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媽瞟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爸爸以前一定會勸兩句的，但是今天，他也沒有說什麼。
我給爸媽還有奶奶磕了頭，拜了年。
爸爸媽媽給我的壓歲錢早在昨天晚上就偷偷地放在了我的枕頭下面。
奶奶的壓歲錢是現在才給我的。
她拉住我的手：「小翹，奶奶給你封一封大紅包，奶奶對你好不好啊？
「這紅包，奶奶可是專門省下來給你們留的呢！奶奶攢了好久了！」
我想了想：「奶奶，你要是攢了好久的話，我就不要了。
「我不能要你的養老錢！」
「哎呀！」奶奶臉上笑開了花，「咱們小翹怎麼這麼懂事兒啊？別說這點壓歲錢了，奶奶好好給你攢著大錢！等奶奶走了，這錢就都是小翹的！」
大過年的。
「媽！」我爸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亂說什麼呢？」
小孩子總是喜歡過年的。
每到正月初一，男人和男人成群，女人和小孩結隊，一家一家鄰居親戚的去拜年。
這個爺爺那個奶奶，我常常分不清，隻好進門就拜，爺爺奶奶們手裡的零錢使勁兒往我挎著的小口袋裡塞。
雖隻是一塊兩塊，但我的小錢包很快就被塞滿了。
我們滿載而歸。
家裡同樣坐著來給我奶拜年的親戚鄰居們。
隻是，他們本坐在客廳說笑，見到我爸媽回來，有幾個瞬間便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哎呀，建偉和建偉媳婦兒回來了，我們就要走了！」他們拍拍屁股站起來，「大娘可別送我們，你就在這兒坐著，我們還去三嬸兒那兒磕頭呢！」
客人們說著不讓送，但爸媽還送到了胡同口。
走在最後的三堂叔叔還什麼親戚猶豫了一會兒，主動落後了大部隊，把我爸爸拉到一邊，說了幾句話。
他們聲音小，我也沒有聽到他們說了什麼。
隻看到我爸下一秒就紅了眼眶。
「你先走吧，我就不送你了。」我爸說。
那親戚剛提腳，我爸就轉身，往院子裡走去。
我和媽媽想問他怎麼了，
卻沒有叫住他。隻見他埋著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堂屋，走到了眯眼補襪子的奶奶面前。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壓抑著什麼前所未見的怒氣：
「媽。是你跟別人說，你大年三十兒，連正經飯都沒有吃一口，就吃的饅頭的？
「是你跟別人說，小翹一回來，你把所有攢的吃的都給了小翹的？
「是你跟別人說，咱家新院子蓋好，你想著讓我們住得舒服點，所以主動住採光不怎麼好的一樓的？」
我媽攥緊了我的手。
前幾天，我媽不是沒有因為我奶這種行為跟我奶產生矛盾。
可每一次，我爸都護著我奶。
說我奶沒有其他的想法，隻是習慣性地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小輩罷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對我奶這麼生氣。
我爸明明沒有喝酒，整個人卻臉紅脖子粗的。
他甚至說不完一段連貫的話，每說一句，就要停頓一下，好像要把什麼東西吞到肚子裡去一樣。
「對啊。」我奶說，
「我跟他們說我昨天吃的饅頭。「我一個半截入土的老人了，跟小孩子搶什麼吃的嘛。省下來的東西給小翹多吃點補補多好啊。
「咱們大人少吃點沒什麼，關鍵是孩子的營養得足夠……」
奶奶的話沒有說完。
「你不是說你喜歡吃饅頭，其他什麼都不吃，就愛吃饅頭嗎？」我爸爸問。
「哪有人隻喜歡吃饅頭的啊？」奶奶理直氣壯，「我是想著讓你們多吃點好的啊。」
「多吃點……」爸爸笑出了聲。
