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媽也假裝沒看到，她拉著我往裡屋走：「進去寫作業，一天到晚瞎湊熱鬧。」
仿佛爺爺打奶奶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沒人在意。
我掙脫媽媽，護在奶奶身上。
「打打打，就知道打，打人是犯法的你知道嗎？」
「你打奶奶，我就大聲叫，讓整個村裡都聽到你打奶奶。」
我的話並沒有唬住爺爺。
他將手抬得更高了：「喲喂，翅膀長硬了，村裡的人都聽到才好叻，說明我老當益壯。」
氣氛僵持不下。
眼看棍子就要打到我身上。
我奶奶又將我護在懷裡。
「我馬上滿七十了，就想買個手機也不行嗎？」
她說完，其他人才想起。
原來，再過半個月，就是奶奶的七十大壽。
可全家除了奶奶自己，沒人記得。
我爸眼睛轉了一圈，他說：「媽說得對啊，過段時間就是咱媽七十大壽，不然咱給媽辦個席吧，以前送出去的禮，借這次機會，
剛好收回來。」看爺爺還在猶豫，我媽又繼續說道：「爸，大強說得對，之前村頭王老太辦壽宴，聽他媳婦說，除開成本，七七八八收回來三四萬呢。」
爺爺一聽，眼睛放了光。
他們三個一心撲在算禮錢身上。
我們買手機這件事。
也就不了了之。
可眼下還需要拿到戶口本去辦身份證和銀行卡。
奶奶那天晚上，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爺爺和爸爸大伯吃得不亦樂乎。
白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很快，爺爺便不省人事了。
奶奶帶著我偷溜進爺爺的房間。
她悄悄從床底深處摸出一個鐵盒子。
然後拿出壓在最下面的小冊子。
「看，這是什麼？」
我兩眼放著光：「戶口本！」
10.
第二天一大早。
奶奶就帶著我去了公安局。
奶奶將她花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穿上了隻有過年才舍得穿上的新衣裳。
可到現場才知道，照身份證要穿深色。
身後的阿姨見奶奶來一次不容易。
與奶奶換了件衣服。
奶奶很感激。
她趕緊換好衣服，坐在照相機前。
身旁的辦事的阿姨問我：「你奶奶叫什麼名字？哪年哪月那日出生的？」
她把我問住了。
奶奶，叫什麼名字？
記憶中，奶奶沒有名字。
爺爺叫她老婆子、老太婆、賠錢貨。
爸爸和大伯隻會叫媽。
嬸嬸叫她老不死的。
我媽跟著我爸叫媽。
我從小叫她奶奶，我不知道她名字。
我奶奶坐在鏡頭前，笑眯眯的。
「我叫張鳳霞，1954 年 07 月 25 日生。」
張鳳霞。
鳳凰與彩霞。
奶奶原來叫張鳳霞，好美的名字。
11.
一個星期後，奶奶的身份證下來了。
她第一次拿到自己的身份證，開心得像個少女。
她說：「小蘭，我有身份證了，我有身份證了。」
奶奶是知道爺爺的戶口本放在床底下的，但爺爺之前一直騙她，說身份證沒用，你辦了身份證，就要給國家交很多錢，
這你有錢交嗎？奶奶覺得爺爺讀過書，他說的話應該是真的。
年輕的時候，奶奶對爺爺的話深信不疑。
年紀大了，她也知道爺爺是忽悠她的，但一說起拿戶口本，爺爺就要打她。
爺爺覺得奶奶想辦身份證跑。
奶奶被打怕了。
後面也就不敢再要了。
至於為什麼她在她 70 歲這一年，突然就有了勇氣。
她說。
因為她覺得自己活夠了，大不了被打死，但她依然想試一試。
她是從別人口中聽說直播可以賺錢。
她想賺錢。
想自己賺錢。
想過那種不伸手向別人要錢，不看人臉色的日子。
12.
