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會武,又親口喊刺客名姓,鐵證如山。再一查,原來你就是那位鬼刀娘子柳在溪……嘖,這要如何掩蓋?大人晝夜斡旋精力不濟,強服了虎狼藥。帶你回來後便吐血病重,無力見人。」
原是如此。
我竟不知他還喜歡玩這套啞巴遊戲。
嘴長著隻會喝茶。
算了。
畢竟怪我。
漫天風雪下得更厚。
南詔多毒蟲,比風雪惡劣許多倍。
我轉身進門,回頭叮囑褚隨。
「路上多備驅蟲的藥材。」
9
鄧鬱因病請辭,帶著一百親衛離京求藥。
我與他行至汾州府,二皇子躺進皇陵了。
結果不知發生什麼,皇帝砸了案幾,不僅沒讓二皇子進皇陵,還把皇子外祖一家殺的殺、貶的貶,全處理了一遍。
彼時鄧鬱倚在我鬢邊休憩。
我燒了密信,覷他,「又是你幹的好事?」
他眼皮未抬,闲闲應聲,「怎麼會?在下學的是聖人之書,斷斷做不出此等夷族之事。
」我嘆氣,「陛下若追上來要對你斬草除根,你當如何?」
他捻起我一縷發,倦怠嗅聞,「送幾封密信給藩王們便好了。」
「求救?」我問。
他說,「礦圖。」
……
我閉口不言。
果然,什麼隱居山林、躬耕隴畝都是假的。
隻怕皇城根下有幾條地下河,他都門清。
漸漸入春,雪不再下,地上泥濘。
我憂心腳程太慢,想先行騎馬至南詔。
鄧鬱不肯。
雖有珍奇藥材吊著,他也還是一天天虛弱下去。
我擦著師父贈的彎刀,抓住一線渺茫的希望。
師父在南詔,堪稱眾叛親離。
因此才入了中原。
可教我刀法的日子裡,也還是屢屢提過一個人——
一個女人,南詔古寨中的女人。
雖然我不知她是否還活著,又是否願意伸出援手。
但要尋藥草,隻能靠世代生於其間的寨民。
我還是發去了一封求救函。
字寥寥數語,能搏一搏的,唯有那把師父刻了字的彎刀。
信函發出,毫無回音。
到成都府時,已是兩個月後。
帶來的藥材一株一株地煮,漸漸要見底。
鄧鬱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開口最多的便是喚我名姓。
「柳在溪,柳在溪。」
「魚入藍天柳在溪。」
可惜我沒那麼自由。
我抱著他,片刻不敢閉眼。
人馬都要休息。
距離南詔還剩足足的一個月行程。
若我單騎前去,可以縮短大半時間。
我用蘆管喂鄧鬱服完藥,掀簾找到了褚隨。
褚隨亦是熬得瘦削許多。
我一字一頓,「給我馬和幹糧。」
他唇角顫抖,看向馬車,「柳夫人。大人走之前,大概會想見到你。」
我火氣蹭地飆上頭,成了泛熱的淚。
「給我馬和幹糧,或許還有轉機。」
不論如何,總歸要試試。
「褚隨,」我閉上眼,「你知道我每日看他虛弱下去是什麼感覺嗎?」
當日宮中我眼睜睜看著易春死,做不到再看鄧鬱死。
死得痛快,還少去幾分痛苦。
可吊著氣,仿佛鈍刀子磨肉。
褚隨將他的戰馬給了我。
我割發成結塞入鄧鬱手中,踩著泥漿一路飛馳。
春日已至,總有連綿細雨。
夜中,毒蟲時常爬進袖口,捉也捉不出。
吸在皮膚上,須臾便沁出血。
烈酒很快用完了。
隻好硬挺。
我還是低估了毒蟲,也高估了銀子的分量。
在這兒,銀子的作用根本不大。
交易方式,還是最原始的以物換物。
我求著商人們,終於買到了草料與烈酒。
好在食物不缺。
我咬著油餅,昏昏沉沉地伏在馬上。
前路昏暗,馬亦不敢奮蹄。
依稀看見了驛館。
我強撐精神抽馬前行,馬卻忽地撒開前蹄,被狠狠摔在地。
我摔在草中,不受控地吐出口血。
「誰設的——絆馬索!」
若是摔斷了馬腿,我要如何到南詔古寨?
