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捎上她的買菜小拉車就下樓，主動用我家的大米去換。
老一輩以勤儉節約為榮，對於節約，有自己的一套邏輯。
我奶以前為了節水，把水管的水開到最小，拿個桶一滴一滴的攢。
她認為這樣水表就不會轉了。
更離譜的是，疫情期間準備的藥快過期了，我奶怕浪費，都給吃了。
結果藥物中毒住院一星期。
人不會永遠掉進同一個坑，我奶會。
現在面對二十塊一斤的大米，她哪舍得倒掉。
哪怕沾上農藥，她也固執的認為，多淘洗幾遍就會沒事。
前世我奶用這毒米煮飯，被我發現後全倒進了垃圾桶。
農藥的劇毒怎麼可能多洗幾遍就能消除？我是在救我們全家的命！
她一個字也聽不進去，無賴般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撒潑。
數落我不知人間疾苦，糟蹋糧食遭天譴。
電飯煲嘀的一聲，將我從回憶裡拉回。
我奶打開電飯煲的蓋子，飯香撲鼻。
我頭也不回的出門。
「奶，我要回醫院值晚班，不吃了。」
「這麼貴的米，你和我爸多吃點。」
08
當晚，吃完晚飯。
我奶好端端的，啥事沒有。
她說天氣熱沒胃口，隻扒了幾口菜，毒米飯是一口沒碰。
我爸吃進醫院洗胃，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
醫生讓留院觀察幾天。
這段時間我工作忙的抽不開身，陪護的事就落到了我奶身上。
其實也就兩三天，我爸手腳健全自力更生，也不需要她費什麼神。
但我奶不幹呀，她嚷嚷著子孫不孝，自己都七十五了還要伺候人。
一路哭天搶地，罵罵咧咧找到我科室，驚擾了不少病患和家屬。
我剛結束一臺手術，叮囑產婦家屬，術後嚴格禁食禁水。
我奶湊過來打岔。
「你懂個屁，不吃飯哪有奶喂孩子？」
指著我跟產婦家屬介紹。
「這我孫女，當初考醫院第一年沒考上，成績差得要死，第二年還不知道耍的什麼手段考上了。
」「醫生也不是什麼都懂，你們別聽……」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呢。
我猛然驚覺，前世表嫂不聽醫囑，少不了我奶的教唆！
表哥那麼篤定是我出了醫療事故，指不定我奶在背後怎麼說我的！
平時滿嘴胡話就算了，血淋淋的幾條人命債啊，我誓要讓她付出代價！
強壓下心中怒意，我讓護士把產婦家屬帶到一邊，重新強調術後注意事項。
面對我奶，我實在是給不出好臉色。
「詆毀我對你有什麼好處？你知不知道要是被有心人舉報，我是會被停職調查的！」
「這麼多年我也是受夠了，你就當沒我這個孫女，有什麼事找你孫子去吧。」
不是想讓堂弟繼承我爸的財產嗎，成全你們。
那三瓜倆棗，也就王冕那個敗家子想要。
不出所料，這番話被添油加醋的傳到了我爸耳朵裡，他揚言要和我斷絕父女關系。
王冕得到風聲，趕在我爸出院前陪護了一天。
「大伯從小就照顧我，
您在我眼裡比我親爸還親，長大後我姐看我不順眼，我才漸漸疏遠……」「身為王家唯一的男孫，無論如何我都扛起家族責任，給大伯養老！」
什麼玩意兒，大清都亡了幾百年，怎麼還有人裹小腦？
我爸不知喝了我奶多少迷魂湯，感動壞了。
在王冕拿出貸款擔保合同，說創業需要資金流轉的時候，毫不猶豫的籤下了。
我奶滿意的看著這一幕，抹起了眼淚。
我也很滿意，以後有的她哭了。
我記得上一世。
王冕找我借過好幾次錢，追債電話都打到了我這。
我把這件事捅破，我爸才及時止損，沒籤這個要了命的擔保。
現在，我當然是選擇幫王冕守著這個秘密。
我爸落筆籤字的這一刻，就是他墜入深淵的開始。
09
出院那天，遠房表親來看我爸。
帶了兩樣營養品，還都是山寨貨。
這種親戚要麼八百年不聯系，聯系起來就是佔你家便宜。
表嫂懷孕五個月了，
有我這現成的產科醫生，不用白不用。我奶端著個大家長的架子，話趕話的就答應了。
拉下臉來給我打了電話，好聲好氣託我幫忙。
按長輩的思想，我都主動跟你說話了，你還不給面子就是你的不對。
這個忙我當然是要幫的。
從前我吃的苦，我奶一樣都別想少！
我看了表嫂的產檢報告，心下一沉，安排她做了個羊水穿刺。
檢查結果出來，她神神秘秘的問我胎兒性別。
按規定，這種行為是被嚴格禁止的。
但是情況不一樣，我可以坦然的告訴她：「是男孩。」
她高興壞了，迫不及待發消息跟家裡人分享這個喜訊。
眼看著她發完消息，我才告訴她。
「胎兒的染色體核型為 47,XYY，也就是我們說的超雄基因，建議你考慮終止妊娠。」
聽到噩耗，表嫂瞬間變了臉色。
不管是她，還是家裡的長輩，誰都不會放棄這個長子嫡孫。
他們得知我的建議，罵我安的什麼心，
死活要換家醫院，和我家斷絕了往來。一如先前，我奶又開始詆毀我什麼都不懂，埋怨我毀了家族親情。
在她的眼裡，甭管親疏遠近，家族關系網越復雜、人口越多，就越能高人一等。
在家裡一哭二鬧三上吊，逼我去跟表哥表嫂服軟，去修復本就不存在的親情。
我爸根本沒有闲工夫管她，被催債電話搞的焦頭爛額，麻將都沒心情去打了，人一天比一天憔悴。
數著日子表嫂也快要生產了，我才終於松口，同意去看她。
