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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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結的這陣法本是七人陣法,多虧了三長老性情陰晴不定,想是還沒來得及被下蠱,倒成了漏網之魚。


如今隻剩六人的陣法也慢慢現出了漏洞。


三長老忙道:「快,抓住機會,全力攻擊那處漏洞!」


宿允變化招式,徹底放棄防御,用封印完晚秋之後還剩下的半身靈力全力攻擊。


陸淮也用盡全身火靈朝那處射去。


冷白和火紅的兩道靈力纏繞著攻上陣法,激發出如白晝般耀眼的光芒。


大長老的陣法隱隱有碎裂之勢。


他卻並不著急,隻從乾坤袖中掏出一柄重劍,穩穩地將它立在了陣法中間,並用那柄重劍不斷吸取護山大陣的靈力。


我見到這一幕,靈力險些滯住。


那柄重劍竟然是我師父的「驚寂」!


11


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為驚寂已經隨師父湮滅在鬼蜮當中,沒想到竟然落到了大長老手裡。


他偷走星辰變修煉還不知足,還拿走了我師父的劍,利用它上面附著的掌門烙印吸取護山大陣的靈力。


護山大陣一旦崩塌,鬼蜮的妖鬼魔魅便會聞聲而來。


他竟全然不顧登臨仙眾弟子與宗門護佑下的凡人的安危。


大長老放肆大笑,像是多年的積怨一朝吐出:「宣音那個丫頭,憑著師父的寵愛,自小便壓我一頭,不僅佔盡了法寶靈器,就連這掌門之位師父也給了她。好不容易熬到她喪命鬼蜮,沒想到竟又讓你這個小子當了掌門!如今你們死期已到,不要再妄圖掙扎。放心,我會給你們安排一個體面的死法,也會把登臨仙發揚光大。哼,老頭子,你看好了,我可不比宣音差!」


他朝著空中吼完最後一句,便雙手揮動,變化陣位,瞬間一股極為可怕的威壓襲來,原來這才是這個陣法最精妙之處!


如今宿允隻有半身靈力,陸淮的靈力長在攻擊不善防守,星辰變又因為先前被他拿去修煉,我還沒完全去掉他的印記。


眼看我們就要抵擋不住了。


我額角滲出細汗,當下該如何破局才好?


這時,宿允轉頭看我:「明珠,你之前總說起的小星河術我已經尋到了,殘缺的部分我已補齊,就在我的洞府中,你記得去取。」


我心中突然恐慌:「你這時候說這個做什麼?」


宿允沒有回答,他撤出我們的防御陣,御風飛到半空中,長發無風自動,一藍一黑的眼睛有些突兀。


突然,他兩指並攏,朝自己右眼挖去,動作幹脆利落。


他竟生生將自己的右眼挖了出來,那幽藍的一團在他手中瞬間化為虛無。


頂著半張血淋淋的面孔,他依舊沒什麼表情。


我驚望向他,霍然想起一次歷練時他面對妖鬼手起刀落的模樣。


他不僅對別人無情,對自己也一樣。


就連陸淮,見到這一幕也不由得輕嘆一聲,驚愕之餘竟有幾分贊嘆。


宿允催動全部靈力,上千柄靈力幻化而成的長劍瞬間出現,圍繞在他周身,隨著他的動作,齊齊向大長老刺去。


靈劍前僕後繼,與陣法碰撞時激起蕩漾的威波。


終於,有一柄劍闖進去了,那瞬間,陣法遽然消散。


五位長老紛紛倒下,隻有大長老立在原地。


宿允並沒有罷休,他從自己眉心中間緩緩抽出一柄熟悉的長劍,是他的本命劍「無上」。


無上出體,靈元盡散。


驅神殺魔,化歸天地。


「宿允,你瘋了!」我朝他大喊,想阻止他,卻無法上前。


事情還沒有到這個地步,何必如此!


