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怎麼說？」
「自然是恭喜陸攝影師脫離苦海。」
這句話不知怎麼戳中我笑點，噗嗤一聲笑出來。
任誰知道一個女人用四年陪一個男人從籍籍無名走到人聲鼎沸，又主動提出分手，都要罵她一句愚蠢。
尤其是以宋銘的片酬，哪怕繼續耗著，每個月給的十萬零花錢都足夠我躺在家裡什麼也不幹。
路琛竟稱此為苦海。
一個玩笑消除了兩年不曾見面的疏離，仿佛回到大學那會兒，我擠出時間泡在攝影社裡，坐在窗邊抱著攝影集一看就是一下午。
路琛就會坐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多虧了當時他的提點，我在這方面才能突飛猛進，愣是把愛好變成職業。
先前拍攝進入瓶頸期，我和路琛提過一嘴，他再次說出那句話：
「小陸同學，攝影不是技巧的堆疊，而是感情的迸發。」
他見過我一開始拍攝宋銘的作品，點評其毫無技巧但勝在情感充沛，
從照片中就能看出攝影師對模特的真摯和熱忱。後來我也拍過宋銘，但終歸不是那個感覺了。
所以在這看到我跟組，路琛驚訝，卻不意外。
「怎麼樣？瓶頸期有突破嗎？」
我無奈地笑笑：
「大概撬動了一絲？不過做跟拍攝像的確是拋棄技巧的最好方法。」
路琛失笑，露出一行白牙，配著白背心和草帽，任誰也看不出擺攤老板是個家財萬貫的富二代。
他目光突然移向我背後，頓住幾秒。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馬路對面樹下站著的，一臉陰沉的宋銘。
4
宋銘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路琛，此刻路琛摘下口罩，口罩下的容貌也全然展現出來。
下午答題時，連宋銘都忍不住多看了幾秒。
他不得不承認，路琛若是就這樣參加下午的答題環節，憑借這張臉說不定還能在節目播出後小火一把。
當初在校園裡，路琛也是帥得小有名氣。
不過有宋銘在前，還闖進了娛樂圈，
吸引走了大部分的注意。那時候路琛還憋著氣，對於宋銘在學校裡的知名度嗤之以鼻，時不時在我面前嘟囔宋銘的壞話。
可我是宋銘忠誠的信徒，聽不得他說，每次都把攝影圖集橫在他脖子上逼他改口：
「把話收回去！我聽不得這個！
「宋銘就是最帥的，你個沒有眼光的臭屁蟲。」
甚至在那幾個月，路琛在我手機裡的備注都是臭屁蟲。
後來我終於追到了宋銘，和路琛慢慢疏離，一年到頭說不了幾句話，闲暇時間也都追著宋銘身後跑。
我從樹下走出來，看了看時間，確實該回去繼續錄制，隻好和路琛告別：
「節目組在周鎮待三天，後天就飛去下一站，等錄制結束再好好敘舊？」
路琛笑著應下。
回去路上，我走在宋銘一米開外的太陽底下，一言不發。
宋銘臉色依舊陰沉，片刻後，聽到他開口道：
「我身上有刺？」
「什麼？」
「離這麼遠，你幹脆走馬路中間。
」我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宋銘說話從來都是毫無顧忌的，話說出嘴前很少思索這麼說合不合適。
「我沒有分手了還和前男友做朋友的習慣。」我淡淡道。
他卻突然來了勁：
「那人是誰？你認識？
「你提分手就是因為他？」
我沉默了，如果此刻有個瓢，我一定會毫無顧忌地使勁敲在他頭上，給他腦袋透透氣。
我想開口澄清，話到嘴邊又覺得乏力，是一種難以言說的，對過去幾年的自己感到荒唐的乏力。
大概是跳脫出來看，才發覺宋銘的缺點一條一條清晰無比地羅列在腦海裡。
我怎麼會看上這麼一個，除了樣貌，在品行上毫無吸引力的男人？
其實宋銘和路琛見過，大學那會兒路琛天天泡在攝影社，有一次宋銘難得地來接我，掃視了一圈房間裡的其他人。
當時路琛坐在窗角，抬頭看了一眼又收回視線。
宋銘記不住人，自然把角落裡的路琛忘得一幹二淨。
見我不說話，
宋銘冷哼一聲，臉上表情更加難看，本就清冷的面容冷上加冷，就差把人凍死在這氣溫上升的回春天。就這麼相顧無言地走回節目組的院子，陳芯站在門口，似乎在等誰。
看到宋銘，先是眼前一亮，接著看到身後的我，疑惑慢慢爬上來。
「宋老師，導演剛剛找你呢，要開始準備拍攝了。」
陳芯這麼說著，目光忍不住打量我。
跟拍時，我戴著帽子和口罩，捂得嚴實，看不見我的長相。
上午的衣服汗浸湿，我特地換了套便服，她沒認出來也正常。
宋銘語氣緩和些：
「抱歉，我的問題。」
兩人並排進去，我悠悠跟在後面，看著兩人十分般配的背影。
就像我追宋銘那會兒，還有一個和他同院的女人整日跟在他屁股後邊，追得那叫一個積極。
後來宋銘答應了我的追求，可能是因為我識趣。
那女生四處散播她和宋銘關系匪淺，同個課下課後就跟在他身後，外人看上去確實親密。
宋銘被折騰煩了，覺得我不是多事的，隨口答應了做我男朋友。
那之前，我看了無數次女生追在他身旁的畫面。
就像現在一樣。
隻是當時心底泛酸，沒有身份介懷，現在剛丟掉身份，沒介懷的意由。
5
室內的拍攝不需要我負責，恰好路琛發來消息：
【南街有夜市，要不要來逛逛？】
我沒有猶豫就答應：
【好。】
先前來過周鎮一次，可惜工作繁忙，沒好好玩，況且和路琛待在一起，比在有宋銘的節目組更叫人舒心。
我久違地換上機車服，這是我壓箱底的愛好，談了戀愛後幾乎就沒再穿過。
