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身體深處的什麼東西,活了三十年,好像在這個時候才終於醒來了似的。
裴蓮猛地掀開了簾子,探頭去望。
能看見大穆鐵騎的背影,滾滾而去。
許多許多的旌旗,連綿起來,給人巨大的壓力。
在那許多旗幟當中,有一面不一樣的旗幟,繡著大大“裴”字。
正在遠去。
裴蓮張張嘴。
“定西……”
她覺得嗓子堵。
“定西……”
“定西——!
她想喊住弟弟。
她想再見一面。
可鐵騎滾滾,大纛北去,怎會為她停留。
此生,再也見不到了。
她甚至不知道弟弟成年後是什麼模樣。
像不像父親?
裴蓮失魂落魄。
趙睿卻道:“我對外祖父沒有印象。”
小孩子五六歲開始能記事,他開始記事的時候,裴澤一直領兵在關中打地盤。
他記事之後就沒怎麼見過裴澤了,
印象還不如舅舅深。”外祖父……”趙睿問,“是很厲害的人嗎?”
裴蓮聞言,像挨了一記重擊。
忽然身體晃了晃,伏在車裡大哭。
第189章 不必
天運七年,大穆已經休養生息三年。
春天,葉碎金終於又動了起來。
如今漢人的江山,仍有兩處不在葉碎金的版圖裡。
一是蜀國,一是燕雲十六州。
世人一直在猜測,以這位皇帝的好戰,會先打哪一處。
葉碎金選擇先打燕雲十六州。
不僅僅因為親自收復燕雲十六州是她兩世的夢想,也因為裴定西還年輕,倘若她折在半路,未來裴定西還是有機會與下一任皇帝一起打蜀國。
而她,有生之年,一定要收復燕雲。
葉碎金發二十萬大軍,御駕親徵,掛帥北伐。
此規模,尤盛於前世。
因前世,趙景文撿了楚國內亂的漏,雖拿下了楚地,但並沒有攻打南漢、南魏和閩國,
而是接受了他們稱臣。尤其最強的魏國,魏帝自降為江南國主,趙景文接受了。所以趙景文雖接受此三處的納貢,但並沒有掌握揚州和泉州。
他實際上是在第二次北伐之後,被軍費的巨大缺口壓著,才出兵攻佔了閩國,先收了泉州。
泉州海貿的巨額利潤支撐了第三次北伐。
北伐,收復燕雲十六州,其實不管換了哪個當皇帝,都必然有這個夢想。
自異族手中收復漢家故地,這是要名垂青史的功績。
凡當皇帝的,怎能不夢。
今生,葉碎金吸取了前世的教訓,沒有止步於三國歸附。
雖因為命運的改變,楚帝沒死。要面對這個強敵。
但因葉碎金早早南下佔了荊州,暗暗蟄伏。待到與楚帝對撞之時,她的實力還遠強於在楚地撿漏的趙景文。
前世的仗都打得太苦了。
今生葉碎金一直打著讓嚴笑嫉妒眼紅的“富家子”式的戰爭。
她實際上一直碾壓,直到對上楚帝,才艱難了一些。
但仍然順利地,甚至可以說是一馬平川地推平了楚國。
前世對她和趙景文來說算是龐然大物的楚,也扛不住她的碾壓。
重生,自然佔盡先機,改變個人的命運和國運。
若做不到,那實在是白重生了這一回。
如今,世間沒有段錦了。
但還有赫連響雲。
赫連響雲這些年出鎮北線,北疆胡人已經領教了他的厲害。
命運這個事,實在是太詭譎了。
葉碎金有時候甚至會做一些不一樣的命運假設,譬如,赫連響雲如果娶了裴蓮,做了裴澤的女婿會怎樣。
裴澤在房州的困境,恐怕是赫連響雲的驍勇也沒法解決的。
人真的是各有所長,赫連響雲如此厲害,但他真的解決不了趙景雲能解決的事情。
則裴家在房州受限於條件,隻能緩緩發展。但段錦,或許不會死。
因葉碎金後來回想起來,
自赫連響雲向她求歡後,雖他二人理智,未成其事,但她與赫連響雲之間,因這個事反倒更進了一步。她與他之間,生出了一種難言的親密和默契。
超乎於臣子之上,又位於情人之下。
現在回頭看,不正是前世她與大將軍?