他用僅存的左眼望過來,唇角似有淡淡的笑意。


轉身便攜無上劍朝大長老衝去。


那一刻,我竟好似再次看到了那道空茫的白光。


靈力相撞的餘波蔓延,我們的動作都被迫暫停,一瞬的時間被拉得很長,我仿佛可以看到靈壓一層層向大殿四周鋪開,點點星光飛散而出。


那便是宿允的靈元吧。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長,或許隻是一瞬。


再看過去時大長老已經轟然倒地,他的靈體被壓得粉碎,就不算此刻不殺他,也已經命不久矣。


而宿允持劍單膝跪地,

原本挺直的脊背已經微彎,頭顱低垂。


12


我心裡空落落的,慢慢走過去,想碰碰他,手卻遲遲不敢搭上宿允的肩頭。


四周盡是宿允飛舞的靈元。


可能我表情太難看,陸淮有些擔憂:「師父,節哀。」


我這才發現,那些靈元在大殿中盤旋一圈之後都朝著一個方向去了。


竟然是護山大陣被抽幹靈力的地方。


靈元一點點將護山大陣補齊,直到最後一片靈元消失,新的護山大陣已然形成。


初升的日光照進來,安靜地灑在了宿允背上。


原來,才過去了半夜。


那日光越來越盛,越來越刺眼。


陸淮突然咦了一聲:「師父,你看宿掌門怎麼在發光?」


什麼?!


宿允雙眼緊閉,跪在那裡,細細一看,他周身確實在溢出金光。


我愣了片刻,轉頭一看殿外。


空中雲霞層疊,氤氲著五彩光芒,美麗得不似凡塵可見。雲霧繚繞中隱隱有仙樂傳來,如九天鳳鳥清鳴,聽之忘俗。


隨著那雲霞光芒更熾,宿允緩緩浮到半空中。


他身上的血跡與傷痕已然消失不見,右眼也完好無損。


巨大的「無上」劍法相在他身後浮現。


貪恨嗔痴愛欲惡,七個金色大字在他頭頂出現又消散。


他垂目,無悲無喜,無情無物。


仙人之體,白日飛升。


凡塵冤孽,過眼雲煙。


在那刺眼而熟悉的光芒中,我恍然領悟到。


原來那就是天道。


天道要你生,你便生。


天道要你亡,你便亡。


那根本不是什麼神奇的白光,而是天道的計謀。


我以為蟄伏三年歸來,沉冤昭雪,是我自己的努力。


殊不知,這也是天道為宿允成神安排的一環。


它讓我眾叛親離,讓我受盡痛苦,又讓我燃起復仇的希望,借我這顆棋子把登臨仙的舊事解開、漏洞補上。


我的痛苦與仇恨變得可笑,我的掙扎也可笑。


我仍舊身在局中。


我、陸淮、阿綾,甚至大長老都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我們和宿允一起上演這世間的種種罪惡與救贖,

