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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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娘說:「有用的,會又用的,緹兒還小,你還要看著她長大呢。」


阿娘含淚看著我,把我託付給四個嬸娘,讓我把她們當做親生母親。


然而話音剛落,外面傳來狗叫的聲音。


我聽出來了,是那個北地公主的狗。


它竟然找到了我們。


那個狗直接到了我們藏身的附近,北地公主聲音響起:「她們就在這裡,快找。」


二嬸娘和三嬸娘四嬸娘立刻拖東西抵著門。


大娘打開窗戶,先把我和堂姐放了出去,然後又把我阿娘推下來。


她跳下來後催促三個嬸娘也快跳。


可那隻狗太厲害,已經快要把門撞開。


她們讓我們快跑:「我們已經沒了孩子,死了便是和孩子們去團聚,你們快走,快走……」


大娘紅著眼含著淚,攙扶著阿娘帶著我和堂姐向前跑去。


好在城裡的地形我們熟悉,那條狗一時沒有追上來。


隻是城中也在混戰,箭矢擦著我們的身體飛過。


這一夜我們東躲西藏,最後在躲進一間藥鋪。


藥鋪裡已經沒人,隻剩一地的狼藉。


大娘讓我們休息,她去找點解毒的藥給阿娘。


可她一轉身卻又倒了下去。


我們才發現她不知何時中了箭。


鮮血浸透了她的衣衫,她面如金紙,已經快沒了呼吸。


「娘。」堂姐哭著捂住大娘的傷口。


大娘繾綣的看著堂姐:「嫣兒……別哭,娘會一直在你身邊。」


然後她又對阿娘說:「五娘,我的孩子就交給你了,你要……要好好活下去。」


阿娘說:「阿姐你堅持住,我現在就找藥給你治傷。」


可大娘再也不能回答她了。


這一夜,我們失去了五個至親之人。


原來,我昨夜見她們像神妃仙子般要乘風而去,是真的。


我和堂姐都小聲的哭著。


阿娘也流著淚,然後她掙扎的爬起來,找了一些藥往嘴裡拼命塞。


她還不能死。


她死了,我和堂姐就沒了依靠。


外面廝殺的聲音漸漸小了,有凌亂的腳步聲向我們這邊走來。


阿娘拿起桌上的一把剪刀將我們護在身後。


門開了,跌跌撞撞進來一個身影,借著雪光,我認出那是我阿爹。


他一身的狼狽,一身的血。


見到我們的那一刻,他頓了頓。


他持著劍,疲憊地靠在墻上。


「你是怎麼給我下的毒?」他問阿娘。


阿娘回他:「毒在我的身體裡,血液裡。」


他恍然:「原來如此。」


「所以你根本不是因為在乎裴竟而不想寫信,你是故意激我,就為了用這種法子對付我?」


阿娘:「是。」


阿爹喘息著:「你就這麼恨我?」


阿娘卻搖了搖頭:「早就不恨了,你不值得我恨。」


「那你為何還要害我?」


阿娘看了看我和堂姐:「因為我要我在乎的人活著。」


阿爹撐著劍向我們走來,阿娘用剪刀對準他:「別過來。」


我也撿起地上的棍子,顫抖說:「不……不許傷害我娘。


阿爹鼻子又流血,他一步一步向我們靠近。


他在笑。


我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阿娘讓我和堂姐快走。


但我的腿卻沉的怎麼都拿不動。


他走到阿娘身前:「你說的那個小產的男嬰是不是根本不存在,你隻是為了讓我心緒不寧?」


阿娘說是。


他搖搖晃晃,撐著劍半跪在地上。


又有人闖了進來,是那個北地公主,她的狗帶她找來了。


狗的身上都是血,不知道是它的,還是我嬸娘們的。


公主看見阿爹跪在阿娘面前,怒道:「我這就殺了她給你解恨。」


她拿著彎刀就砍向阿娘。


可下一瞬,她的心口被長劍洞穿。


是阿爹殺了她。


她不敢相信的回頭:「為什麼?」


阿爹猙獰著眼:「除了我,誰也不能殺她。」


公主死了。


死前她對她的狗吹了一聲哨。


它的狗嗚咽一聲,向我們撲了過來。


