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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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碰了一鼻子灰,仍然沒有斷了這個念頭,總想著再勸一勸。


年輕人,心性不定,哪裡就會定死了呢?


宋慎長得好看,性格也沉穩,不僅長輩喜歡,女生也很喜歡。


兄弟們受人之託,問起宋慎心意,他隻說不打算談戀愛。


他的生命裡有太重要的事情,留給他自己的空間並不多。


他本就稀薄的情感,大半留給了那個目標。


剩一小半,留在夢裡,讓他反復回到六歲以前,一遍遍重演和父母在一起的溫馨時刻。


學妹一茬茬地進來,總有新鮮人好奇想折那朵高嶺之花。


宋慎一貫點到為止、冷淡疏離,姑娘們也都識趣,漸漸換了方向。


良禽擇木而棲,他就成了樹梢上最孤高的那一支,永遠有人伸手,卻永遠摘不走。


3


在紀曉曉出現之前,宋慎是不相信所謂「正緣」的說法的。


他是無神論者。


那天突然被人叫住的時候,宋慎已經不太能想起這個女孩子到底叫什麼。


姓張還是姓紀來著?


隻是在派出所簽名的時候瞥見了一眼。


宋慎拒絕了她的邀請,卻留意到她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


也許是因為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她從期盼到失落的表情太過熟悉,令宋慎想到了六歲的他自己。


於是拒絕的話繞了個彎,再出口的時候,他問:「要不要喝咖啡?」


哥們兒促狹地拿手肘撞他:「不容易啊,鐵樹開花了這是?」


宋慎卻覺得那並非男女之情,硬要形容的話,更像是給路邊遇到的小貓拆一罐貓糧。


不忍心而已。


所以在她結結巴巴地表露心意的時候,宋慎明白地告訴她,自己一輩子不會談戀愛,也不會結婚生子。


請另覓良人,就像那些曾對他有意的女孩子一樣。


又過了很久,宋慎已經快忘了那個叫作紀曉曉的女孩子。


他又碰見了她,在地鐵上。


擁擠的人群中,她顯然沒有留意到他,整個人沒精打採的。


但就是這樣的她,在看見有鹹豬手的時候,第一個跳起來大罵,

把另一個女孩子護在了身後。


多好笑啊,她其實還沒有被保護的那個女孩子高,對峙的時候手也在抖,卻偏偏一步也沒往後退。


宋慎找來了地鐵警察,地鐵警察很快把他們移送下站。


車廂裡恢復了安靜,紀曉曉又縮回去,繼續垂著頭,繼續沒精打採。


宋慎忽然覺得很有意思。


4


宿舍夜聊時,一致認為:男人對女人的愛情,始於憐惜心與好奇心。


很多年後,宋慎被紀曉曉追問當初為什麼會允許她成為他生命中的「意外」時,不知怎麼,想起了這句話。


憐惜心與好奇心。


看到她的時候,會不忍心拒絕,會心軟,會想要保護她。


盡管他還在猶豫,擔心自己會給她帶來傷害,但她已經信誓旦旦地說:「隻要朝夕。」


後來的事情發展得太快,宋慎始終不敢放任自己去愛她。


他曾糾結是否該明白表露自己的心意,像她那樣,毫無保留地,把愛都捧出去。


但多年之後,在中越邊境命懸一線的時刻,

宋慎總是非常慶幸。


曾經他表現出來的愛越少,如今她就越容易抽身,不是嗎?


宋慎又開始做夢。


夢裡卻不隻有年輕的爸媽,還有蹲在衛生間裡,悄悄哭泣的她的身影。


宋慎想起來分手那天,曉曉是如何祈求著他,可以不要任何聯系,隻想知道他還活著。


而他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後來,他即將執行一個極端危險的任務,暴露的風險很大。


出發前,宋慎委託他的上線,敲下了那封定時郵件。


他沒有給任何人留遺書,他隻是想讓曉曉以為,他還平安地活在這世界上的某個角落。


她很愛哭,他不希望她哭。


再後來的事情在腦海中隻剩影影綽綽的片段。


省廳請來的心理醫生告訴宋慎,那是人腦的自我保護機制。


最殘忍的剔骨、剜肉、砍頭的回憶,都被過濾掉,最後剩下一些尚有實感的痕跡,留在他年輕而傷痕累累的身上。


治療還沒有結束,宋慎聽說了紀曉曉要結婚的事情。


他連夜趕到了北京。


真正站在酒店門口,看見她挽著新郎的手臂微笑的照片時,他忍不住問自己:宋慎,你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然而雙腿還是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宴會廳。


