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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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口嗆進的水被吐出,打湿他的袍袖。


鄧鬱低眸覷我許久,燭火昏昏,看不清神色。


我憂心他體力不支,他卻步步邁得極穩,在幾位堂官身側停下。


「回去轉告你們主子。」


他聲音極輕,字字清晰。


「鄧鬱不能立太子,但能決定誰做不成太子。」


刑部侍郎面色煞白。


陽光正好。


幾日不曾見天色,竟恍如隔世。


我喉嚨裡終於不再咕嚕冒水。


「你的衣服髒了。」


他說,「無妨。」


「他們想我攀扯你,我沒有。」


他目視前方,「嗯。」


「我懷疑刺殺是二皇子幹的。」


他面色不動,「是。」


「我入府隻求活路,沒人派我來,也沒有別的目的。」


我低聲,不抱希望地開口。


他會信嗎?


一個密巷接黑活的暗人,費盡心思地接近朝中重臣。


怎麼看都是心懷叵測。


何況還扯進了行刺案件。


鄧鬱果然沒說話。


我沉默,又問,「你會怎麼處理我?


他將我放回馬車,留下幹淨衣物,轉身離開。


他上了另一輛馬車。


我想拿起小幾上的銅鏡,卻做不到。


腕上皮肉分離,白骨隱約。


有人掀開了車簾。


我欣喜抬頭。


「眠夫人,奴婢來替您更衣。」


侍女朝我一禮,利落地替我解開湿衣。


她突然愣住。


腿上被蛇咬過的傷口已發炎,看著著實可怖。


我提起精神,「是不是嚇到你了?」


她搖搖頭,換下衣物便稱告退。


自回府後我就沒有見過鄧鬱。


起初是養傷動不了,後來能下床了,褚隨攔著我,隻說鄧鬱不見客。


不見客。


我想鄧鬱大概是暗示要我自己走。


他一貫委婉,從不去人臉面。


冬至那日,我頭一回包了餃子。


對著空位吃完,收拾行裝,然後去主院。


褚隨面色冷肅,偏開臉。


「鄧大人身體不適,恕不見……」


我的手動起來還不靈活。


隻能慢吞吞地提起裙袍,再慢慢跪下。


褚隨一哽,

話音軟下幾分,「眠夫人請回吧,大人確實身體不適。」


院中寂靜。


隔著幾重月洞門,隻能望見緊閉的書房房門。


花窗隱在木葉間,看不真切。


我伏地叩首。


在府中數月,過得實在舒服。


比我過去將近二十年過得都舒服。


這是恩情。


於宮中刺殺案中保下我,更是恩情。


江湖中人孑然一身,沒有什麼能報答的。


隻好磕幾個頭,權當記下了這個恩人。


我直起身,仰頭看向褚隨。


「褚大人,首輔不願見我,便煩請你替我帶句話。」


他默然,拱手,「屬下會帶到。」


我遠遠望著書房,竟覺極為平靜。


「就說,密巷鬼刀娘子欠他一條命。若遇難處,飛鴿傳書,無有不應。」


褚隨詫異張口,終究還是沒叫住我。


7


我回了密巷。


說來說去這才是我家。


好久沒回來住過,房屋已經荒蕪。


塵土飛揚,隻剩屋後三座墳茔。


我祭拜過師父與兩位師姐,

拔下玉簪。


當初承諾過,要給易春堆一個衣冠冢。


但他葬身宮中,我沒法弄到他死時的物件。


隻有這一支簪子,和他房中的零星用具。


幾件洗舊卻幹淨的黑衣,一隻裝不了酒的小酒壺,和……


和淡紫色開了線的舊香囊。


這香囊我都記不清是何時遺失的,原來是被他撿走了。


我尋來鏟子,一鏟一鏟挖出小坑,將東西盡數埋入。


天色昏沉,終於壘出個小小的墳包。


隻是點小活計,手腕卻已經痛得受不了了。


動一下,就是嗡嗡的震痛感直衝天靈蓋。


我在院中睡了一覺。


天色熹微時,又開始壘另一座衣冠冢。


我自己的。


或者說,給「江雨眠」的。


這個名字,我大抵不會再用。


在首輔府中那些鏡花水月,已隨易春一同死在了宮中。


現在屋後是整整齊齊的五座墓了。


我重新布置好房間,守著墳茔過日子。


鄧鬱給的衣裝首飾我沒帶,隻拿了些許銀兩。


不多,

也足夠我吃上半年的粗米糧。


我就每日吃粗糧,喝冷水,練我的鬼刀。


等著一個可能不會聯系我的人給我派活幹。


好像一切都沒變化。


以往密巷死氣沉沉,今日卻不一樣。


街道滿是新面孔,三三兩兩聚在懸賞榜前。


何時有這麼多新活幹?


我朝懸賞處走去。


嘈雜聲漸弱,人群讓出一條道。


「因二皇子遇刺,懸賞百金,急求淬骨草。」


我默念。


二皇子傷在左肩,按理來說早就沒事了。


突然要淬骨草這種塑骨解毒藥,莫不是又挨了刀?


