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都是第一次做人，誰慣著誰了？
我深吸口氣，已經思考出了三五個對策。
可是，背後突然響起一聲「我有證據」！
我詫異回頭。
果然看見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小妹妹一路小跑，站到我旁邊。
一個說：「姐，我們點的麻辣牛肉也是壞的，我本來想吵，但你先吵起來了。」
另一個說：「這個服務員太過分了，她想吃臭肉，好啊，把我們的那份也吃完！」
兩個姑娘一人一句。
說得服務員的臉色又垮了下來。
她把求救的目光投向了我的男朋友。
「哥，你看這事……」
說話間，淚水已經簌簌落下。
誰說眼淚沒用啊。
程響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更加憤怒了。
他看向我：「沈素韻，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惡毒了！」
我，惡毒？
我原本浮起的那一丁點惻隱之心，全都變作了嘲諷。
畢竟，我這個人有個弱點。
別人弱，我也好說話。
別人倔，我比他更倔。
我向這位滿臉淚珠的犟種服務員勾一勾手指。
「既然你說肉沒壞，那你再吃第三盤。」
6
這個服務員可能也沒想到，我會這麼較真。
也想不到，我連男朋友的「告誡」都置之不理。
她突然雙手捂臉，憤怒地哭嚎。
「吃就吃，誰怕誰！」
「反正我小時候，變質發壞的飯也不知道吃過多少。」
「你們這些城裡人高高在上，又怎麼明白。」
說來說去，又成了她受委屈。
程響已經氣得兩頰發白，不停安慰她。
「別怕，我給你做主，不用吃了……」
「我女朋友脾氣大，你別跟她計較。」
看他這麼憐香惜玉。
我也不能闲著。
對身邊的大學生說：「妹妹，我改主意了。你那盤肉別給她吃了，給我吧。」
「市監局、12315、食品衛生監督部門，我得打好幾個投訴電話。」
「這種強買強賣，說不定 110 也管。」
「反正我挺忙的，
懶得跟犟種糾纏。」兩個女生對視一眼，都紛紛點頭。
「姐姐你放心，各種點評 APP 就交給我們了，保管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都寫出來。」
「我們也會發動身邊的同學一起點評。」
「看看這種以次充好的店能活多久。」
我們三個旁若無人地商議維權手段。
方才趾高氣昂的服務員已經慌了神。
她的幾個同事挨個湊過去，在她耳邊竊竊私語。
終於讓她明白，我所說的這些投訴單位，沒一個是她惹得起的。
能以一己之力給僱主惹這麼多麻煩。
怎麼不算人才。
小姑娘不哭了，而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她小碎步走過來，終於對我露出了今晚的第一個笑臉：「這位顧客，你的電話能不能先別打？」
「肉一定退。」
「我再給你送幾個菜行嗎？」
可是，遲到的示弱，沒有用。
因為我面無表情地掛斷了電話。
「嗯，對，我等你們過來。」
火鍋城位於鬧市區，
出警很快。沒幾分鍾，就有身穿制服的警官前來核實情況。
一直缺席的餐廳店長也終於趕到了我們身邊。
這是個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搓著手，苦著臉，搶在警官之前向我彎腰點頭：
「這位顧客，您的訴求我們都理解。」
「本店承諾，隻要客人不滿意，就可以無條件退換菜品，絕對沒有強買強賣！」
「所以，您今天的菜品，我們都給您免單。」
「然後再附贈您二百元優惠券，這樣可以嗎？」
總算得到了像樣的承諾。
