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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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房之中,更是簡陋,最像樣的擺件,還沒馮月樓腳上的錦鞋值錢。


她本就存著氣,用腳尖踹我的膝彎:「這就是你們說的好親事?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進難民營了呢!」


我慌張地覷了眼外間的幾個婆子,忙轉過頭蹲下身,勸解馮月樓:「梁大人為官清廉,也是好事。本朝天子向來嚴懲貪官汙吏,至少梁大人這樣的,不出大錯不是?」


馮月樓冷哼一聲,並不解氣,照舊冷嘲熱諷道:「朝中官員都被他得罪完了,他還是個沒家世的。本就沒幾個賓客上門,這都什麼時辰了,他還沒敬完酒嗎?」


我知她是餓了,迅速端來桌上的一盤棗花糕給她吃。


卻見她咬了一口,就照著我劈頭蓋臉吐出來:「呸!給豬狗吃的粗糠貨,也敢擺到我婚房裡!」


我暗嘆一聲,一邊收拾地上的汙穢,一邊時不時向外看去,注意梁勁松的動向。


實在累得頭皮發麻。


可誰知,大婚之夜,梁勁松居然沒來掀新娘子的紅蓋頭。


一個管家婆子匆匆來報:「家主臨時去御史臺處理公務了,夫人且先睡下吧。」


這下,才是將馮月樓的怒火轟了三丈高。


她自己將蓋頭一把扯下,站起身,先將房中為數不多的擺件都砸了稀碎。


連準備給她挑蓋頭的玉如意,也被她扔出窗,聽得院中一片脆響。


婆子和丫鬟們跪了一地,承受她的怒氣:「本小姐來你們府,可是下嫁!下嫁!他梁勁松怎麼敢在新婚夜晾著我!」


她撕扯身上的大紅嫁衣,「莫不是嫌棄我是寡婦再嫁?就憑他?他怎麼敢的!」


我慌張地連連搖頭:「既是公務,想來也是要事,姑娘向來寬仁,自能體諒吶。」


好不容易勸她鬧了大半夜後歇下,結果第二天不到晌午,便有小廝來傳話,說梁勁松早朝時,與官員爭論,脫官靴砸了刑部尚書的腦袋,被聖上罰了半年的俸祿。


這下,馮月樓定睛一看這家徒四壁,才是真的氣急敗壞了。


她猛地掐住我的腕子,

氣得直咬牙:「當初給我送的那些個聘禮,就薄薄幾樣上不了臺面。我爹說伯府有得是錢補貼我,可我瞧著,梁府這光景,恐怕還得拿我的錢補貼他梁勁松!」


「歲檀,你說,為什麼我的命就這麼苦?」馮月樓將手搭在熟睡的瑞哥兒肩頭,看神情,是當真覺得她自己命苦。


「先嫁了個短命鬼,又嫁了個窮鬼。若非瑞哥兒小小年紀還需我照拂,我早一頭撞死了。」她說著,還掉了幾滴眼淚。


她爹娘啊,真是白疼她一場。


我很想勸勸她,她從沒有所嫁非人過。


前一個將軍是好人,如今的梁勁松,更是。


我曾與梁勁松,有過一面之緣。


我被爹娘賣進伯府的那一年,上京路上帶的盤纏用完了,又飢又渴,還挨了場大雨,好不狼狽。


被難民裹挾著,帶到了私人所設的賑災粥棚前。


我接過了梁勁松親手遞來的饅頭和粥。


那時的他,半點兒沒有在府中冷冰冰的模樣。


入鬢的長眉下,

是一雙溫柔的眼,他關切地對我說道:「不夠了就再來拿。」


天光雲影裡,梁勁松輕聲勸慰我,「天災人禍常有,命卻隻有一條。望姑娘如竹石,千磨萬擊還堅勁。」


對權貴能橫眉冷眼,可對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反而和善可親。


因我親眼見過,所以知道,他本就清廉,不多的俸祿都拿來接濟百姓了。這樣愛民如子的清官,必定壞不到哪裡去。


雖然我曾許多次在幫別人說話的事上,在馮月樓這兒吃了不少苦。


可我到底難改本性,還是想為梁勁松說句公道話:「姑娘不知,我曾在進京路上,受過梁大人的接濟,他是個很好——」


「別勸了,真是聒噪,」馮月樓一抹眼淚,不耐煩地打斷了我的話,「我嫁都嫁了,悔之晚矣,你又何必幫那窮鬼再說好話。」


一個窮字斷定他人的一生,她注定和梁勁松走不到一條船上。


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她心裡的新盤算,竟能惡毒自私至此。