他的樣子嚇了我一跳。
在我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爸爸就轉身衝出去了廚房——
他把昨晚放在冰箱裡的菜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擺在我奶的面前。
「媽。」他喊。
「你看看，這幾樣菜，哪一樣不是還剩一多半？怎麼就不夠你吃了？
「我們是不夠吃嗎？我們是管不起你一頓飯嗎？用得著你省嗎？
「你知道現在別人都是怎麼說我的嗎？
「他們說我們磕碜死了！
大年三十兒讓老娘吃饅頭，這是吃頓好的還得從老人嘴裡扣飯吃呢！」爸爸的胸膛一鼓一鼓的，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大到媽媽懷裡的弟弟被他嚇到，哽咽著出聲：「爸爸……」
爸爸冷靜了下來。
媽媽拍了拍弟弟的背：「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吵媽了。她知道不能這樣就行……」
可媽媽的話還沒有說完。
下一刻，奶奶就爆發了。
「當啷」一聲。
「你現在開始嫌棄我了！」我奶把桌子猛地一推！她站起來，指著我爸罵，「你個白眼狼！當初是誰一點點從嘴裡省食兒把你和你妹拉扯大的？現在好了，你長本事了啊！你開始覺得我給你丟臉了！
「我給你們省錢還省出錯了是吧？
「現在嫌棄我寒碜？你怎麼不說你小的時候，我省吃儉用丟臉啊？
「現在你們長本事了啊！
「你們開始嫌棄我了？我用你們管我了嗎？我用你們給我養老了嗎？
「我老了，我唯一能給你們做的就是省點東西了！
「沒想到我省下的東西你們也嫌棄啊！」
爸爸曾經跟我講過奶奶把他們艱難帶大的過去，那時候的爸爸和姑姑都還小，口糧都是奶奶一點點從嘴裡省下來的。
我很小的時候，爸爸就在我耳邊說奶奶的好，他說他以後一定要孝順奶奶，要對奶奶好……
可現在。
我看著爸爸眼眶紅紅地站在那裡。
「好好好！」奶奶一把把破襪子扔在了沙發上，「我給你們省錢，我想著你們，你們反倒怪我！
「我不用你們管了！我還沒老！我不用你們養活！」
6
家裡鬧成這樣，爸爸媽媽都沒有了拜年的興致。
而我奶，進屋躺著去了。
為了避免別人進來，看我們家這個樣子不像話，爸媽拴上了大門，帶著弟弟進屋睡覺了。
隻有我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
中午十二點，大家也沒有聚在一起吃中午飯，還是媽媽想起來我可能會餓，所以給我熱了熱昨晚的飯菜。
下午兩點，我忽然聽到了奶奶屋子裡的動靜。
扭頭去看的時候，就見奶奶穿了媽媽給她買的新衣服。
「奶，你穿這身衣服真好看！」我說。
可我奶根本不理我。
直到她走到大門口，拉開門闩準備出門。
「奶，你去幹什麼呢？」
我們這兒沒有下午拜年的習慣，尤其是大年初一的下午——初一大家起五更，早上要走遍村子裡拜年，按照規矩，下午是專門用來補眠的。
一般親戚們也不會主動去別人家，打擾人家休息。
我奶不搭理我。
我把手裡的瓜子殼丟垃圾桶，想要跟上前去看看，可一眨眼，我奶就已經走遠了。
我奶不願意搭理我，大概還因為上午的事情生氣呢！
我知道這個時候去找我奶，她不會跟我說她要去哪裡，更不會跟著我回來。
所以，我去了樓上爸媽的房間。
爸爸還睡著，媽媽聽了我的話後，給我奶打了電話。
可是，連著打了兩三次電話，卻一次也沒有打通。
「小翹！」我媽吩咐我，「你去樓下房間聽聽，
是不是奶奶忘帶手機了。」為了聯系奶奶方便，我們很早就給奶奶買了一部老人機。
隻是，我奶出門的時候常常忘記帶。還是前一陣子媽媽給奶奶下載了好多評書，奶奶才養成了帶手機的習慣。
要是往常，打不通奶奶的電話太正常了。
但今天爸爸剛剛和奶奶吵完架——我爸一向孝順，以前媽媽和奶奶發生矛盾，我爸也是站在我奶這邊。