可我卻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我瞥了眼站在不遠處的那個犟種。
「就這樣？」
「可是這位服務員說，我要求退菜的行為，是想吃霸王餐。」
「如果強行讓顧客為變質的菜品付錢不是你們店的特色。」
「那隨心所欲汙蔑客人，就是你們店的特色了？」
7
店長通紅的臉已經漲成豬肝色。
他快走兩步，扯著這位服務員的袖子，
把她拽到我面前。「孟小冰，快給顧客道歉！」
原來她叫孟小冰。
名字好聽，人怎麼偏愛犯倔。
一時間，所有人都盯著孟小冰。
她也不負眾望地哭出聲音。
「為什麼我要道歉！她也欺負我了！她怎麼不道歉！」
「做顧客就了不起嗎？就可以逼服務員吃臭掉的肉嗎？」
「她以為花錢就了不起啊！我剛剛都吐了——」
哭訴戛然而止。
在我忍不住的微笑之中，孟小冰驚慌失措地捂住了嘴。
她試圖彌補：「我沒說肉臭了。」
「我不是因為這個才吐的。我是從小腸胃不好，不能吃肉……」
可是，誰會信呢。
我揮手讓她閉嘴，然後轉向餐廳店長和警官。
「服務員自己都承認肉有問題。而且吃下去會嘔吐，損害身體。」
「如果她不能吃，那我作為客人，為什麼能吃？」
「這件事我要求一個明確的說法！」
這會兒，事情鬧大了，圍觀的人也多了。
甚至還有食客提前結賬出來，也為我幫腔。
「這個服務態度，擱我我也氣。」
「大幾百塊錢都花了，誰還吃不起幾十塊錢的一盤肉？」
看到這種情形，原本想進門的顧客也紛紛繞道而行。
店長臉上的笑已經比哭更難看了。
他不停向我鞠躬，又拼命給孟小冰使眼色。
終於換來她如同蚊蠅的一聲道歉。
「對不起，我今晚的服務沒能讓您滿意，請原諒。」
原來她的嘴並不是永遠這麼硬。
我雙手抱胸，懶洋洋問她：「知道錯了？錯哪了，說說唄。」
「是你不情不願，不想給我退菜？是你冤枉我吃霸王餐？是你誣陷我輕視你是下等人，故意欺負你？」
「說明白點！」
孟小冰哭得更心酸了：「都……都有。請您不要跟我計較……」
站在不遠處的程響已經露出了同情憐憫交織的表情。
大概是因為「憐貧惜弱」的修養已經刻進他骨子裡。
他可真是個善良的人。
但我不是。
「不好意思，小冰妹妹，我這個人特別講究細節。」
「既然你說自己每個環節都錯了。」
「那就麻煩你，一件一件，按照順序，給我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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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犟種總有一天會遇到比自己還犟的人。
孟小冰一邊擦淚，一邊斷斷續續地，按我要求，把每個環節都掰開揉碎，復盤了一遍。
「我不應該汙蔑您吃霸王餐。」
「不該撒謊說肉沒壞。」
「我應該早點給您道歉……」
雖然還是不情不願。
但至少，態度可以算得上誠懇。
畢竟沒有對我造成什麼實質的損害，民警口頭教育了餐廳店長幾句，就要離開。
但是，我那個善良的男友，卻沒有善罷甘休。
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腕，輕聲道：「素韻，既然小冰道歉了，你也給她道個歉吧。」
我，給她道歉？
憑什麼？
就憑她哭了幾滴鱷魚淚？
我剛剛才平緩下來的心情，
又一次被暴躁填滿。「程響，你幾個意思？」
「你想清楚了再說，我聽著。」
語氣裡威脅的意味顯而易見。
程響皺眉看了一眼孟小冰，堅定地說：「小冰固然有過失，但你咄咄逼人，也不對。」
「明明有更好的解決方式，你為什麼要衝她撒氣？」
「如果不是你為難她，讓她吃壞掉的肉，她怎麼會吐呢？」