我知道她向來寵溺自己的兒子,卻不知她居然能寵到異於常人的地步。


馮月樓驀地拉住我的手,臉上浮著故作親切的假笑,激得我一陣惡寒。


她對我說道:「歲檀,我思慮再三,實在為難。瑞哥兒是沒了親爹疼愛的,如今帶到梁府來,說到底不是他梁勁松的親生兒子,將來怎麼可能與他所生的一視同仁。」


她攥住我的手,可憐巴巴地望著我,「我今後絕不能再生兒育女,否則以後我的瑞哥兒既沒親爹,還要跟人分娘,可就無地容身了!」


馮月樓一身花團錦簇的裙裝,明眸皓齒,櫻唇粉面。


明明看著像個年畫上的福娃娃,說的話卻令我汗毛聳立:「需得有個我的親信,既能幫我為梁家延續血脈,又不致鬧得家宅不寧。」


她的言下之意是:


要我這種知根知底的人,既能幫她生孩子在梁府立足,又能乖乖任她擺布,不威脅到她當家主母的地位。


這樣,她也不必為梁勁松生兒育女,

將來實在過不下去了,也能輕易抽身而去。


想起我爹娘為我做的打算,再想到我再熬一熬就能過的安穩小日子,我騰地跪下,將頭重重磕在地上。


「姑娘,求求你了,放我回家去吧……」多年來的委屈,霎時湧上心間,鼻腔一酸,眼淚便如決堤似的落下了。


屋外的雪不知何時飄零,與我的心境一樣,一片嚴寒。


「好姑娘、好姑娘,」我抱住她的大腿,哭得傷心,「我爹娘一把年紀了,為了給我湊錢回家去,隆冬臘月天都在給人拉車做活計。我爹摔傷了腿也舍不得花錢買個跌打損傷的藥,隻煎熬著盼我回家的那一日……」


可馮月樓啊,她永遠無法理解,為人子女對爹娘的感恩之心。


她認為那些都是她應得的,若是某一天少拿了,欲壑難填,還會反過來怨怪她爹娘無能。


見她無動於衷,我一時絕望,便隻能拿七年的主僕情誼求她:「姑娘,隻看在我盡心盡力伺候了你七年的分上,

放我回家去吧……」


我再度連連磕頭,磕出血來也不敢停歇。


可馮月樓不僅沒答應,還派人打折了我的腿。


雪夜寒冷,血漿濺在雪地裡,一點一滴,像是被打落枝頭的紅梅花苞。


「不識抬舉的賤人!若不是我憐惜你,憑你的家世,這輩子能夠得上給朝廷重臣做妾室?打!打斷了腿抬進去!看她能跑去哪兒!」


因此,我才被連夜抬進了梁勁松的臥房。


真是讓我寒心至極……


4


見我傷了腿,梁勁松倒從未勉強過我。


我倆在臥房中,常常他看書、我看賬,漫漫冬夜,也就安安靜靜地熬過去了。


他見我還會看賬本,什麼話也不說,隻親手搬來一張舊桌子,隔著畫屏,架在我這邊。


兩邊兩張榻,我倆都裝聾作啞。


許是我一言不發,太過安靜,他有時會自言自語出聲來。


臘月末尾,也是一個雪夜,梁勁松煩躁地翻動書頁,罵罵咧咧地提起某個貪官汙吏:「真該死啊!

一千多畝良田成了他張祺的私產,居然還敢奴役打殺百姓!」


曾在伯府時,老爺夫人寵著馮月樓,聊起朝中之事,也不避著我們,我便聽這名字有幾分耳熟。


我從厚厚的賬本中抬起頭來,輕聲問道:「大人說的,可是曾被您擲了官靴的刑部尚書,張祺?」


隔著畫屏,我見那煙綠身影一頓,警惕地說道:「按律法,我不該在家中議論朝政。我隻是習慣了曾經的獨處,偶爾會忘記你在屋裡。」


雖然知道梁勁松是個好人,可他到底是出了名的性格彪悍。


我曾經在他面前是個難民,可如今卻是侍妾,還是有幾分怕他。


我便怯怯地說道:「是我失言了,還請大人息怒。」


梁勁松似乎意識到嚇著我了,再啟唇時,語氣和緩了不少:「你倒是有些見識,知道張祺。你可也想勸我少毛躁些,別再做那脫靴打人的事?」


我搖搖頭,平心而論道:「都說為人父母官,可他拿百姓的、吃百姓的,

到頭來還要奴役打殺百姓,那隻挨大人這一靴子,倒是便宜他了。」


這是入府以來,梁勁松第一次對我笑。


也是他第一次主動見我——


人影晃動,站起身向我走來,繞過畫屏,露出一張如初見時和善的笑臉。


豆大的燭火昏黃,映照之下,梁勁松眉目如畫。


「你還是第一個認可我此舉的人。」


他微微偏過頭,眉頭輕蹙,「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在他的灼灼注視下,我的雙手攥皺了賬本:「歲檀,陳歲檀。」