宋銘甚至不知道，我除了攝影，還有個小眾愛好是騎摩託。
我遠遠看見路琛站在一個路燈下，輕倚著一輛黑紅色摩託。
「你知道我騎摩託來？」路琛上下打量一番，沒等我回答，又開口道，「這衣服好像是你大學買的吧，這兩年沒買新的？」
我聽出他話外之意，
有些薄怒，氣惱著踢他一腳。「你倒沒變，還是一樣欠揍！」
「好了好了，別廢話，上車。」
「騎慢點，我八百年沒坐過摩託了。」
兩邊道路迅速後移，夜晚的涼風迎面吹著，我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沒有壓抑的情緒，沒有攝影，沒有倒胃口的人，隻有源源不斷吹過來的風。
我拽著路琛的衣角，見他速度隻增不減，認命地環抱住腰。
沒有人看見，路琛的嘴角上揚了一秒，又迅速落下。
車停在門口，整條南街的喧鬧立刻傳了過來，人流嘈雜的交談混著吆喝，我連忙拉著路琛往裡鑽。
充滿古風韻味的城鎮連夜市攤位都是古香古色，我看得眼花繚亂，突然想起什麼，對著路琛問道：
「對了，你怎麼想起來去擺攤？」
路琛攝影技術一流，可惜學金融，據說父母非叫他學金融後回家管理公司。
「我爸不答應我去國外採風，就來這了唄。」
「擺攤也能找靈感？
」「不能，能賺錢，我發現賣文玩比攝影賺錢多了。」
我撲哧一聲笑出來。
「終於笑了，嗯？」路琛眼底含笑，悠悠瞥了我一眼。
「出來玩就別想工作，玩個盡興。」
我知道路琛話裡有話，他總是很聰明，大學時靠攝影拿了不少獎，還保持在專業前幾。
最後一直逛到半夜，我才依依不舍地打道回府。
路琛盡責給我送回節目組那，深夜的冷風吹得人發顫，我整個人縮在他背後，試圖規避一點冷風。
「把手插我兜裡。」路琛開口道。
我聽話照做。
嘉賓住的院子已經熄燈，工作人員住在一旁的賓館裡，我和路琛告別，轉身上樓回房間。
樓道很黑，轉彎處，一股大力把我拽到一旁，壓在牆上。
月光透過樓梯縫鑽進來，照在男人的發尾。
「你去哪兒了？」宋銘臉上帶著怒意。
樓下告別那一幕，他看得一清二楚，陸清禾松開緊抱著男人腰的雙臂，從摩託後座下來，
冷得發顫。他從沒見過這樣的陸清禾，臉上的笑容燦爛，一身機車裝扮將長腿完美展現出來，黑發在身後飛舞，露出精致的額頭和五官。
是生動的，朝氣蓬勃的。
宋銘印象裡的陸清禾似乎總是溫柔安靜的，安靜得甚至無趣。
我試著掙扎一下，徒勞無功，眼底漫上煩躁。
「去哪與你何幹？」
「你還是我女朋友，我還沒同意分手。」宋銘咬牙切齒道。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他，難以想象他能說出如此無恥的話，音調不由自主拔高：
「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徵求你的意見。」
宋銘沉默了。
「你會騎摩託？」他突然冒出這一句。
「呵。」
「我怎麼不知道？」
我沒憋住，冷笑從牙縫裡擠出來：
「因為你對我一無所知。」
宋銘不了解我，或者說，他認識的隻是我想讓他認識的那個我，原先喜歡他，我樂意裝成他會喜歡的樣子，現在我不樂意了。
等到節目拍攝結束，
絕對不會再和他有任何瓜葛。一想到給這樣的人做了幾年舔狗，我就犯惡心。
路琛都比他正常得多。
趁他沒有防備，我突然掙脫束縛，狠狠踩他一腳後轉身離開。
宋銘吃痛，沒再追上，看著我打開房間門然後反鎖。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脫離自己的掌控，甚至現在，他有點看不清陸清禾。
他不知道陸清禾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突然一躍成為小有名氣的攝影師，也不知道原來她也不是溫婉柔和的性子。
相反，真實的她大概是一個張揚活潑的明豔少女。
可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陸清禾。
他依舊站在原地，低著頭發怔。
好像也不是。
一開始認識陸清禾時，是他在操場上路演，唱了一首韓團的流行歌。
陸清禾被朋友嬉笑著推出來，加入旁邊的舞蹈團裡，跟著自己的音樂完美卡點，一身勁裝立刻吸引了周圍人的視線。
女孩臉上微紅，動作卻幹淨利落，比自己團裡專門跳舞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隻是，後來陸清禾習慣性地跟在自己身後，溫順得不像話，讓他忘了真正的陸清禾是什麼樣的。
他太自信了，篤信自己對她永遠有吸引力，就像那些粉絲，隻需要在屏幕裡看到自己的動態，就能喜歡得死心塌地。
忘了陸清禾不是他的粉絲，她喜歡自己的時候，他不過是一個籍籍無名的連娛樂圈都沒擠進去的小透明。
宋銘看著緊閉的門，生平第一次生出惶恐。
6
第二天清早，我剛推開門，就瞧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
「清禾。」見我出來，他站直身體下意識喊出聲。
「我們談談。」
宋銘面帶憔悴，依舊穿著昨天的衣服，看樣子一夜沒睡。
「沒什麼好談的。」
我睡得神清氣爽，難得心情良好，連帶著對宋銘說話也正常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