媽媽說，爸爸這次頂撞奶奶，不管是因為什麼，情感上，奶奶一定很難過。
在打不通電話之後，媽媽肉眼可見地更著急了。
她怕奶奶是故意不接她的電話，就又給姑姑，給堂嬸打了電話，想讓她們幫忙聯系一下奶奶。
可意料之外的是，就連她們兩個的電話，奶奶也沒有接。
「大過年的能去哪兒？」媽媽推醒還在睡覺的爸爸，「別睡了！先跟我一起去找媽！」
而爸爸，早在我敲門進屋的時候就醒了。
我知道，他一直是在裝睡。
直到現在。
他默不作聲地穿上外套就往樓下走。
我媽也是，他們倆走到大門口，隻顧著交代我一句「看好弟弟」就出去了。
我提心吊膽了一整個下午。
直到天色擦黑的時候，三個人才回來。
奶奶找回來了就好。
我還沒有來得及松口氣，就見到無論是爸爸還是媽媽，他們的臉色都是黑沉黑沉的。
「媽。」一進屋，我爸就忍不住了，「我們到底是哪裡對不起你了啊？」
而我的奶奶，她的臉色也不好看。
「你不是嫌棄我今天上午給你丟人了嗎？你不是擔心別人誤會你不孝順嗎？我一家家替你解釋啊！
「我怎麼能讓人誤會我的寶貝兒子啊？」
大年初一的晚飯，一家人又沒有在一起吃。
爸爸氣到扭頭上了樓，奶奶也臉色黑沉地直接進了屋。
隻剩下媽媽給我們做了一點吃的，然後揉揉我的頭：「小翹看完電視節目早早上樓睡覺。別亂想，大人之間的事情和你沒關系，啊。」
我這才知道，
原來下午奶奶出門，是去「串門」去了。爸媽猜奶奶大概是去逛超市或者看被人玩麻將了。可找遍了鎮上超市和麻將館也沒找到奶奶，他們甚至著急到找到了寺廟裡。
臨到五點的時候才接到了一個堂堂叔伯的電話，說奶奶在他家。
而他家，離我家不過三百米。
爸媽匆匆忙忙趕回來，才知道奶奶原來是串門去了。非但如此，她一個下午足足串了十來家的門，人家都在休息呢，又被她叫起來，陪她說話。
而奶奶之所以去串門，是為了「澄清」爸爸「不孝順她」的謠言。
「這不是嘛，我兒媳婦兒給我買的一套衣服。
「不是他們不舍得孝順我，是我苦日子過慣了，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啊。
「還不是得我給他們省著嗎？他們人大大咧咧的，吃肉喝酒從不顧忌，我總得省著點，給他們把著錢吧？」
媽媽還有姑姑嬸子之所以沒有給奶奶打通電話，是因為她隻顧著聊天，根本沒有聽到電話鈴聲。
爸爸去堂堂叔伯家裡接奶奶的時候，對方把爸爸扯到一邊勸：「她幾句話說錯了，你當兒子的也跟她甩臉子？
「大年初一的，老太太挨家挨戶去解釋，你臉上就好看了？
「老人是這樣的，你順著她點就好了。」
所以，今天回來，我爸還生著這麼大的氣。
初一晚上，我半夜睡醒，又聽到了隔壁屋爸爸的聲音。
「我從來沒想過她會這樣。」他說，「我快窒息了！」
其實，小的時候，奶奶雖然也經常「節省」，經常讓我記住她的好，但從來沒有這麼過分過。
媽媽沒有勸什麼。
倒是爸爸，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上：「算了，誰讓她是我媽呢？」
爸爸表示，會找個時間跟奶奶道歉。
畢竟，我們一年也就在家待幾天，大家誰也不想在這短短的幾天裡面還鬧矛盾。
可我們誰都沒有想到，大年初二，奶奶開始單方面和我們冷戰了。
初一到初五，總會有非本家的親戚來家裡做客，
每一次他們過來的時候，奶奶總是在床上躺著。爸爸媽媽早上去走完親戚，中午回來給我們家的親戚做飯。做好飯了，叫奶奶的時候，她卻怎麼也不願意起來。
爸爸尷尬地衝著親戚們笑著：「大概是不太舒服，老人都這樣，讓她多歇息一會兒。」
可我奶瞬間坐了起來：「你們吃你們吃！好的我吃不下，我吃得差了，我怕影響你們心情，也怕你們以為我兒子媳婦兒虐待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