阿爹持劍去斬,但這條狗太大了,一劍沒砍死。


阿娘則拉著我和堂姐就跑。


可跑出去幾步,她卻停下腳步,轉身去關門窗,想把阿爹和狗關在裡面。


但這醫館的門窗從外面根本關不上。


醫館裡面阿爹的聲音越來越弱,嘗到血滋味的狗越來越瘋狂。


略一思索後,阿娘讓堂姐帶我向南邊跑。


然後她返回藥鋪,將門窗從裡面抵上。


關最後一扇窗時,她對我溫柔一笑,然後像一縷清風般消失在窗前。


「娘。」我撕心裂肺的向藥鋪跑去。


我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做。


隻有這樣我和堂姐才能活。


但我知道我這一走,我們母女就是永別。


我做不到就這樣離別。


堂姐用力拽著我跑,我推她咬她,她也沒將我放開。


最後她重重給了我一巴掌:「走啊,要不然所有人都白死了。」


我漸漸不掙扎了,渾渾噩噩的被堂姐拉著向前跑。


我想要回頭去看。


卻想起阿娘昨天對我說的那句:「緹兒,永遠不要回頭。」


她告訴我永遠不要回頭。


可她為了我,無數次回頭。


14


最終,我沒有回頭。


我不能讓大家白白犧牲。


我不能成為堂姐的負累。


我們拼命的跑,眼淚在風中一顆顆掉落。


最後終於看到一隊穿著銀甲的軍士。


堂姐大聲問:「前方可是燕王的軍士。」


那些人回道:「我們是燕王的軍隊,小姑娘你怎麼知道的?」


堂姐挺直脊背:「我們二人乃大雍朝天族第九代孫,當今天子乃我們親堂祖父,燕王殿下是我們堂叔,還請諸位帶我們去見燕王殿下。」


她每一個字擲地有聲,像是已經練習過千百遍。


那些人也被她鎮住,沒有盤問我們:「請二位小姐隨我們來。」


我們又回到了城主府。


祖母和祖父的屍身已經被收斂起來。


祖母身邊站著一個中年男子,他小心翼翼的撫摸著祖母的臉,將她的眼睛合上。


堂姐向他跪下:「魏嫣帶妹妹魏緹,見過陛下。」


原來,他就是當今天子,曾經要娶祖母的人。


他是天子,如今天下又混亂,

他本不該在這裡的。


可他卻來了。


天子看向我們二人,對堂姐說:「三年不見,你愈發的像你祖母了。」


堂姐不卑不亢:「祖母說孫兒更像陛下您。」


天子嘆了一聲,讓人帶我們下去休息。


我精疲力盡,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阿爹和阿娘還有大娘的屍身被帶了回來。


去的人說,從現場看,是那條狗先咬死了阿爹,沾染了阿爹的血後毒發,再被我阿娘補了刀。


隻是那時阿娘也強弩之末,最後死在了大娘身邊。


我走到阿娘身邊,她蒼白著臉,手臂上是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我並不害怕。


我在她身邊躺下,將臉貼在她的胸口。


她的容顏依舊。


可我再也聽不見她的心跳,感受不到她的體溫。


有人強行將我拉起來,說小孩子不能和屍體相處太久,否則會生病的。


他們將阿娘的屍身帶走。


我緊緊在後面追:「阿娘,不要丟下我,不要……」


最後我摔倒在雪地上。


我心如刀絞的痛哭起來。


一陣風吹來,輕撫我的面。


三隻蝴蝶突然出現,圍在我和堂姐身邊飛舞。


然後,一隻落在堂姐胸前,一隻落在我的手上,一隻停在天子臂膀上。


我想,是祖母、大娘和我阿娘來了。


她們說過,若是她們不在了,會變成蝴蝶來見我們。


至於二嬸娘三嬸娘四嬸娘,她們一定也見到了她們的女兒,此刻團聚在一起。


天子問蝴蝶:「明月,是不是你?」


蝴蝶扇動翅膀,像是在回應他。


天子動容:「你放心,朕答應過你的事一定會辦到。」


最後三隻蝴蝶緩緩飛走,消失在溫柔的風中。


15


後來,天子問我和堂姐願不願隨他回天都城。


回去後他會赦免我們,恢復我們的郡主之位。


堂姐搖了搖頭。


天子問:「那你們想要什麼?」


