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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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之間缺一根導火索。


阿娘,就是這根導火索。


堂姐咬牙切齒:「打啊,快點打起來啊。」


但北地公主喝止了那些北地人。


她的馬鞭抽到阿娘身上:「你真是個禍害,來人啊,把她給拖出去喂本公主的狗。」


原來她身邊那條大狗,吃人。


阿爹攔住:「公主,不如給她個痛快。」


公主生氣了,連連發問:「你心疼她了。」


「我都看到了她身上的痕跡了,是你留下的是不是?


「你不是說她已經不是你的妻子,為什麼你還要和她歡好?


「你還喜歡她,是不是?」


阿爹沒有告訴公主,他和阿娘在一起是為了讓阿娘給裴竟寫信。


他們各藏著心思。


公主見他不說話,手中的馬鞭揮舞的更用力:「我偏不給她痛快,我就是要她一點點痛苦的死。」


我撲到阿娘身上擋下一鞭子。


鞭子抽破了我的冬衣,鉆心的疼。


公主見到我就更氣了,讓人把我和阿娘一起喂狗。


北地人不由分說的來拖我們。


阿娘哀求地對阿爹說:「將軍,妾死不足惜,但阿緹是你的骨血,她不該被虐殺。」


我也撲到阿爹身邊,緊緊抱著他的腿,哭的傷心:「爹爹,孩兒最怕狗,求爹爹不要讓孩兒被狗吃掉。」


公主又一鞭子抽過來,但被阿爹扯住。


北地人借機發難,說阿爹冒犯他們的公主。


伯父們說是他們不尊重在先,要他們道歉。


場面混亂起來。


北地人先動了手,但阿爹和伯父們也不甘示弱。


尤其是阿爹,他雖然不及北地人高大,卻也能打的他們還不了手。


阿娘拉著我躲到角落。


最後是祖父和公主的王兄前來,才平息了這一切。


祖父讓阿爹和伯父們給公主道歉。


公主王兄也斥責她無理取鬧。


雙方握手言和。


但我看得出,他們誰也不服氣。


阿娘安撫我,說我剛才肯定被嚇壞了。


我搖了搖頭,告訴她我不怕。


我是裝的。


我在火上澆油。


阿娘笑看著我。


她說我終於在長大。


我又問她,阿爹剛才救了我們,是不是我們有活下去的可能?


阿娘搖了搖頭,她說阿爹那不叫救。


我疑惑:「那什麼叫救?」


阿娘回道:「像緹兒你剛才不顧一切的擋在娘身前,那才是救。」


我明白了。


我看向阿爹,他鼻子正在流血。


可能是剛才受傷了。


一回頭,卻發現阿娘鼻子也在流血。


阿娘說沒事,讓我不要擔心。


是這裡太暖和了,而她禁不住熱。


可明明她穿的很單薄。


祖母脫下外衣披在阿娘身上,看著阿娘身上的鞭上她心疼道:「很疼吧。」


阿娘輕輕搖了搖頭:「娘,不疼的,真的。」


哪裡會不疼呢?