好死,天罰。


我繼續往下看。


首輔病重,尋名醫及南詔孤光蓮。


懸賞千金。


我腳下一個趔趄,隻覺膝頭發軟,幾乎站不穩。


王克今日沒有喝酒。


一把便將我拽離人群。


「三娘,別再回密巷了。」


他喘著氣,眼圈紅紅。


「我知道易春死了你傷心……別回來了。有人發了緝殺令,要你的人頭。」


我默然良久,

開口沙啞,「密巷有規矩,不能殺自己人。」


「規矩算什麼?」他重重地晃著我,「百金買條命,幹完這筆,後半生都衣食無憂!離開這裡,立刻!」


幹完這筆,後半生都衣食無憂。


保你衣食無憂。


……


恍惚覺得耳熟。


我閉上眼,隨手拭去淚,應聲。


「好。」


我說,「保重。若有人尋我,記得傳書來。」


大概,用我的時候到了。


8


我又在首輔府的檐角上呆著。


這回,沒有人坐在院中朝我敬茶。


不過三個月的光景,府中大變樣。


我跳下屋檐,停在臥房前。


廊下積雪漸深,門扉上並無熱意。


這種天氣也不燒地龍?


我指尖懸停於房門,默默收回。


轉身的剎那,門吱呀開了。


鄧鬱披著狐裘,輪椅上厚厚墊了幾層錦團。


風雪斜吹,頃刻在他眼睫鋪上碎霜。


「是否我不發那封懸賞,你便不會再回來?」


他微微仰眸,語調極平。


卻無端叫人聽出薄薄的怨。


聲音是溫沉的,臉是蒼白的,脊背又清瘦三分。


像放在桌角的琉璃盞。


我沒料到見面會是這樣。


「你……」


我心髒狂跳,局促地低聲解釋。


「我以為你厭我欺……」


「柳在溪。」


字句似咀嚼透徹,他忽然出聲,極平靜地喚。


我霎時呆愣。


他抬眸,仔細地瞧我。


「你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瞞得很好?」


我也是有名有姓的。


隻是這個名字太久不用,我以為它要徹底被人忘卻了。


連我自己都快要忘了。


幼時我是良家子,父母健在,也曾規規矩矩上過幾年私塾。


夫子一筆一劃教我寫下姓名。


柳,在,溪。


後來我成了孤兒,拜入鬼刀門。


師父自南詔來,撿到了我和兩個師姐。


他說他給我飯,我得好好跟他學刀。


我說好。


於是我有了新的名字,鬼三娘。


我為殺人,用過太多身份,換過太多名姓。


風雪吹得我脊背生寒。


我掩上門扉,往他身上加蓋一層裘氅。


鄧鬱忽然捉住我的手。


「我不曾怪過你隱瞞。自你開口說你叫江雨眠時,我就知道你是假的。留你,一是為了看看你要做什麼,二來,圖你師從南詔門派,或許對我有助益。」


他唇線緊繃,目光又緩緩柔下來。


「誰知你這般好養,給些銀兩便高興得翹尾巴。」


為何江雨眠這個名字會露出馬腳?


他看出我疑惑,無奈搖頭。


「『江雨眠魚肉百姓受誅,命案未破,兇手畫下鬼面為標』。你以為這陳年舊案不起眼,不會有人記得也無從查起?糊塗東西,疑案卷宗由都察院收理,都察院堂官是我的人!」


早知道不畫鬼面了。


誰知道隔了這麼多年還能被順藤摸瓜地找到。


真失策。


我霎時啞了嗓子,「那你在殿上,為何不看我一眼?」


他悶悶咳喘,掩袖偏開頭,淡聲。


「你救那人不救我,還不準我嫉妒?」


我被噎了一瞬。


卻見他月白袖口沁出一片殷紅。


我呆住幾息,

「你補藥吃到哪去,怎的越發嚴重?」


鄧鬱不以為意。


「地牢那日我不說話,也就是這個原因。」


口中……含了血?


我思緒卡成一團,不知作何反應。


褚隨敲門走進。


見到我在,似乎並不驚訝,隻將湯藥呈在桌上。


「二皇子怕是不中用了,陛下那邊,您打算如何應對?」


等等。


聽這口氣,是鄧鬱做的?


我來不及擦淚,驚詫回頭。


鄧鬱閉目撫著手爐,容色輕蔑。


「無妨。陛下年富力強,不差這一個皇子。」


我氣急,「那也是皇子!你今日對他兒子下手,他就覺得你也會對他下手!」


他細細瞧我,笑著咳了幾聲,垂眸轉冷。


「若動了我的人還不敲打一二,旁人真要以為我鄧鬱是什麼隻知聖人的文臣。」


朝堂之事我不懂。


可也知暗流湧動,風刀霜劍都衝著他鄧鬱來。


他怎麼做,我無法置喙。


好在桌上還有碗湯藥。


我抄起藥碗,咬牙盯著他。


「我數十聲你喝不完,就別怪我灌你了。」


鄧鬱眉心一跳。


我知他嫌苦。


這藥一端上桌,滿屋都是苦味。


他嘆著氣慢慢咽,眉頭擰成川字。


我目視他飲盡湯藥,俯身牢牢抱緊他。


「鄧鬱。」


我埋在他耳邊,努力蹭熱側臉那片冰涼肌膚。


「你且忍忍。吊著命,等我帶大夫回來。」


他不語,將我往懷中按了按。


鄧鬱精力差了許多。


我看他歇下,掩門離開。


褚隨守在廊下,開門見山,「我與大人隨你同去尋藥。」


「什麼?」


我回頭看向臥房,「鄧鬱身子差成那樣,又有官職政務在身,如何能離京?何況他仇家大把,若殺手太多,我無力相護。」


褚隨搖頭,「大人隻怕心意已決,我多少猜到了。他殺二皇子,就是打算趁勢抽身。」


我真是沒見過這種急流勇退的法子。


但也是實話。


畢竟當今陛下真的年輕,也真的不缺皇子。


殺一個無關痛痒的兒子,

剝離一位權傾朝野的謀臣。


劃算。


褚隨摩挲著劍,又開口:


「你受傷時,大人其實去看過。」


我默然,「那他如何又不肯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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