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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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盼著念著,胤親王又派人送來了糧食。大家歡呼雀躍,見將士們忙不過來,張羅著幫忙去搬。


我跟阿姐也隨眾人一並出了城,遠遠看見一陣塵土飛揚,有馬匹迅速逼近,剛要上前,我忽然發覺那群人長得奇怪,定睛一瞧,頓時膽裂魂飛,尖叫出聲:


「是蠻夷!」


霎時間,百姓們的驚叫聲迭起,紛紛向城中跑去。守城軍們被殺了個措手不及,拿著長矛短刀慌張迎戰,還有在喊關城門。


然而已經太晚了。蠻夷的馬匹眨眼便到了跟前,密密麻麻的箭雨駭浪般襲來,擋在人群前的幾名士兵被射成了篩子,那搖搖欲墜的城門尚未完全被關閉就被完全撞開。


蠻夷來勢洶洶,足有數百人。混亂中有一年幼的孩童不慎跌倒,他的母親來不及去救,眼睜睜看著馬蹄高抬,將她的孩兒踏爛成泥。


我死死攥著阿姐的手,身後是搖著馬鞭「嗷嗷」叫嚷的蠻夷。我也不知該往哪跑,隻能帶著阿姐胡亂躲進了一處院落,

插上了院門。


門外傳來了刀劍交織聲,戰馬嘶鳴,一聲聲猶如勾魂的厲鬼。我跟阿姐驚魂未定地在院中尋找著可躲避的地方,最終躲進了櫃子裡。


21


我與阿姐在逼仄的櫃子裡縮成一團。外面的嘈雜聲持續了很久,直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心跳如雷,握著阿姐的手掌心滿是冷汗,側耳聽著屋外的動靜,突然聽見一道震天響的踹門聲,頓時打了個哆嗦,跟阿姐抱在了一起。


有人進了院子,步伐很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剁在了我的心上。


我大氣不敢喘,閉上眼睛祈禱著娘親、趙堰、將軍,誰都好,救救我們。


那人進了屋,粗魯地翻箱倒櫃了一番,突然又沒了動靜。我捂著嘴遲疑地看向了櫃子縫隙,正對上了一張猙獰的笑臉!


「咕咚」一聲,櫃門被拉開,我跟阿姐如一對小雞仔被扯了出來。這蠻夷男子生得短胖,一臉橫肉,揪著我的頭發哈哈大笑,用蹩腳的中原語嚷道:「女人,

女人!」


我用力地踢打著他,剛舉起簪子要刺,卻被一拳打在了肚子上,力道之狠,仿佛一塊巨石砸穿了我的五臟六腑。


我頓時徹底癱軟,跟阿姐一起被拖到了街上,這裡聚集著全城的百姓,皆被攆至一處,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阿姐無助地摟著我,看著那群蠻夷將俘獲的守城軍一一拎了過來,用馬鞭抽得半死不活,將他們捆成一排,按在地上。


而這群士兵中,有一位是先前給我們送糧食的小兵,他的胳膊斷了一條,仍抬起頭狠狠咒罵著。


蠻夷人舉起長刀,砍西瓜似的砍下了他的腦袋。頭顱滾落在地,雙眼圓瞪,嘴巴大張著發出了無聲的吶喊。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的士兵倒在了屠刀下。蠻夷們仍覺不過癮,縱馬不停踩踏他們的屍首,直至踏得不成樣子。


我咳了許久終於喘出一口氣,阿姐不停順著我的後背,把我往懷裡按,惶恐到仿佛想將我藏進她的肚子裡。


蠻夷手裡的長刀染滿了血,

周遭滿是百姓們絕望的哭聲。豈料就在這時,一道突兀的聲音自人群後響起:「別殺我!別殺我!我是翠紅樓的鴇母,我給你們送女人!」


說著那老婦連滾帶爬地來到了人群前,跪在地上諂媚地對蠻夷將領們磕頭作揖:「我知道最漂亮的姑娘藏在哪兒了,她叫李舒雲,而且是鎮北將軍耿慶的女人!」


22


世人皆知,蠻夷們恨毒了鎮北將軍,懸在鴇母脖子上的刀,果真慢慢放下了。


「他的女人?」一蠻夷將領饒有興趣地掃視一周,「誰?」


那鴇母欣喜地回過身來,手指在人群中掃來掃去,然後僵住。


她認不出阿姐了。


蠻夷將領惱了,隨手抓出一樣貌姣好的姑娘質問鴇母:「她?」


那姑娘驚恐地拼命掙扎著:「不是我!不是我!」


鴇母慌張地擺了擺手剛要解釋,見蠻夷舉著刀圍了上來,突然改口道:「對,對,是她,是她。」


「撕拉」一聲,蠻夷將領撕壞了姑娘的衣衫,

在姑娘悽厲的尖叫聲中發出陣陣淫笑。姑娘的母親哭號著求情,被一腳踹飛,捂著胸口痛苦地翻滾著。


一蠻夷士兵慢悠悠地走過去,對著那母親舉起了刀。阿姐又望了我一眼,終扒開了我的手,滕然站起:


「我是李舒雲!」


蠻夷們停下動作,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道:「你?這麼醜?」


她理了理頭發,傲然昂起頭來:「對,就是我!」


鴇母愕然地望著她,從頭到腳看了四五遍,突然雙眼一亮,擊掌喊道:「對對對,我剛才認錯了,這個才是李舒雲!她,她毀了樣貌,但是這雙眼睛我認得,絕對是她!」


蠻夷們將信將疑地「嘖」了一聲,提著刀向阿姐走來。我撐地站起,在那長刀指向阿姐的一剎,大聲喊道:「我才是李舒雲!」


說著我用力推倒阿姐,蹭了蹭臉上的灰土,拿著趙堰送我的銀簪,綰起了發髻。


蠻夷們打量了我幾眼,頓時哈哈大笑起來,揪著我的衣領把我扔到空地上。


阿姐急瘋了,想跑過來卻被按在了地上,隻能捶地嘶吼著:「我是李舒雲,我才是!我才是啊!」


蠻夷將領大力地捏著我的下巴,玩味地上下看了看,問我:「你是耿慶的,女人?」


我不知怎的突然不怕了,迎合蠻夷將領冷笑道:「對,是我。而且,我知道將軍將一樣很重要的東西藏了起來。」


蠻夷將領不假思索地追問道:「說,什麼東西?」


我壓低聲音小聲說:「是虎符。你把她們放了,我帶你去找。」


我書讀得不多,能編出來的跟將軍有關的東西隻有這個。不管蠻夷們信不信,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讓大家伙多活一炷香的時辰也是賺了。


然而蠻夷將領不屑地笑了笑,咧出一嘴黃牙,一拳打在了我的鼻梁上:「你當老子是傻子嗎!」


我應聲倒地,任劈頭蓋臉的馬鞭抽得我皮開肉綻。我已經沒力氣反抗了,鼻血淅淅瀝瀝地淌了滿臉,眼前模糊一片,甚至感覺不到疼。


我望著哭喊著抓撓地面的阿姐,愣愣地想,我跟阿姐終是要死了,明明我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想過好一生,到頭來還是如豬狗般任人宰割。


真不甘心。


23


蠻夷將領打了許久,直至我沒了半點動靜,踹了踹我的腦袋。


這時,他的手下突然跑來,嘰裡咕嚕地說了一通。


蠻夷將領神色大變,猛地揪起我扔上馬背,一舉長刀,縱馬飛馳。


我跟個面口袋似的面朝下在馬背上顛簸著,餘光瞥向身後,發覺這群蠻夷正在奔赴城門方向,頓時生出了些許求生的欲望——


是不是援軍來了?


這一回,我終於賭對了。蠻夷們剛跑出沒多久,遠方的山坡上驟然響起了陣陣喊殺聲,氣壯山河。灼灼烈陽下,數不清的民兵身著布衣,踏著草鞋,如潮水般湧來!


蠻夷將領慌忙勒馬,舉著刀大聲嚷嚷著迎戰,然而他的手下們還沒來得及彎弓搭箭,民兵們擲出木制的長矛將他們射落馬背,

鋤頭、斧頭毫不客氣地一通招呼!