隻是還有更疼的地方罷了。


11


這一夜很漫長。


我迷迷糊糊的睡,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夢。


醒來時阿娘還在我身邊睡著。


這三年來,阿娘陪我睡的時間並不多。


她很美,所以有很多的恩客。


即便後來她隻屬於裴竟,也抽不出多少時間陪我。


裴竟比那些恩客更獨佔,常常讓阿娘幾天都不能見我。


我窩進阿娘懷裡,她的身上總是香香甜甜的。


被子很暖,阿娘也很暖。


我想,要是光陰就這樣停止該多好。


可門被推開,阿爹走了進來。


他帶來了新衣。


很漂亮的冬衣,有我的,也有阿娘的。


這是我們在人世最後的衣衫。


阿娘也緩緩睜開眼睛,怔怔地看著阿爹。


屋子裡就我們三人。


我隱約想起三年前好像也有這樣的時候。


我賴在阿娘懷裡不起來,阿娘笑著對阿爹說:「你快來管管你女兒。」


阿爹將我拎起來,讓嬤嬤帶我出去玩。


我不服氣,憑什麼他倆在一起不帶我玩。


於是我趁嬤嬤不注意又跑了回去。


看見阿娘躺在阿爹的懷裡,眼中都是幸福。


阿爹說:「你要快點為我再生個兒子,如今兄長們都有兒子了,就我還沒有。」


阿娘咬了一口阿爹的唇:「我一個人可生不出來孩子。」


於是阿爹也反咬回去。


我被嬤嬤們抱走,嬤嬤說小孩子不能看,看了會眼睛疼的。


可那天我眼睛並未疼,但阿娘的唇卻破了。


我叉著腰大聲問是誰幹的,我要給阿娘報仇。


阿娘笑的直不起腰:「是小狗咬的。」


阿爹輕咳一聲,將我抱在懷裡也笑了起來。


那時他們還很年輕,是晉王府裡人人羨慕的少年夫妻。


有時候我想,那或許隻是一個夢。


因為太過美好,所以才被我一直記得。


而我,並未真正擁有過夢裡的美好。


現在我們三人或許也在夢裡,所以阿爹才會給我們送來新衣。


阿爹走過來問阿娘:「在看什麼?」


阿娘慢慢回過神,答非所問:「昨夜做了一個夢。」


「什麼夢?」


「夢裡有時身化鶴,人間無數草為螢。」


可寒川城沒有螢火蟲,隻能夢裡才能見到。


阿爹放下衣服,轉身要離開。


阿娘又叫住他:「將軍。」


阿爹沒有回身:「何事?」


阿娘撐起身體:「來寒川城的第二個月,

我小產過一個孩子,六個月大,是個男嬰。」


阿爹震驚的回過頭。


阿娘繼續道:「是將軍你的孩子,如果那孩子還活著,現在也快三歲了,會繞在你的膝下叫你爹了。」


「你說謊。」阿爹不信:「你從未告訴過我你有孕。」


阿娘微嘆一聲:「診出有孕那天,我就一直在家裡等將軍,可我等啊等,等來的卻是叛軍。「可能這就是宿命吧,將軍的命裡,注定沒有兒子。」


阿爹情緒有些激動,又開始流鼻血。


他快步離開。


我並不記得阿娘是否小產過。


剛到寒川城那段日子,我記憶裡隻有無盡的冷和餓。


餓的我和流浪狗搶食。


祖母也帶著嬸娘們到處找活計,她們什麼臟活累活都願意幹。


可是沒人僱傭我們。


甚至有人還下賭注,賭我們什麼時候餓死。


那段日子我從不願回想。


不想,便會遺忘。


「娘,我真的有過一個弟弟嗎?」我問她。


阿娘抹掉臉上的淚:「沒有,

娘是騙他的。」


可若是騙人,她為什麼還哭了。


12


這一天,我們都穿上了新衣。


每個人都很好看,尤其是祖母,美的像秋夜的明月。


今天是我們的死期。


祖母像平常一樣同我們吃飯說話,等著晚上那場盛大的煙火。


雪昨晚就停了。


祖父的大軍這時候全在城中休整,他們趁機將百姓的財物搶掠一空。


不時還有慘叫聲傳來,是躲藏起來的人們暴露了。


祖父的小女兒被嚇的哭。


寵姬安慰她:「別怕,這裡是罪惡之城,這裡的人都是罪人,你父皇是在替天行道。」


她說了和四伯父一樣的話。


我覺得這個孩子,也更像四伯父。


祖母冷冷地看著寵姬。


寵姬說祖母以下犯上,讓人掌祖母的嘴。


但沒人敢上前。


畢竟祖母做了他們三十年多年的主母。