而段錦,不可能察覺不到。
這個事在段錦的心魔中佔了多大的分量葉碎金沒法準確地估量。
但那一夜,葉碎金按著段錦說,讓他放下一切進宮做她的內寵,讓赫連去統一江南、收復燕雲的時候,段錦……不肯。
許多事回想起來,若早知道,或許就能避免。
偏這些事,都是變數,都是新生,是葉碎金這個重生者也沒法掌控的。
因有一件事,完全無法改變——
赫連響雲,今生投到了葉碎金的麾下,以其對段錦的年齡上的優勢,搶先一步,取代了前世的大將軍的存在。
段錦,注定了無法歸位。
命運,
就是這麼的冷酷無情。葉碎金已不再去想強行掌握或改變誰的命運。今生諸人都已經與前世完全不同了。
唯有她自己,能以人皇之身,超然於命運之上。
不多想了,做該做的,遺憾既然都已經彌補,接下來,實現夢想。
葉碎金終於能親自去收復燕雲。
赫連響雲在北線迎駕。
他已經數年未曾見過葉碎金。
此次相見,他能感覺到,葉碎金有什麼地方變了。
他已經知道了京城那一次失敗了的離宮宮變。
葉家內部的傾軋。
天家連父子都做不成,何況壯年兄弟,何況是女皇帝。
赫連響雲不驚訝。
但他看著手上的消息,實驚訝於段錦參與謀逆。
段錦就這樣死了。
開國第一國公。
令人有點不能相信。
要知道,段錦以南徵之功封了國公,壓了他一頭的時候,赫連飛羽還有點不能服氣。
因按著大將輪換出徵的帝王思路,
原本該是赫連響雲南徵的,實在不知道當時怎麼皇帝就安排了段錦。偏愛得過分了。
隻誰都想不到最後是這樣的收場。
自然不能去問葉碎金。
但君臣久不見,且此戰赫連要出任大將,自然得與葉碎金好好溝通。
長談了許久,公事談完,赫連大膽直視葉碎金面容。
葉碎金抬眸:“怎麼?”
赫連道:“我觀陛下,氣色很好。”
葉碎金明白他說的是什麼。
“都知道了?”她挑眉。
赫連響雲點頭:“邸報看到了,還有一些別人送過來的消息。此中事,臣自然無權多問。隻是陛下過來之前,臣一直擔心陛下的心境是否會因此受影響。”
他道:“現在,我放心了。”
段錦、葉長銘、唐明傑。
這死去的哪一個不是過去對葉碎金都十分親愛之人。
尋常人隻遇上一個,都夠大悲大痛大怒的了。
她沒有。
她的情緒控制得這樣好。
赫連響雲甚至有點好奇,是不是坐在皇位之上的人,情感上會變得與常人感知力不同。
畢竟尋常人家,通常都做不到父子相殺。可皇帝和皇子若相殺起來,卻是那麼低順理成章,毫不稀奇。
如今的葉碎金與七年前的葉碎金早就不一樣了。
七年前的葉碎金很有煙火人氣,有血有肉。
如今,她身上強烈的都是作為“皇帝”的質感。
太強烈了。
如果是這樣的葉碎金與他陷入七年前那夜的情境裡,在那樣的水裡,有那樣曖昧的氛圍,赫連響雲也絕不會冒犯她,向她求歡。
不會。
葉碎金迎著赫連響雲的目光,任他看。
“不必擔心我。”她說。
“不必擔心我的心境會大起大落。”她說,“也不必擔心我物極必反,沒了人味。”
她說:“隻要葉家還在,三兄還在,你還在,定西還在,我就還是人。
”赫連響雲深深地低下頭去:“不勝榮幸。”
四郎謀篡,毫不意外。
意外的是段錦。
但復盤下來,又知全不脫“人性”二字。
前世,葉碎金已經看過太多人性。
今生,她也不再需要一個大將軍支撐著她。
今生,葉碎金橫刀立馬,統帥王師,來收復燕雲。
又有原定難軍拓跋氏奉皇帝之命,一同討伐北疆胡國。
燕雲十六州在北方長城的南邊,自古以來就是抵御異族南下的重要戰略之地。
失去了燕雲十六州,相當於整個中原對異族打開了大門,任人進出。
幸而有杜老將軍,還有邊兵將士。在葉碎金接手北線邊軍之前,北線邊軍實在是太苦了。
這麼苦地扛著胡人的虎視眈眈,許多次的伺機南下。
實在了不起。
而後,有赫連響雲接手。
此將之猛,令人咋舌。
當然,赫連響雲能一往直前,
無所顧忌,也是因為背後有葉碎金的大穆充足的糧草,穩固的後勤保障。所以說若想風雲際會,英主名將,缺一不可。
自夏州四地收復以來,徹底解決了葉碎金的馬匹問題。
這幾年,騎兵和海軍齊頭並驅,同步發展。
趙景文的大穆,都沒有這樣規模的馬軍騎兵。
戰書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