堂姐跪下:「孫兒懇請陛下將寒川城賜給我們做食邑。」


她說家人都死在這裡,她願以寒川城為陵墓,終身在這裡守陵。


天子答應了,封她為新的城主,留派官員和軍隊協助堂姐管理直到堂姐及笄,再調千戶百姓來這裡戍城,所得賦稅皆由堂姐支配。


我因還年幼,封賜將來再擬定。


而這些,都是祖母提前與天子商議好的。


去年四堂姐被馬踩死的那天,祖母也得知了祖父東山再起的消息。


她以身為引,說出那句「若是三人能同榻而歡最厲害」的名言。


她知道祖父一定會震怒,必定要來寒川城找她。


她寫信告訴天子,她會殺了祖父和她的兒子們,為天子除掉心頭大患。


為她的兒媳孫女爭一個光明。


後來的每一步都在祖母的算計之內。


除了怎麼都不肯喝酒的爹,和北地公主那條嗅覺靈敏的狗。


可能這便是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人生總不得圓滿。


我們厚葬了祖母、嬸娘和阿娘的屍身。


祖父叔伯阿爹還有男丁們的屍身,則由天子帶走。


聽說天子要將他們掛在城墻上,以儆效尤。


寵姬也死在這場戰亂裡,不過她是被北地人折磨死的。


他們本來就看她不順眼。


寒川城主和他的兒子也由堂姐監斬。


那天城主和他的兒子磕頭悔過,願意一生吃素來贖罪。


「你們竟然以為吃素就是最大的苦,就能贖罪?」堂姐冷笑著下達了凌遲他們的命令。


最後,她讓人割掉他們的頭顱放在被踩死的堂姐墓前。


她撫摸著墓碑:「四妹,我們給你報仇了。」


離開的時候,我看到阿娘墓旁有一束藍色的花。


現在是冬天,能開這種藍色小花的隻有離寒川城百裡的珈藍渡。


我想是裴竟來過了。


他看到了阿娘寫的那封信,他去了珈藍渡。


隻是等到的卻是阿娘的死訊。


我將小花拿起,走出墓地後隨手扔了。


我知道阿娘不會喜歡。


她不喜歡拋棄她的阿爹。


也不喜歡折辱過她的裴竟。


或許他們都曾愛慕過她,但遠不及她的真心和尊嚴。


16


日子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堂姐十八歲的時候,天下終於再次平定,天子也在這一年駕崩。


據說死前還握著祖母年少時送他的一個藥囊。


有人感嘆天子對祖母的癡情。


可我卻知道,愛慕一個人是絕對不會任由她挨餓,任由她出賣身體。


我們被流放的那三年,是天子在報復祖母不肯嫁他。


報復她有眼無珠,不知好歹。


隻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人死後他又開始懷念。


這懷念也被祖母算計了,才有了我和堂姐如今這富足平靜地生活。


我也漸漸明白人心,知曉魏家這些男子為何如此薄情寡義。


因為祖上的本性。


因為對權力的欲望。


因為這世道,女子如物件不被珍惜。


祖母正是深深知道這一點,所以提前叮囑堂姐千萬不要跟著去天都城。


讓她在遠離權勢的地方要一方食邑,做一個自由自在的人。


堂姐如今已有祖母當年風範,將寒川城治理的井井有條。


我十二歲生辰這天,天都城來了使者,

送來天子的遺昭。


封我為郡主,賜數車金銀珠寶,再調派八百戶來擴充寒川城為我的食邑。


這一天,我和堂姐讓人放起了煙花。


無數煙火在黑夜裡綻放,盛大又絢爛。


明滅的煙火裡,數隻蝴蝶翩翩飛舞。


我和堂姐流著淚向它們伸出手。


它們落在我們的手上,久久不願離去。


我們帶著它們走進城中。


讓它們看煙火之下的百姓歡聲笑語。


這裡不再是罪惡之城,也沒有罪惡之人。


有的隻是兩個相扶相守的少女。


她們會帶著對家人的無盡思念,福暖四季,風禾盡起。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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