寵姬挑釁的對祖母說:「你知道嗎,當初並不是馬車不夠才不帶上你們的。


「是我勸陛下把正妻都留下,這樣才能迷惑叛軍派來的探子,

為陛下離開爭取時間。


「所以你們這些可憐蟲啊,本就是留下送死的。


「要是你們那時候自盡了該多好,也不會這三年被千人枕萬人騎。


「你們啊恨錯了人,你們該恨的是我啊。」


她說完得意的笑起來。


仿佛她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祖母依舊冷冷看著她。


然後祖母說:「我是王妃怎會不知王府的車馬數量。


「我回到王府的那一刻,就知道他是把我們留下掩人耳目。


「他和兒子們在外人眼裡都是仁愛寬厚,沒人會相信他們會拋下妻女。


「或許主意真是你提的,但最後下決定是他。


「我沒有恨錯人,我隻是,愛錯了人。」


愛錯一人,毀了三代。


寵姬臉色難看起來。


她方知一切早就被祖母看透。


她想不明白:「既然你早就知道,為什麼還心甘情願來赴死?」


祖母靠近她:「當然是想賭他心軟。」


寵姬不信。


但她又一時找不到答案。


13


冬日的白晝總是很短。


夜晚很快降臨,我們一起到了高臺上。


煙火在黑夜裡綻放。


小小的一束,炸開時卻映照了半邊天空。


這是我第一次看煙火。


它那樣美麗,蓋過了我的新衣。


我依偎在阿娘身邊,覺得這樣很幸福。


祖父問祖母:「如何?」


祖母望著天空:「煙火太小了。」


祖父不悅:「高明月你別不知足,這裡是寒川城不是天都,我去哪裡給你弄大的煙火來。」


祖母眼中映著煙火:「雖然不大,但足夠了。」


然後她突然抱住祖父,拼盡全力從高臺一躍而下。


她像一隻美麗的蝴蝶,於煙火中墜落在血色的花海。


一切發生的太突然,所有人一時沒反應過來。


我們錯愕的望著臺下。


最後是我阿爹悽厲一聲:「爹,娘。」


他不顧一切的向臺下跑去,跪在祖父和祖母身邊。


祖母還未死,她對著我們,帶血的唇一張一合:「快……躲起來。」


祖父也在抽搐。


他用力的握著阿爹的手:「快吹號角,我們……上當了。」


話音剛落,寒川城南面就響起了廝殺的聲音。


如今天下各王作亂,不知來的是哪一王侯的軍隊。


但來的這支軍隊十分兇猛,洪水一般的沖入城中。


周圍一下子混亂起來,阿娘趁亂拉著我找了個地方躲起來。


嬸娘們也是如此。


大娘讓我們藏好,說伯父們要去迎戰,無暇顧及我們。


熬過今夜,一切就會結束。


而這一切,是祖母用命換來的。


想到祖母,我們都隱忍的哭泣。


她們都知道祖母在籌謀,卻沒料到她是用性命在謀劃。


那一束束煙火,就是通知她的盟友進攻的信號。


她沒有告訴我們任何人。


她平常、平靜地選擇了死亡。


隻有這樣才不會被祖父看出破綻。


堂姐問:「他們一定會輸嗎?」


大娘堅定道:「一定會輸。」


雖然她們沒有在酒裡下毒,但是喝了酒再聞她們燃的香便會中毒,

那毒會快速侵蝕伯父們的身體。


祖母生前知道直接下毒是行不通的,所以用了這個法子。


現在唯一的變數是我阿爹,因為他隻喝了一杯酒。


一杯酒是不足以對他造成傷害的。


二娘憂心:「可少閔最是厲害,聽說這些仗都是他做前鋒打下來的。」


阿娘神色漠然:「他必死無疑。」


二娘疑惑:「你怎麼這麼肯定?」


阿娘回道:「因為與他歡好時,服了相思散。」


說完她又開始流鼻血:「他現在應該也和我一樣,虛弱無力。」


嬸娘們難過的看著阿娘。


我知道事情嚴重了,眼淚止不住的往下落。


卻不敢哭,怕引來人。


大娘立刻拿出一顆藥丸塞進阿娘嘴裡:「這藥能解毒,快吃下去。」


阿娘搖了搖頭:「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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