整個暑假，我都待在老家。
每天做完作業就陪著奶奶搗鼓直播。
奶奶為了安心直播，總是做完了所有家務。
才有一兩個小時的闲暇時間。
跟我到院子裡試播。
最開始我倆手忙腳亂。
弄了半天也弄不好。
我們解決了一個又一個大麻煩。
終於在一個午後。
我們的直播間，
正式啟動。直播果真不如想象中那麼美好。
第一天。
我們開了兩個小時。
直播間零零散散就幾個人。
他們進去沒兩分鍾，又出去了。
更別說掙錢了。
我擔心奶奶會傷心。
可她卻心情很好。
她耐心地對每一個進直播間的人問好。
見人走了，又耐心地說：「再見，下次再來直播間找奶奶玩。」
爺爺和爸爸見奶奶折騰不出什麼水花。
也就隨她去了。
家裡的其他人，忙著張羅奶奶的 70 壽宴。
我問奶奶：「奶奶，等你拿到了壽宴的禮錢，又有了身份證，要不要我帶你出去旅行！我暑假還長著呢，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可以陪你玩。」
奶奶刮刮我的鼻尖：「旅行可以，不過我得自己賺錢，因為辦酒席的那些錢，我一分都拿不到。」
想到平日裡爺爺的嘴臉。
我覺得奶奶說的是事實。
他們不會把錢給奶奶。
而直播遇到的也不全是好人。
偶爾會進來幾個調侃奶奶的。
他們說話吊兒郎當，在直播間咻咻發著彈幕：「老太婆，你會跳舞嗎？會跳的話給哥哥們跳一個，哥哥們給你刷棒棒糖。」
我能聽出他們的語氣不太好。
但奶奶開心地應著，然後給他們來了一段扭秧歌。
奶奶跳完，耐心地坐在鏡頭前，給他們講以前上山下鄉的時候的故事。
講到生動處。
那些觀眾，刷起了小禮物。
這一天。
奶奶賺了 2 塊錢。
跟平臺五五分之後，她隻拿到 1 塊錢，連提現的資格都沒有。
但她很滿足。
說這是好的開始。
13.
眼看著日子要變好起來。
可直播第五天的時候。
那天我剛好不在家。
回來後發現院子裡一片狼藉。
爺爺又將碗摔了一地，家裡的碗，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
好像怎麼摔也摔不盡似的。
奶奶坐在屋子裡沉默著。
我進去一看。
地上四分五裂的。
是奶奶的新手機。
我們好不容易買來的手機，好不容易支起的直播間。
跟著手機，一起碎了。
爺爺見我們回來了。
開始大倒苦水。
「大強，你管下你媽吧，一把年紀了，學網上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搔首弄姿，一天到晚賠笑臉，還跟不認識的男人聊天。」
「做個飯不知道心思飛到哪裡去了，知道我不吃青瓜還硬要做青瓜，她就是想把我毒死。」
「一天看著我挎著個臉，我還以為她不會笑呢，我看她對網上的男人笑得挺開心的。」
我看著爺爺一臉兇相。
奶奶每天起早貪黑，除了幹活就是幹活。
笑得出來才有鬼了。
我爸跟著一起數落奶奶：「哎喲，媽，你說這都像什麼話，我聽都不下去了，我爸一輩子為了這個家，起早貪黑的，現在他老了，該是你照顧他的時候，你一天天的，不要整那些幺蛾子行嗎。」
可起早貪黑的，何嘗不是奶奶。
年輕的時候，家裡還喂了豬，奶奶天不亮就去山裡割豬草。
去撿柴火。
回來做不完的家務活，
還要照顧年幼的爸爸和伯父。到頭來。
她的付出，就這樣被輕飄飄一筆帶過了。
好像幾十年裡。
家裡隻有爺爺一個人在養家。
難道隻有賺錢才算養家嗎？
媽媽忙著當和事佬。
「爸媽。你們都別生氣了，手機壞了就壞了，你以前那個手機不是也能用嗎？咱就都讓一步，以後好好過日子，媽，你年紀也不小了。跟爸過一輩子了。老了就是要相互照顧，相互扶持，不要因為一個手機，傷了和氣。」
所有人都在等奶奶的答復。
奶奶隻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機。
半晌才說出一句話：「林富國，我要跟你離婚。」
話一說出口。
屋子裡鴉雀無聲。
爺爺氣得吹胡子瞪眼睛。
「看到沒，這個老太婆，因為一個手機要跟我離婚，我就說不該讓她買什麼智能手機的，跟著網上那些人學壞了，要離婚，離就離，我看你離了我，還能去哪。」
奶奶心灰意冷。
「嗯，就為了一部手機。
」14.