「歲檀,」他喃喃念了遍我的名字,「靜心自在,歲歲如檀。堅韌貴重,倒是個有禪意的好名字。」


依稀恍如初見:「望姑娘如竹石,千磨萬擊還堅勁。」


我高興地點點頭:「是我爹給我取的,我自己也很喜歡。」


梁勁松卻沒了笑臉,頗有些興師問罪的架勢:「既有個好名字,也該做些好事。何故恩將仇報,讓你家小姐難堪?」


此言一出,

我沒忍住冷笑了一聲。


背過梁勁松時,馮月樓先怪爹娘害她,再罵梁府配不上她,然後還來作踐我,毀了我的安穩人生。


可當著梁勁松的面,她故作賢良,將打斷我的腿的事,全怪在我的頭上。


她汙蔑成是我與同鄉私通要逃,好在被她及時發現捉了回來,這才保全了伯府和梁府兩家的臉面。


論理,我該被送官府做勞役,她念著我侍奉她七年的情分,這才小懲大誡,隻打斷了我的腿。


若放幾年前,我或許會為了所謂的家宅和樂,還能背下這黑鍋。


可如今,我沒了退路,倒不如為自己多做打算。


於是我仰起頭,定定地直視梁勁松,說道:「大人出身御史臺,便該知捉賊要見贓,凡論罪要有憑證。」


不似馮月樓時常打斷我,梁勁松站直了身子,始終認真傾聽我說話。


「既說我與同鄉私通要逃,那是何時何地、何人拿住的我?既然拿了我,為何不一同拿下奸夫?既說是我的同鄉,

又是哪個同鄉,姓甚名誰,長何模樣?」


越想越氣,我將賬本重重擲在桌上,「京城重地,來往人員必有登記。夫人打定主意是我與同鄉私奔,大人倒是可以去查查,我被打斷腿的那天,究竟有沒有這麼個人來與我私奔。」


燭芯噼啪作響,屋外冬深雪重,梁勁松久久才回過神來。


我沒想到,他會鄭重其事地給我作揖行禮。


「我本是個識人斷案的人,但在此事上,從一開始偏聽偏信,原是不該。」


我大驚,忙站起身向他走去,想扶起他。


牽動腿傷,我吃痛後一趔趄,眼見要撞到屏風上,卻被梁勁松長臂一展,護進了懷中。


咫尺之間,心與心相對,他垂眸對我說道:「我該去查明真相,再來做定論。可不論真相如何,我需得為先前的無禮向你道歉。」


風拍窗棂,他聲音清越,「還請歲檀姑娘原諒。」


這樣的高門大戶裡,從沒有主子,會向一個奴僕道歉,請求原諒。


我震驚到啞然,實在說不出一個字來。


梁勁松扶我坐回原處,松手的一剎,我扭過頭,嗅到他頸間好聞的松雪微香。


他再度退回到屏風邊,拉開識禮的距離。


四目相接的一瞬,我清晰地聽到自己心底的雷鳴。


他問我:「假如你說的是真的,那你又是因何事挨了這樣的毒打?」


我思及還要和馮月樓在梁府相處,不好撕破臉,就隻說了我原本打算回家去,聽爹娘安排,嫁去鄰家,過安安穩穩的小日子。


馮月樓不願和梁勁松同房,託詞是她之前生瑞哥兒時傷了根本,纏綿病榻,無法再生育。


我隻能順著這說辭,接著說道:「可夫人想留下我這知根知底的人,替她為大人生兒育女,我不肯,這才挨了打。」


梁勁松思忖了片刻,半側過身,打算回書桌前去:「那等我查明真相,若你真是無辜的,我就放你回家去,不將你強行拘束在我這裡。」


我望向那個颀長的身影。


他向來愛穿煙綠色長衫,如一支勁竹,風霜雨雪也摧不折。


他有了決斷,便徹底轉過身去,要往書桌處走。


好似他走到頭,我的一些念頭,就也到了頭。


於是我凝望著那煙綠背影,決然張口:「並不拘束。」


梁勁松回眸,眼中浮起茫然。


開了一隙的窗,湧進晶瑩白透的雪。


可我不覺得冷,反而垂下頭,燒紅了臉:「大人,從前我為爹娘,進伯府做活計,答應他們回鄉嫁個沒情分的人。後來我為了伯府的恩情,為二姑娘當牛做馬,唯恐她過得不好。」


從小到大,我都在遵從別人的選擇,為別人活著。


而如今,良人難遇,更難再得。


「可這一回,我想為我自己選一次。」我再度抬眸,鼓起勇氣直視梁勁松的雙眼。


「我知道,我這樣的身份,求自保都難,何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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