這群人連布甲都沒有,卻根本不怕死,前赴後繼地用血肉之軀迎著刀刃與馬蹄廝殺。


沒多時,蠻夷們就落了下風。蠻夷將領不敢置信地舉著長刀轉了半圈,狠狠一揮馬鞭,吼著手下撤退。


民兵們窮追不舍,仗著對地形的熟稔抄近路圍追堵截。眼看著就要縮成包圍圈,蠻夷將領慌忙把我提了起來,吼道:「這是耿慶的女人!再靠近,我就殺了她!」


那群民兵明顯地怔愣了一瞬,不慎留了個口子把他放了出去。我心急如焚,趴在馬背上奮力地喊:


「殺賊!殺賊!!」


蠻夷將領勃然大怒,用力擊打著我的後背,試圖讓我閉嘴。我的嗓子啞得不成調,仍拼了命地喊:「殺啊,殺!殺!!」


這時,我的發髻被顛散了,發簪順著耳廓滑落。我眼疾手快地接住發簪,猛地扎入了馬的肚子。這馬雖然包著戰甲,但終歸有縫隙,劇痛之下抬起前蹄原地打轉。


蠻夷將領與我一並被甩下馬背。塵土四濺,我啃了一嘴的草,拼了命地爬動起來。馬蹄紛亂,箭矢滿地,我的雙腿沒有知覺,前方一片虛影,像是一腳跨入了陰曹地府。


可我還想活。


蠻夷將領氣急敗壞,餓狼般地抓住了我的頭發,刀刃的寒光照在我的眼上,令我不由自主地瞇了瞇眼,模模糊糊地看見遠處跑來一道熟悉的身影,掄圓胳膊擲出一塊碩大的石頭,不偏不倚正中蠻夷將領的眼睛!


長刀貼著我的腦袋落在地上,一位位民兵飛身而來,將那蠻夷將領壓得動彈不得。我頭拱地又蛄蛹了一陣,終於落入了阿姐的懷抱。


「二丫,二丫!」她號啕大哭著,眼淚打濕了我的側臉。我枕著她的肩膀,心臟悠悠地歸了位,走馬燈般不合時宜地想起了一些往事。


夏日,村莊,小河,我和阿姐在田埂間追逐,聽著一聲聲梆子響,去村口迎推著小車回來的娘親。


我笨手笨腳,踩著青苔險些落了水,

阿姐一把將我撈入懷中,與我滾落泥坑,一頭一臉的泥巴,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


阿姐啊,這一次,你又從刀光劍影裡拾回了我。


我阿姐果真是天底下最厲害的女子。


24


我睡了一個長覺,長到好心的民兵們合伙給我置辦了口棺材。


阿姐守著我不讓埋,一遍遍給我擦手擦臉,往嘴裡灌藥湯,絮絮叨叨地說著話。


「二丫,你沒了,姐也活不了。咱們就白費了這麼大勁兒挺到現在。


「二丫,胤親王確實挺厲害的,跟咱將軍有一拼,打得蠻夷退出阜州了。」


我半夢半醒,依稀能聽見她說話,卻怎麼都醒不過來,嗓子眼裡憋著一口氣呼不出來咽不下去。


直到聽見她冷不丁說了句:


「二丫,你要是走了,娘親的豆腐就失傳了,姐做不出那個味兒……」


我當即把這口氣給提了回來。


我清醒過來後發現自己正躺在兵營裡,給我診脈的一老郎中與我瞅了個對眼,

頓時誇張地一縮脖子:


「嚯,詐屍了嘿!」


阿姐抱著我的腦袋瓜子又哭又笑。我的四肢沒有知覺,全身上下就剩一對眼珠子能動彈,努力地噘起嘴親了親她。


我從她和老郎中口中得知,胤親王正乘勝追擊攆著蠻夷的尾巴咬。他集結了二十幾萬的民兵,靠著布衣草鞋愣是從喝酒吃肉的蠻夷手裡搶回了七八座城池。


而我跟阿姐住在兵營也是胤親王安排的。作為大將軍的「家眷」,他怕敵人再拿我們當人質。


此外,南邊的皇帝終於坐不住了。他原先是想借機除掉胤親王,結果沒想到胤親王這麼能打。為了屁股下的龍椅,皇帝爺終於捏著鼻子派兵支援了,企圖挽回民心。


我心情大好,跟「嗷嗷」待哺的雛鳥似的張大了嘴,然後被阿姐的滿滿一勺子米糊噎得翻了白眼。


阿姐任勞任怨地再一次「奶大」了我,伺候我一日三餐,為我擦拭身體。


所有人都以為我癱了,在我面前心照不宣地不敢提跑、跳等字眼。


可我沒有。


娘親把我生得很結實。我跟塊面團似的,摔摔打打後隻是稍微變了點形,稍一靜置,就快樂地發大了一圈,變得更加堅韌。


我躺過了一整個冬天,在初春之際,如蹣跚學步的嬰孩般搖搖晃晃地踏出了兵營。


阿姐喜極而泣,大聲感激娘親和將軍顯靈,見老郎中路過,又沖他「砰砰」磕響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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