簽到臺邊,一個圓臉的女孩子笑盈盈地注視著他。


宋慎看見她手邊一沓禮金,才反應過來,立刻走出了酒店,去最近一臺ATM機取錢。


他隨身帶著的那張卡裡隻有十萬,於是他就取出了十萬。


那圓臉女孩子驚呆了,把筆拿手裡,問他叫什麼名字。


宋慎沉默了許久,笑了笑,說:「不用寫名字,我進去坐坐就好。」


他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周圍大概都是新郎的親朋好友,正在講這一對郎才女貌,實在太合適。


他就默默地聽著,從旁人口中,一點點拼湊起他所錯過的,她的這些年。


她去了瑞士留學,導師非常欣賞她,想留她繼續讀博士。


她卻說自己想早點回到國內,於是回到了北京,就在自己本科學校的附近找了份工作。


他們又說起新娘太瘦,另一人則笑著說:「讓阿河多做好吃的,給她養胖些。」


宋慎忽然覺得自己沒有繼續留下的必要。


他斟了杯酒,沖著舞臺上互道誓言的新人,遙遙舉杯。


從邊境逃脫後,他的視力下降得厲害,等待著接受相關手術。


於是他並沒有看到,舞臺上的新娘忽然愣住,忽然淚流滿面。


同桌的親朋好友還在熱烈討論,猜測新娘是否願意生二胎,孩子是外婆帶還是奶奶帶。


宋慎把酒杯放下,起身走了。


21歲那年,他許下了一個生日願望。


他希望他的女孩幸福。


今天這個願望實現了,真好。


5


從雲南打過來的電話震得手機沒停過,是要勸他趕緊回去接受治療。


他的內臟、骨頭、眼睛和耳朵,都需要漫長的治療。


他關了機,把手機丟在一邊。


聽到狗叫聲的時候,宋慎正在收拾回去的行李箱。


他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狗叫聲間隙,似乎有熟悉的哭聲。


可他又覺得是自己幻聽,因為無數次掙扎在生死邊界的時候,他也時常聽見她的哭聲。


很小聲,很細弱,像貓一樣的哭聲,讓他不要死。


而現在,這個聲音的主人應該還穿著漂亮的婚紗,接受著親友的祝福。


但冥冥之中,似乎有種力量迫使他放下手中的衣服,打開門,走出去。


然後,宋慎看見了她。


本該光彩照人的新娘子,正蜷縮在墻角,雙手遮著頭。


就像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夜裡,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耳朵像被人用重錘掄過,他的世界都在嗡鳴顫抖。


宋慎抱起了她。


她的眼睛裡全是淚,以至於她並沒有發現,他拿帽檐遮住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已經泛了紅。


