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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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灰積了太久,稍一用力,掉了下來,落在了我手背。


燙——


宋慎反應竟然比我還快,握著我的手腕,擰開瓶蓋,把水倒在手背上。


其實隻是一瞬間的痛,很快就好了。


我小題大做了,頗有點不好意思。


而他像是有些走神。


我輕聲喊他:「宋慎?在想什麼?」


他笑了笑:「想到我小時候,也跟你一樣燙到了手。我媽媽就像我現在這樣,很快就擰開瓶蓋,嘩啦啦倒水。」


他隻是尋常地講起從前的事,我卻忽然很想抱抱他。


如果連這樣的小事,都能深刻記在心裡。


那麼這些年,他是把和父母的回憶,反復咀嚼了多少遍?


17


我和宋慎雖然相差兩歲,但出生日期隻差了一天。


我問他生日怎麼過,他回憶:「七歲開始,就不過生日了。」


我跳起來:「那怎麼能行?」


人行天橋上,他扶住我的腰,無奈:「小心一點。」


我反握住他的手,

興致勃勃:「不如我們一起過吧,放在你生日那天,可以嗎?」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頭說好。


那天正好是周六。


我預約了日租房,喊上周萱、陳旗,又邀請了宋慎的幾個朋友。


大家一起買菜做飯,好不熱鬧。


宋慎提前發了消息給我,說老師留他有事,他會晚到,讓我們不必等他。


周萱炒著菜,指揮宋慎的同學去洗菜,順口問:「怎麼老師留他不留你們啊?」


那幾個人笑起來:「宋慎的畢業去向有爭議,估計老師在挽留吧。」


我切菜的動作慢了下來:「什麼爭議?」


他們對視,陳旗意識到不對:「宋慎沒跟你說嗎?」


周萱觀察我的神色,說:「別賣關子,趕緊說。」


她開玩笑般地揚起鍋鏟,催促:「你們不說,我可不做飯了啊。」


陳旗說:「嗐,其實也沒多大事兒。宋慎想回雲南做警察,老師覺得他能有更好的前途,想留他在北京。」


我說:「他家鄉在雲南,

想回去也正常。」


另一人猶豫著說:「但是,宋慎想做緝毒警察。」


一陣尖銳的痛。


刀切歪了,切在我的手指上。


血立刻湧出來,滴在了白菜上,顏色對比明顯。


周萱立刻丟了鍋鏟,大呼小叫:「怎麼這麼不小心啊?」


那幾個同學頓時噤聲,很有眼色地出去找藥箱了 。


過了幾分鐘,陳旗探頭報告:「沒藥箱,我們去小區門口買。」


一溜煙地跑了,生怕周萱遷怒。


周萱果然恨鐵不成鋼:「你切個菜都能切到手,去去去,去旁邊坐著,我來切。」


我被趕到沙發上,拿紙巾摁住傷口。


血湧出來,很快把紙巾浸濕。


我又抽了幾張,用力摁下去。


門打開,我循聲望去。


宋慎拎著一袋藥,站在門口。


18


他帶上門,走進來。


「路上碰到了他們,他們去取蛋糕了。」他說。


我看著他,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該怎麼說。


宋慎徑直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看清紙巾上的血後,皺了眉,語氣嚴厲:「怎麼這麼不小心?」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取出袋子裡的棉花和酒精,要摁到傷口上的時候,停頓了一下。


「會有點疼。」


我點頭:「我忍著。」


他意外地看我一眼。


是,我一向很嬌氣,別說切到手指,磕破皮也能嚶嚶嚶一整天。


我低著頭,躲避他的視線。


棉花摁在傷口上,十指連心,我渾身一激靈。


宋慎取出繃帶,囑咐:「不能碰水,回去要洗澡的話,拿個袋子或者手套包住傷口。」


我點頭。


繃帶一圈圈,纏在我手指上,他繼續:「明天需要換一次繃帶,我會跟周萱說,麻煩她幫你換。」


我再點頭。


他大概以為我是嚇到了,語氣難得柔和:「看上去血流得多,其實創口並不大,過幾天就好了。」


一滴滴淚掉下來,沒入我深色的絨褲上,不見蹤影。


宋慎終於意識到了我的不對勁,撥開我的劉海。


片刻的靜默。


他問:「怎麼哭了?」


我拿手背擦擦眼淚,竭力鎮定下來。


「宋慎,你要回雲南做緝毒警察,是嗎?」


19


他抿了抿唇,先問我:「你就是因為知道了這個,所以切到手的嗎?」


眼淚頓時止不住了。


宋慎伸手過來,擦掉我眼角的淚水。


很快又有溫熱的淚湧出,滴在他手心。


他索性抱住我,將我的臉摁在他的胸膛。


眼淚一滴一滴,打濕他的襯衣。


我聽見他的呼吸有些急促,然後他說:「本來想晚點告訴你的。」


那就是承認了。


緝毒警察,那是緝毒警察。


是防線,是豐碑,是血肉之軀壘起來的新長城。


也是……走在血與火之間,隨時與死神擦肩的職業。


我緊緊箍住他的腰,哭到有些喘不上氣。


他低聲問我:「曉曉,你有什麼話想跟我說嗎?」


我說不出話。


我忽然想起了他葬在烈士陵園的父母。


墓碑上面沒有寫兒女的名字,

是否意味著某種保護?


