另一個人，才能表達對那個人的愛嗎？
而更讓我不能理解的是，
一開始的奶奶隻是自己那樣，現在已經從要求爸爸媽媽剩下東西給我，發展到要求我省下東西給陳又銘了。雞腿算不上什麼稀罕東西，我更喜歡糖醋排骨些。
可不知哪裡來的逆反心理：「但我就想吃雞腿。」
「我不僅想吃，還想吃倆。」
「奶奶，我吃雞腿也不耽誤弟弟吃。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吃好東西，一定要一個人省給其他人啊？」
其實這話我早就想問了。
不隻是問為什麼我要省下東西來給陳又銘。
更是問她。
為什麼一定要省下東西來給我們啊？她有沒有考慮過我們到底需不需要啊？
「孔融讓梨你從小就學過的啊！」奶奶卻一臉驚訝地看著我，好像我做了什麼不道德的事情一樣：「小翹，你讓讓弟弟，以後弟弟會記住你的好的！」
我為什麼要讓陳又銘記住我的好？
我又要讓他記住什麼？記住明明有吃不完的雞腿，我卻死活不吃，非得全部給他嗎？
奶奶把我說蒙了。
可她卻以為她徹底說服了我。
「媽，你說什麼呢？」媽媽終於忍不住開口，「您這兩天在家裡鬧騰我都忍了，您亂教小孩子什麼呢？」
「怎麼是亂教？這不是咱們的傳統美德嗎？小翹的書上沒有教過這些道理嗎？孔三歲，能讓梨。這不是我帶著小翹從小背過的嗎?」
我奶還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理直氣壯到我媽說不出話來。
直到姑姑把一個雞腿放到了我的碗裡：「媽，人家孔融讓梨，好歹人孔融手裡還能剩下一個梨。
「您這是什麼意思？是讓小翹把雞腿都給又銘，小翹啥都不剩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奶奶咕哝，「又銘又吃不完……」
「您還知道陳又銘吃不完呢？
「他吃不完還佔著，在您的眼裡，他是狗嗎？
「咱們全家就都是這德行啊？」
姑姑說著說著話，聲音嚴肅了起來。
我聽爸爸說過，他說姑姑小的時候就很能說會道。等上了大學，還參加過學校的辯論比賽。
大學學的是法律專業，後來當了律師。所以，姑姑又會說話，嚴肅起來還很嚇人。
嚇人到一向倔強的奶奶，也默默地收斂了不服氣的神色，埋著頭出門去了。
姑父攔著姑姑：「大過年的，訓媽幹什麼？」
「不訓她？」姑姑還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不訓她她就無法無天了！」
媽媽總算是順了氣，輕輕感嘆了一聲：「還得是你。」
可她順氣還是順得太早了。
因為，我奶出去，是端了一碗湯來上桌。
這湯是大年三十「八菜一湯」裡的雞湯。
三十兒那天，我奶動都沒動，倒是等到初一晚上，她開始熱著雞湯喝了。
湯裡亂七八糟放了各種各樣的剩菜，已經熱了三遍。
飯桌上擺著美味菜餚，豐盛程度並不比三十兒晚上的年夜飯差。
而我奶，手裡捧著一碗雜七雜八，隻差餿了的湯，低頭就喝。
「媽。」姑姑也維持不住嚴肅的表情了，「你這是喝的什麼啊？」
10
很久之後，
爸爸同我說起這個初四，臉上還是不真實的表情。他不能理解，為什麼當初那麼疼愛他們的媽媽，怎麼就忽然變了。
變得無理取鬧，胡攪蠻纏。
變得想讓每個人都不開心，以此來獲得付出的滿足感。
「關鍵是，她得到什麼了嗎？
「她沒有。」
這也是現在的姑姑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可奶奶吃得津津有味。
「你別管我，我就喜歡喝這湯。
「我不像你們，都想吃好的。我老婆子，黃土埋半截身子的人了。我隨便吃點什麼糊弄糊弄就好了。
「我不要求別人孔融讓梨。我要求我自己，我自己不舍得吃，把東西省給別人，你總不能管我了吧？」
姑父來這邊少。
往年，家裡從來沒有鬧過這樣的矛盾。而那時候的奶奶，雖然節省，但也沒有離譜到在飯桌上吃剩菜的地步。
現在奶奶的樣子，讓他也拘謹起來，一時間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可他坐了一夜高鐵，現在還又飢又餓呢。
姑姑也很餓。
可是，奶奶這樣在飯桌上吃剩菜，讓姑姑姑父們吃飯，姑姑怎麼吃得下去？
她不像我爸爸媽媽會忍。
所以站起來，直接端起了盤子。
「都遞碗！」
奶奶還以為姑姑被她說得啞口無言了，低頭繼續喝碗裡的湯。
還時不時抬頭說兩句：「你看，你們這些小年輕不知足吧？
「有我這樣操心操肺地給你們省著，你們不要。以後你們就察覺到我的好了。」
可姑姑充耳不聞。
隻是一樣一樣地給我們往碗裡堆著菜。
直到每個人的碗裡都堆上尖尖。
「哥哥，嫂子，夠吃嗎？」姑姑冷靜問。
奶奶見姑姑並不搭理她，撇了撇嘴：「又銘使勁兒吃，高壓鍋裡雞腿兒還多著呢。」
「奶奶的這份兒也給你吃啊！」
可一向伶俐嘴巧的陳又銘瞟了姑姑一眼，連應都不敢應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