爺爺直呼荒唐。
把門「砰」地一砸，躲進房間不再說話。
奶奶緩緩蹲下身子。
一點一點撿起地上的手機碎片。
我爸沉默著抽完一根煙，然後說：「媽，你就是在氣頭上，我爸脾氣就那樣，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心是好的。」
「你也消消氣，過我爸過兩天氣消了，你像以前道道歉，這事兒就過去了，你們都多大了啊，還離婚，說出去笑死人了。」
我蹲著幫奶奶一起撿手機的碎片。
悄悄在她耳邊說：「奶奶，我支持你，離就離。」
15.
接下來的幾天，爺爺始終不給奶奶好臉色。
他坐在院子裡嘮叨：「年輕時候，我起早貪黑賺錢養你，養這個家，100 塊錢工資，我全數用來養家了。死老太婆，我對你不好嗎？」
「這些錢，我自己一個人用，吃香的喝辣的，根本用不完。」
「我那麼辛苦，都是為了這個家！現在照顧你到七老八十了，
你卻想跑。」奶奶默默說著東西，沒有說話。
聽見爺爺說這一句，才緩緩開口：「是你照顧我嗎？」
「你的付出，尚可以用金錢衡量，那我的呢。」
「我每天早上不到四點就起床，帶兩個孩子，做沒有盡頭的家務，起早貪黑忙農活、喂豬喂雞，洗衣做飯，我有說過一句？」
「到頭來好像這個家隻有你在付出一樣，我被迫犧牲，被孩子捆住雙腳，被迫在家裡相夫教子，到頭來換回你一句，你養我了五十年？也罷，我的付出，根本不值得一提。」
「心甘情願當了你五十多年保姆，怎麼我現在不想當了，你不願意了，沒了我這個保姆，你活不下去？」
爺爺沒想到從來都沉默寡言的奶奶可以說這麼多話。
一時嗆得他啞口無言。
待他反應過來之後，他又開始暴走。
他衝進奶奶屋子裡。
將奶奶剛整理好的東西一腳踢得亂糟糟。
「走走走，這些全是我買給你的，
你走就走，別想帶走一件。」「我倒要看看，你這個老太婆，離了我能去哪。」
16.
奶奶還是沒有走成。
因為過幾天就是她 70 壽宴。
我爸媽請帖都發好了。
請了村裡不少人。
他們好言相勸，說七十大壽是件好事，等生日過了再坐下來好好說說。
爸媽答應奶奶。
等辦完壽宴，拿了禮錢。
再給她買個新手機。
買完手機再好好談離婚的事。
奶奶聽到說要買新手機，這才應下來。
在這過程中。
爺爺依然不給奶奶好臉色。
奶奶做飯隻做我跟她的，爺爺就把碗敲得叮當響。
家裡的地奶奶不打掃就沒人掃，雞屎鴨屎滿院子都是。
奶奶把她自己和我收拾得井井有條，爺爺渾身髒兮兮的。
仿佛沒了奶奶。
他什麼都不會做了。
他現在也不能賺錢了。
有什麼能耐還嫌棄奶奶呢？
17.
爸媽白天忙著上班。
隻有晚上才會過來。
一來也不管奶奶，
隻管商量辦席要辦幾桌，選那幾道菜。他們好像忘了，奶奶才是這場宴會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