每句話我都聽懂了。
但我隻覺得荒唐可笑。
這真的是我的男朋友嗎？
這真的是未來將與我共度一生的伴侶嗎？
我正當維權，在他口中成了咄咄逼人。
我洗脫汙名，在他眼裡是發泄情緒。
我甚至沒有要求他在我受委屈時為我衝鋒陷陣。
但他居然還在我維權成功以後，反過來拖我後腿。
這一瞬間，我突然有點鼻子發酸。
加班辛苦，我沒哭。
用餐被毀，我沒哭。
被服務員惡言惡語，我沒哭。
但現在，我是真的有點疲倦。
明明是我一個人爭取兩個人的共同利益。
程響卻在這裡可憐別人，背刺我。
我轉頭去問警官和餐廳店長：「這位男士剛才說的話，您二位贊同嗎？」
「壞掉的肉您的服務員不能吃，會吐，我就能吃嗎？」
民警沉吟著，去看火鍋城的店長。
後者心領神會，拍著胸脯：「提供了質量欠佳的菜品，是我們的錯。」
「服務員應對有誤，更是我們培訓不過關。」
「您作為消費者，當然有權利監督我們。」
「我們歡迎您維權。」
他洋洋灑灑說了一大篇，句句都是站在我這邊。
但卻根本沒讓我的心情好一點。
我看向程響：「人家都這麼說了，你還堅持讓我道歉？」
程響猶豫片刻，還是放柔聲音。
「素韻啊，道理是這麼個道理，但是我們這個社會，也要講情分。」
「你道個歉吧！」
「能讓別人心情好一點，你何樂而不為呢？」
9
我一直知道程響是個好人。
公交車上遇到老奶奶，
他會讓座。路遇乞丐，他自掏腰包，請人吃飯。
同事搶了他的客戶，他從不追究。
工作的第一年，他朋友生病，他一下子掏出全部的積蓄，借給人做手術。
這筆錢直到現在都沒有還清。
我催程響要債，他也總是推脫。
「他比我難。」
「我們要體諒別人。」
我雖然心理別扭，埋怨程響總是吃虧。
但身邊的朋友，乃至我的父母都勸我知足。
「一個人待陌生人都好，你是他的伴侶，他怎麼會不待你好呢？」
我對此信以為真。
可是，這個理論，也許本身就是錯的。
沒有人的生活可以永遠一帆風順。
程響樂意做好人，就勢必沒辦法面對一些人性的考驗。
問題發生的時候，他更想做的，是維護自己的完美形象。
而不是堅定地站在我身邊。
甚至，他還會要求我讓渡自己的權益。
隻為維護他無暇純潔的臉。
那我怎麼可能甘願。
我扯了扯嘴角：「程響，
你是我男朋友，你替我道歉吧。」他皺了下眉毛：「你是你，我是我，怎麼能混為一談……」
「何況，跟小冰妹妹爭執的人是你。」
沉默三秒，我冷笑出聲。
「哦，原來你也知道，你女朋跟別人吵架的時候，你一聲都沒吭啊。」
「都吵完了，你怎麼不知道把嘴閉緊？」
「如果我今天不提肉有問題，吃壞肚子的人就是我，也是你。」
「我幫你避免了潛在的損害，你作為受益者，反而指責我是潑婦，不講道理。」
「程響，做人不要太虛偽。」
我待程響，從未有過如此刻薄的言辭。
他一下子就怔住了，面紅耳赤。
我沒等他繼續開口，而是徑直轉向孟小冰：「至於你……」
「收起你那假裝柔弱博取同情的心思吧。」
「我看不起你，不是因為你是服務員。」
「而是因為你死不認錯、胡攪蠻纏。」
「承認自己做錯了，有這麼難嗎？」
10
我沒有再理會程響和這位怨種服務員。
而是徑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拿回了手包和大衣。
方才幫我忙的兩個大學生也掃碼加上微信。
飯沒有吃完，反而生了一肚子氣。
我問兩個妹子：「姐姐請你們再吃頓好的，要不要？」
她倆點頭一個比一個勤。
其中一個問我：「姐姐的男朋友也去嗎？」
我冷笑連連：「他不是。」
「他馬上就要滾回巴黎了。」
他的歸宿不是我。
是聖母院。
我又請這兩位妹妹吃了一頓燒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