讓他沉浸、領悟、抽離,然後超脫。


這就是天道為他苦心孤詣設計的飛升之路。


我由衷為宿允復生感到高興。


我也應當為他成仙感到高興。


他勤勉正直,雖寡言卻也會關心別人,似無情卻又對萬物有情,他高尚卻不傲慢,他自是擔得起這份榮光。


隻是,我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就這樣成為天道的棋子。


我望著天邊那斑斓的雲霞,心中復雜卻又澄明。


豁然間,如醍醐灌頂,我想起師父最後對我說的話。


「明珠,你要去找自己的道。」


13


我輕輕一笑。


師父,我想我找到了。


爭。


我的道就是爭。


與天道爭,與命運爭,與這所有的不公爭。


我祭出星辰變,義無反顧地向那代表天道的光芒而去。


不為宿允,不為飛升。


隻為道。


恍然間似乎聽到陸淮撕心裂肺的喊聲:「師父,別走!」


還有七長老的聲音:「明珠,快回來!危險!」


我屏蔽一切,

心中是前所未有的澄明暢快。


過往種種在我眼前浮現,我第一次揮劍、第一次使出靈力、第一次與師父下山、第一次殺死妖鬼、第一次與星辰變心意相通、第一次痛徹心扉、第一次斷骨重修……


過往種種,我銘記在心,卻已無怨無恨。


如今我隻想求一個答案。


我手持星辰變,以扇為劍,將全部靈力積蓄其中。


我素手揮出一招。


我全部的靈力、招式、法訣,此刻已蕩然一空,全不記得,手裡隻有這最簡單最直接的一招。


是我初次學劍揮出的那招。


是我練了九萬八千六百九十七次的那招。


這樸素無比的一招,直直指向那道白光。


天地間遽然一靜。


我力竭,緩緩從半空墜落。


極目望去,那天道的白光與星辰變的藍光僵持。


白光岿然不動,藍光亦不退縮。


我閉上眼睛。


我知道,我贏了。


天道既無法再壓制我,又何能稱為天道?


陸淮飛身接住我。


他聲音裡滿是顫抖:「師父,

你快看……」


我睜開眼睛。


那白光已然消散。


唯有星辰變停留半空,天際變成了一半白晝一半黑夜。


黑夜那邊,璀璨的星辰熠熠生輝,絲毫不遜於雲霞之光。


星辰變,果然改天換日。


像是極為糾結的半刻之後。


我的周身也慢慢發出金光,被迫浮向空中。


我不禁笑出來,原來這就是答案。


肆意妄為、欺軟怕硬。


天道之妄、天道之欲、天道之傲慢,顯露無遺。


隻是,我不需要了。


飛升之後仍有境界,天道之上還有天道。


無非是無窮盡的被擺布被安排的命運。


我,明珠,如今以身斷絕天道機緣。


自此,再無瓜葛。


我收回星辰變,天際星辰夜空逐漸消失,幻化成閃閃星光將我周身的金光衝散,將天道與我的聯系斬斷。


今日我拒不飛升,自絕於天道。


隻要今後,頭頂再沒有那隻翻雲覆雨手,身後再沒有那隱隱窺視的眼睛。


14


我暢快大笑。


陡然看到身側那素白的身影,

竟是宿允。


沒有仙人氣息的宿允。


我微微驚訝。


宿允卻淡淡一笑。


「與你無關。隻是我既知道了一些事情,便不能當作不知道。你不想被擺布,又焉知我樂意被安排?」


他長身玉立,神色淡然,「我無須偏愛,無須庇護,我自有自己想做之事,旁的都是多此一舉。」


空中飄浮的幾朵白雲聽到這話,仿佛生氣般炸成一團團雲霧。


我心下了然,還是沒忍住樂出了聲。


宿允將手中卷軸遞給我:「我想你不需要我的歉意,這小星河術是你一直想要的。」


他頓了頓,眼中情緒有些許復雜,才又嘆息般說道,「若你還當我是師兄,便收下吧。」


我凝視他半晌,發覺心中已經沒有當初的愛恨與悸動。


或許,那些本就模糊的情愫也是時候隨風散去了。


那我是誰?


「(不」我望向登臨仙,遠遠看到幾位長老攙扶著起身,三長老一蹦一跳地說著什麼,七長老在一旁無奈地安撫著他。


是時候告別了。


我撫摸著星辰變的紋路,心中已經有了想去的地方。


我要去鬼蜮。


去那傳言中最為邪惡之地,去師父消散之地看看。


臨行前,宿允叫住我:「明珠,明年此時,宗門大祭,還請你來登臨仙一見。」


我想了想,點頭應下。


山長水遠,亦有歸路。


「喂,和你說了多少次了,長大了就不要一直跟在師父身邊了,是時候去尋你自己的道了。」


我無奈地對跟在身邊的陸淮說道。


陸淮拿著梨子拋來拋去,表情很是無辜:「我的道告訴我,師父的道就是弟子的道。」


世間大道千千萬萬,因人而異,無法言說。


我轉身御風而去,不管身後陸淮的叫嚷。


天窮高,地窮深,道窮遠。


何為道?道何為?


道生於心,道法自然。


無窮之所,無所不為、無所不往。


我自有我的去處。


願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去處。


不為人挾、不為物困、不為天地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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