他們擁抱,親吻。


本能告訴他,他很想念這個姑娘,非常非常想念。


然而她的手撫摸上他胸口的刀疤,他忽然清醒過來——


他是個半隻腳被地獄裡的魔鬼拉扯住的人。


而她,今天是她的婚禮,她有愛她的丈夫,會有幸福安穩的後半生。


宋慎推開了她,坐起來,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6


他一直認為,曉曉是上天送來的禮物。


否則沒法解釋他為什麼唯獨對她心動,也無法解釋她對他始終如一的等待與愛護,究竟源自哪裡。


誤會解除,他從未想象過的生活圖景,被她親手捧到了他面前。


小小的家裡,有貓,有盆栽,有陽光。


最重要的是,有她。


無論是她早上醒來蓬松著頭發沒睡醒的樣子,還是她漸漸又恢復的撒嬌耍賴的樣子,都很可愛。


讓他走在路上想起來時,都忍不住會微笑。


失而復得,是上天最大的驚喜。


就像宴席上男方親友所說的那樣,曉曉的確是太瘦了。


宋慎變著花樣給曉曉做飯,隻希望把錯過的那些,都補償給她。


打掃房間時,他發現了她用以穩定情緒、緩解睡眠障礙的藥物。


但她沒告訴他,他也就假裝並沒有發現。


隻是深夜,她在夢中流著淚喊他的名字時,宋慎會想起那些藥。


一遍遍提醒他,在他「死去」的那兩年,她是如何煎熬、如何痛苦。


他從沒告訴過她,倘若那天在民宿中,她沒有攔下他,他就會徹底消失於人海。


因為遇見她之前,宋慎為自己安排的結局是同歸於盡。


支撐他爬出地獄的,是她的愛。


他沒有為自己計劃過未來,除了她。


宋慎的人生,以28歲為分界。


28歲之前,他為了打掉販毒集團而活。


28歲之後,他為了那個將他從深淵中撈起來的女孩子而活。


7


可是老天開了一個殘忍的玩笑。


這大約是宋慎人生中最接近圓滿的時刻,他和她有了家,有了安穩的工作。


即將出世的寶寶也早有幹媽和幹爺爺送來平安扣與長命鎖。


各種胎教的音樂、視頻,全方位無死角地在家裡播放。


曉曉走著走著,會突然低頭跟肚子裡的寶寶對話。


「寶寶,你很想吃冰淇淋對不對?

可是爸爸不讓誒,怎麼辦呢?」


他失笑,隻好屈服於尊貴的孕婦大人,在冬天買一盒冰淇淋,讓她嘗一小口。


看上去,那些金錢、暴力、血腥,都離他的生活很遠了。


他被曉曉感染,也開始想象一家三口的生活。


曉曉興致勃勃地自己買棉布做針線活,做到一半覺得麻煩,又是宋慎撿起針線,一針一針地縫出一件小衣服。


隔天曉曉醒來,看著那衣服驚嘆,各種撒嬌,要他再給大人也做兩件。


「這樣就是我們一家三口的親子裝了,全世界獨一無二,超酷的好嗎?」


於是拿慣手槍和匕首的那雙手,不得不挑燈夜戰,去縫制那組據說「藏著爸爸的愛,寶寶一定會很喜歡」的親子裝。


每逢這種時候,曉曉彎彎的笑眼裡,總是藏著一點點狡黠。


可他甘之如飴。


後來,在她的墓前,他把這三件大小各不相同的漂亮衣服都燒掉了。


連同周萱轉交的曉曉的遺物,她帶著淚痕的情書,

還有他與她的合照。


燒給曉曉,燒給未曾謀面的孩子,以及,提前燒給他自己。


他們很快就能再團聚,他很確信。


8


就像無法回憶起曾經受苦的細節那樣,那個槍聲響起的傍晚所發生的事,宋慎也無法完全憶起。


他問心理醫生:「有沒有辦法全部回想起來呢?」


心理醫生說:「這是大腦在自我保護,你如果要強行回憶,會對你造成損害。」


他說:「這些都沒有關系,我得想起來。」


心理醫生不解。


就看見這個瘦削的男人對著窗外笑了笑,那笑容極度悲傷。


他說:「那是她留給我最後的畫面,我得想起來才行。」


心理醫生並不知道他最終有沒有回憶起每一個細節,但她知道,倘若這個叫作宋慎的男人一遍遍回憶妻子去世的畫面,他必然會陷入漫長而無法自拔的痛苦。


宋慎中止了治療,且再也沒有回來過。


最後一個對宋慎有印象的人,應該是南京某墓園的管理員。


非年非節的,墓園本就來客稀少。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就更加無人來訪。


管理員聽著收音機,昏昏欲睡。


然後玻璃被敲響。


他看見一個年輕人站在門口,撐著一把黑傘,褲腳已然濕透。


管理員連忙讓他進來登記。


他注意到這個叫作宋慎的年輕人帶著一盒蛋糕來,就多嘴問了一句:「今天是你家人生日啊?」


年輕人微笑著說:「今天是我太太的生日。」


他明明帶著笑,管理員卻覺得自己大約說錯了話。


恰好收音機裡傳來戲腔,唱的是牡丹亭。


婉轉而悠悠,唱一句是: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那年輕人立在原地,仿佛陷入了某些回憶,很久才記起要放下筆。


「我先走了。」他說。


管理員走到門口,目送他的身影沒入傾盆大雨之中。


天與地之間,山與山之間,仿佛隻剩他這麼一個背影。


管理員不由回想,七八十年代聽過的那首歌,

歌詞是怎麼寫的來著?


哦,想起來了。


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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