我奶拉著我就要往醫院趕。
「等等。」我瞅了眼廚房，「鍋裡還燉著雞湯呢。」
我奶一拍腦袋，裝了滿滿一保溫桶的老母雞湯。
「這可是孕婦最好的補品啊。」
我乖順的點點頭。
這可是害死人的毒雞湯啊！
10
到了醫院，病房裡就表嫂一個人，表哥他們去買母嬰用品了。
表嫂見到我，冷哼一聲，開始陰陽怪氣。
「還超雄基因，怎麼換家醫院就給生？
你這什麼產科醫生，我的大胖兒子差點被你害死！」我懶得理她。
醫生無法替產婦直接決定，最初我也隻是基於職業操守，提出終止妊娠的建議。
她堅持要生下超雄寶寶，誰都無權幹涉。
因果自渡，祝她好運吧。
我奶轉移話題打著圓場，盛出雞湯在一邊晾涼。
「你婆婆真是，一點都不替兒媳婦考慮，馬上要生了都不知道給你補補。」
我翻了個白眼，她自己家婆媳關系處不好，跑來破壞別人家關系。
人家婆婆又不像她，醫生的話都不聽。
出於職業素養，我還是沒忍住，又提醒了一遍。
「全麻手術前後都要禁食禁水。」
我奶直接叫了起來：「你懂個屁！不吃哪有力氣生孩子！」
無知不可怕，可怕的是無知而不自知。
她甚至荒唐的認為，做手術打麻醉，是醫生怕病人看到自己用藥偷工減料。
我糾正她的思想，她卻說我故意跟她唱反調，對她不尊重，道德綁架我。
超雄老太太覺得我頂撞了她，幹脆把我趕出了病房。
透過門上的玻璃，我看到表嫂主動端起了雞湯。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術前注意事項又不是隻有我會提醒，表嫂已經聽過兩次，還不把它當成一回事。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她和腹中孩子的結局已定。
好慘啊，可這跟我有什麼關系呢。
11
半個小時後，手術室門打開。
醫生宣布噩耗，表嫂死在了手術臺上，一如前世，孩子也沒保住。
表哥一家人晴天霹靂，扯著醫生衣領瘋狂咆哮。
我奶同仇敵愾，瞎話張口就來。
「生孩子怎麼會有事？手術室裡沒個人看著，還不知道醫生幹了什麼，肯定是醫療事故！」
她是真的為表嫂的死鳴不平嗎？不見得。
她隻是把這件事當做自己的社交籌碼。
以為和他們站在同一陣線，就能獲得尊重。
她根本沒想到，自己會引火上身。
主刀醫生氣不打一處來。
「產婦全麻後食道反流，
胃裡沒消化完的肉糜湧上來，引起窒息。誰讓你們給她吃東西的？」表哥更激動了：「胡說！我們都出去買母嬰用品了，病房裡也沒有吃的，我老婆不可能吃東西，別想推卸責任！」
誰都沒注意到，我奶拼命把手裡的保溫桶往身後藏。
她終於發現，自己才是『殺人兇手』，心虛的不行。
我及時摁住她的手。
不鏽鋼保溫桶哐當摔在地上，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奶！都跟你說了表嫂術前不能吃東西，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我可憐的表嫂啊，剛才還說要給家裡生個大胖小子，說沒就沒了……」
我站在道德的制高點，幫理不幫親，狠狠戳著表哥的痛處。
喪子喪妻，兇手就在眼前，任何一個正常人都沒法保持理智。
表哥的脾氣我上輩子見識過。
眼下沒有趁手的武器，赤手空拳衝過來，薅著我奶的頭發就往牆上撞。
周圍人見狀趕緊把他拉開。
我也勸他。
「表哥別這麼衝動，
我奶年紀這麼大，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這輩子就搭進去了。」我是真的擔心我奶會出事。
要是這麼輕易的死了，就太便宜她了。
她必須活著，我要讓她以一己之力拖垮全家。
12
這一世，沒有我奶的蒙蔽，表哥走了法律途徑。
我奶是缺乏正確認知致人死亡，考慮到她年紀較大，法院判定民事賠償。
賠償金不是一筆小錢，現在這年頭房子也賣不掉，我爸找我叔平攤。
我叔哪還有錢啊，他的錢早就給王冕拿去還賭債了。
我爸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賭債，王冕不是開了個公司嗎，我都給他籤擔保了，他還讓我別告訴你，說你不支持他創業……」
他這麼一合計才知道，自己被親侄兒騙了。
先前我爸被催債電話騷擾，王冕三言兩語就把他哄過去。
說自己項目結束就能連本帶利的還了，到時候給他大幾十萬分紅。
現在才知道，創業都是假的，欠下一屁股賭債才是真。
他臉色大變，掏出手機就給王冕打電話，哪還能打得通啊。
剛開始的小雨點不當回事，現在暴雷了，想躲也躲不掉。
一邊是我奶害死人的賠償金，一邊是堂弟的巨額賭債，我爸快被逼瘋了。
沒控制住脾氣，指著我奶鼻子就罵，唾沫星子橫飛。
「你個老不死的東西，要不是你一天到晚挑撥我和亞男得關系，我會上了王冕的當？」
王冕，王亞男。
但看沒什麼，倆名字放在一起就有意思了。
他是戴著冕旒的王者，我低男人一等。
財產是要給孫子繼承的，債務是要孫女繼承的。
好事從來輪不到我，碰上壞事就想起我來了。
兩世的相處，老王家是什麼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