我又想起剛認識不久,他說,不出意外的話,他這一輩子不會戀愛,也不會結婚生子。


還有袁叔叔的那番話,說宋慎一直沒打算和人有深入的聯系,而我是例外。


那些曾被遺忘的細節逐漸串聯。


我想我大概知道了,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心願。


不是普通的警察,是某些需要放棄所有社會關系的特殊警察。


所以,他從很早開始,就將自己隔絕於親密關系之外,立下了近乎殉道般的志向。


我是那個硬要闖入的「意外」。


我沒有資格與立場,要求他放棄這樣的選擇。


很久之前,我們就說好了的,隻爭朝夕。


朝夕而已。


我哽咽著,努力哭得小聲,這樣就可以假裝,我其實並沒有那麼傷心。


宋慎稍稍將我拉開些距離,垂著眼睛看我。


我偏過頭,想躲開他的目光。


我想我一定哭得很醜,不想讓他看見。


可他低頭,輕輕吻在我的眼睛。


我聽見他說:「對不起。


那聲音,竟也像是在痛。


20


門又打開,幾個人嘰嘰喳喳地在抱怨外面雨太大了。


宋慎松開了我。


我低著頭,繞開他,去衛生間洗臉。


門關上的瞬間,背脊順著門滑下去。


我將臉埋在膝蓋,抱著頭,無聲地痛哭。


那時候的我並不知道,一門之隔的外面,有人看著玻璃門映出的我的身影,一動也不能動。


我單手洗了臉,擦幹凈水分,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眼睛鼻子還是紅紅的,但幸好不再抽噎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臉蛋,威脅鏡子裡的人:紀曉曉,你可不許再哭了昂,丟人昂!


從衛生間走出來,我先笑起來:「好香啊,周萱,你廚藝見長。」


大家都是人精,立刻忽略了我紅腫的眼睛,紛紛誇起周萱人美心善廚藝好。


周萱端起最後一盤菜,路過我。


看上去想說點兒什麼,但又忍住了,隻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


「生日快樂,要開心啊,曉曉。」她說。


幾個男生一起,

七手八腳把蠟燭點燃,又折了紙王冠,一人一頂,戴在我和宋慎的頭上。


不知是誰促狹地推了我一把,我撞進了宋慎的懷裡。


他伸手攬住了我的肩膀。


周萱舉起拍立得:「來,看我!」


於是對著鏡頭微笑,閃光燈亮起的瞬間,要笑出八顆牙齒才行。


今天,是宋慎的21歲生日呢。


然後有人嚷嚷:「兩位壽星,快許願!」


客廳的燈被撳滅了。


隻剩燭光搖曳。


我偷偷睜眼看他,他閉著眼睛,睫毛被燭光投下一片薄薄的影子。


他十指交疊,竟然在很認真地許願。


依稀記得他以前說過,不信這些東西。


於是我也閉上了眼睛。


老天,老天,如果你真的能聽見。


那麼,我19歲的生日願望是,要他平安。


我要宋慎平安。


21


宋慎去雲南了。


走之前,注銷了所有的聯系方式。


網絡上有關於他的所有信息,全被抹掉。


我甚至想,到了雲南,他會不會連名字也換掉呢?


離開北京前,宋慎約我見面。


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沒有休息好。


幾周沒見他,我連眼睛都舍不得眨,走神之際,忽然聽見他說:「曉曉,我們分手吧。」


來之前有做心理建設的,想著怎麼樣也不能哭。


但他剛一說話,我就沒忍住,鼻子泛酸。


宋慎站在樹影底下,手指漸漸收緊,可是他並沒有過來抱我。


「我的工作非常危險,我周圍的人有可能因為我遭到報復。」他的聲音有些疲倦,「曉曉,我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眼淚唰的一下就流了下來。


我說:「你可以不聯系我,真的。你隻要每年告訴我一次,讓我知道你還活著。就這樣,可以嗎?」


哽咽得快要無法說話。


我祈求地望著他:「隻要這樣,可以嗎?」


卻見宋慎偏過頭,眼圈居然泛了紅。


一瞬間,像重錘砸在我心上,胸口疼得快裂開了。


原來看見愛的人流淚,比自己流淚還要痛千百倍。


我哆嗦著拿出紙巾,

踮起腳,擦掉他的眼淚。


大概是最後一次再觸碰,手抖得不像樣。


我把紙巾團成一團,往後退幾步,竭力微笑:「沒關系的,完全不聯系也可以,分手也可以。宋慎,你別難過。」


隻要你別難過。


他重重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對不起,曉曉。」


我竟然真的忍住了眼淚,笑著說:「怎麼會呢?宋慎,還記得剛在一起的時候我是怎麼說的嗎?我隻爭朝夕,你給了我好多個朝夕,我已經賺翻了。」


宋慎望著我,黑漆漆的眼睛裡情緒翻湧,卻都被壓下去,像冰封的海。


我笑嘻嘻,跟他揮手道別:「保重啦,宋慎。以後可不要想我,反正我是不會再想你了,哈哈。」


鳥兒啁啾,風吹樹葉搖。


零星有路人經過,路過我們時好奇地瞅了幾眼。


宋慎沉默著,一動也不動。


我最後再仔細看他。


瘦而高的男孩子,喜歡穿深色衣服,手臂很有力量,指尖卻很溫柔。


宋慎,我把你存在我眼睛裡了。


想你的時候,我就眨眨眼,這樣,我就再也不會想要見到你了。


他始終沒有說話,我笑起來,又重復一遍:「再見,宋慎。」


我先轉的身,我先邁步走的。


把瀟灑的背影留給他,這樣他就不會知道,轉過身的那一瞬間,我哭得多狼狽。


22


宋慎走後,我經常從夢中驚醒。


夢見影視劇、小說裡,那些殘忍的片段。


夢見那些流血的、隱忍的,都變成宋慎的臉。


這天醒來,又是渾身冷汗,心跳得急促。


再一看手機,凌晨三點十分。


周萱越過隔欄,爬過來,抱著我的玩偶,壓低聲音:「你又做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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