燈籠逼近,顯出兩道身影。
那婦人漠然掃我一眼,令身旁的年輕姑娘將我扶起。
我踉跄起身,咬牙切齒。
「你衣著不凡,為何要做害人性命的事!你可知……」
婦人攤開手,一把彎刀寒光凜凜。
「柳在溪。」
她面無表情,冷得像寒水。
「你說的那人中毒太深,藥還未長成,我隻能給你緩和病情的方子。待他來,再做細診。」
這還隻是南詔邊境的驛館。
她在這裡等我?
我怒氣頓消,怔怔呆住,「……師娘?」
她狠狠剜我一眼,「閉嘴!」
可眼中卻有淚。
我拂衣跪下,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師娘,我師父死在三年前,臨終遺物我不曾帶在身上,許多都要交付於您。待我救完人,再與您細說!」
她背過身去,令身旁的年輕女子遞過一捆藥。
沉甸甸的,寫明了煎煮藥方。
這些藥,足夠鄧鬱撐到這兒了。
我正欲翻身上馬,又被叫住。
「你已被毒蟲咬傷,若不治療,明日屍首便臭了。」
師娘口氣淡淡,身影隱入驛館。
我咬牙,跟了進去。
無非是割出毒蟲的頭,
再灑藥酒,不發燒就算治好。可等退燒卻結結實實花了我一夜。
又睡過了頭。
待我清醒,日色已開始曬人。
我提著藥包拼命打馬,總覺得心中不穩。
那紙包受不得雨,隻能捂在懷中抱著。
抱著抱著,又被顛得傾灑出來。
三日後,我在途中撞見了人困馬乏的車隊。
褚隨見了我,卻無喜色,隻剩疲倦。
我忽然不敢上前。
馬車中傳出嘶啞的咳嗽,宛若天籟。
褚隨默然熬著藥,通紅著眼不敢抬眸。
我慌忙掀簾,隻見滿地猩紅。
「鄧鬱……鄧鬱!」
我拼命捂著他的嘴,卻止不住咳出的血。
他疲憊抬眼,輕輕搖頭。
我緩緩收手,聽他自齒縫擠出字句。
「在溪……京師府中書房案幾下,第三塊方磚是中空的……有我印章,可支取銀錢,調動親衛……記清楚了嗎?」
我無力地緩緩垂首,看見自己戰慄不止的指尖。
「你先把藥喝了。」我看向藥爐,抱著他低聲懇求,
「我們很快就要到了啊。」明明我已經拿到藥了。
他靠在我肩頭,隻剩睫毛上下顫動,隱約念著些詞句: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回首繁華如夢渺,殘生一線付驚濤。」
藥爐火滅了。
褚隨放下藥湯,無言退開。
我吹冷湯藥,一勺勺撬開他齒關,抵著喂下去。
他勉力咽著,斷續咳出血絲。
一碗藥,服下半碗都不到。
好歹也算是喝了。
我和衣靠在他身邊,強撐著不睡,又抵不過困意……
10
鄧鬱沒死。
那劑藥不是聊以安慰,是實打實的救命。
我一覺醒來,車馬已高高興興地出發了。
鄧鬱攬著我,頸側血管泛出微微的青色,正把玩我曾割下給他的那束發。
我呆呆看著他,「你還真是命大。」
他揩去我眼側的水跡,忽然極盡力地摟緊我。
「我的命,不是你分的嗎?」
我想起什麼,啞聲道,「你說要命硬的衝喜娘子,如此我也算誤打誤撞。
」他笑得悶咳起來。
「那時沒料到會有今日。」他頓了頓,氣音溫沉,「如今想來,那婚儀名分都太委屈你,要重辦。」
我回抱住他。
那不起眼的黯淡婚儀與真心,其實是我二十年中不曾幻想過的。
車隊到了南詔境內。
師娘仍在驛館等候。
這一回,她領我們進了古寨。
與世隔絕,花木繁盛。
分給我的住處,倒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模樣。
鄧鬱一下馬車,便開始指點江山。
這處種桃李,那處種藥草。
哪裡開墾水道,哪裡掩埋硫磺,已將後二十年裡我吃什麼瓜果鮮菜算得清楚了。
我一把推他進門。
正磨著藥草,頸側忽地發痒。
他抵在我鬢邊,呼吸溫熱。
我側目,「鄧大人,您還是尊重一下這副病體,不要胡思亂想。」
他慎而又慎地親在我額角,笑。
「隻有你我二人,我若說沒有胡思亂想,那是假話。」
我不欲與他計較。
隻看他眉眼舒展,病骨漸豐,
便覺得明日再差都能忍忍。一百親兵駐扎南詔城,我與鄧鬱、褚隨留於古寨中。
我問師娘那味必備的藥材何時能長好,她隻淡淡地讓我等。
春日過去,夏時的南詔進入了忙季。
水果採摘,香料生產,蠱與毒也暗暗流通。
我給親兵增發餉銀,要他們入寨幫助寨民。
師娘沒說什麼,能看出滿意。
鄧鬱日日在院中曬太陽,人曬得不黑,唇上倒淺淺有了血色。
竟提要求,想看我跳舞。
還敢說是當初我入府時告訴他我會跳舞。
那當然可以。
我抄起刀給他表演了一把遠戰速殺。
誰說劍舞不是舞?
他笑得捂著心口緩了半晌,裝作上不來氣地討親。
一群半大的孩童來院門口喊他,要他繼續教怎樣看地貌引水尋水。
我愕然。
他竟然還真教起了農活。
我每隔半月去師娘處取藥,也漸漸地同她提起師父。
她每次都會靜默許久,不接話。
今日我照舊去領藥。
師娘坐在竹屋邊,
擦我那柄彎刀,忽然問。「你師父說過我?」
我繃緊脊背,「說過很多回。從不提情字,隻說南詔有位故人,杏眼黑膚,生得很嬌俏。初見時被她罵了一句,至今非常想念。」
師娘手一頓,「背時貨,還是死了幹淨。」
眼淚啪嗒落在銀刃上。
入秋,鄧鬱已精神了許多。
同寨民入林射獵,轉天便給我制了件虎皮毯。
我說挺好,他脫光了躺上面好看。
鄧鬱愣了半晌,從耳垂紅到耳尖。
「在溪,」他哭笑不得,重重摟我咬了一口,「這不應該是我的詞麼?」
胡說八道。
「你真以為我是在府裡那嬌嬌弱弱的性子?」我白他一眼。
沒吐髒字是我對心上人的克制。
中秋那日我發餉銀給親衛放了假,在院中擺起小席。
鄧鬱同我一起等師娘來,卻等到了歡唱的隊伍。
我不知是何習俗。
師娘收下我制的月餅,託起小匣。
「治你郎君的藥,我帶來了。」
我驚得險些掀翻案幾。
鄧鬱正色,朝她一拜。
鄧鬱服下藥吐了一夜血。
在南詔將養的日子已將他身體補好七分,我咬牙,還是忍不住擔心。
守在榻邊擦了又擦,巾帕盡數染紅。
師娘面不改色,一針又一針。
雄雞唱過三聲,她收回銀針,眼睑微紅。
「他好了。待我有空,會去尋你,好將那早死貨的東西帶回來看看。」
恰是十月。
我領著鄧鬱,躍馬朝師娘告辭。
馬車還未走出古寨,就被小孩丟滿了瓜果。
鄧鬱攥著韁繩,指節抖了許久。
密巷中的同行眼珠子幾乎瞪出來。
「山我」我問,「什麼意思?」
他啞聲,「黃鸝久伴都知人心,在溪,我的心意你不明白麼?」
「嗤。扭扭捏捏,還以為你是未婚配的小兒郎?」
我昂首,「你不必說,我聽過許多回了。說吧,你想去哪玩?」
他輕輕笑。
「去哪都好。我這首輔的名頭還能用用,不會叫你吃苦。」
我迎著日頭打馬飛馳。
山長水闊,皆是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