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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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為了固寵,將我塞給家主做妾。


我拿七年的主僕情誼求她,卻被她打折了腿。


「你是我的陪嫁丫鬟,就是主子默認的通房,你娘沒給你教過這個道理?」


我娘從不教我這些。


她才給我說了門好親事。


鄰居家的小子,不算權貴,但能讓我過自己的小日子。


如今,都成了鏡花水月。


1


我是被人抬進家主臥房的。


左小腿皮開肉綻,郎中瞧過,說是傷到了骨頭。


隔著遠山畫屏,梁勁松坐在書案邊,脊梁直挺,頭都沒抬:「包扎開藥,讓她養著。」


待丫鬟送走了郎中,我掙扎著跪在地上:「是奴婢該死,鬧得大人和夫人都難堪。」


執筆的手一停,似是被我打斷了行文思路,清俊的男子有些惱怒。


窗外是寒冬臘月的風雪,屋裡是他同樣寒涼的聲音:「那我今晚與你強行圓房,明日讓人參奏我虐待姬妾,就不難堪了?」


在我陪著小姐馮月樓嫁過來前,就有所耳聞。


御史中丞梁勁松,青年俊才,剛正不阿。前年東宮易主,就是他帶頭死諫的。


出了名的又臭又硬,早將文武百官得罪了個遍。


而如今,我被打斷腿,血淋淋地跪在他面前,他也並不憐香惜玉。


「去榻上躺著。待會兒吃了藥就歇下,我不為難你,自有我的要緊事要做。」


我還想啟唇,卻見那煙綠長衫的身影,再度提筆疾書,並不想聽我聒噪。


整整三個夜晚,我和他都隔著畫屏無言,別說圓房,連對視都沒有過。


馮月樓聽了這消息,又來發作:「我當時還想呢,你一個機靈丫頭,就能由著我打斷了腿?可見是故意討我的愧疚,好躲過給家主侍寢!」


聞言,我想起那天被她打個半死的光景,害怕得頭皮發麻。


我忙掙扎跪下,向她磕頭求饒:「夫人、夫、二姑娘……」


她曾做姑娘時,我便跟著她,如此改口,也是想讓她可憐我多年來的忠心。


「怪我豬油蒙了心,

不知道好歹。跟了二姑娘原是我的造化,我不該見異思遷,隻該鞍前馬後效忠,就算為姑娘死了,也不算什麼!」


見我哭得愧疚,她才消了大半的氣。


她露出滿意的笑,撫了撫耳垂上的金葫蘆耳墜——隻這一隻,都夠買十個我了。


馮月樓從圈椅上施施然站起來:「歲檀,你能這麼想,才是對的。你是我的陪嫁婢子,就是家主默認的通房丫鬟,你娘沒給你教過這個道理?」


看著趾高氣揚的馮月樓,一陣心酸湧起,我低眉垂首,任淚珠打在冰涼的磚地上:「全憑夫人安排。」


她敷衍地摸了摸我的頭,說道:「你跟我前後嫁了兩場,我自然是最倚重你的。沒了你,我寸步難行,自然舍不得你。」


她彎腰俯身,說出的承諾,和粉雕玉琢的芙蓉面一樣精致,「等你將來給家主生下兒子,便認養在我膝下,做嫡子教養。你好賴佔著生母的名兒,將來保準富貴。」


她站起身,

搖動腰肢出去了。


我扶著斷腿,半晌才站起身,艱難地走到榻邊,緩緩躺下。


望著一隙窗縫外的冬日枯木,我沒忍住,流了會兒眼淚。


我又不是生來給人當奴婢的,我娘當然從不教我這些。


原本,我家開著個包子鋪,還有幾畝薄田。在京畿不遠處的鎮子上,也算過得不錯。


我爹念過幾年書,也帶著我們兄弟姐妹識字。我去做丫鬟,他還特意叮囑我學學管賬的本事,以後好有個安身立命的長處。


可逢上連年的旱災,地裡的糧食顆粒無收,鋪子也不景氣,這才沒了辦法,兄弟姐妹都進城來謀生路。


原是我一個遠房的表嬸在馮家做事,才引薦了我來。


永安伯府,世襲了四代,如今當家的老爺沒什麼大志氣,隻貴在對奴僕們出手闊綽。


因此我自十三歲起,就進了伯府。


大夫人見我口齒伶俐、模樣周正,尤其會識字這一條,甚得她心,就將我派去侍奉府中的二小姐馮月樓。


這位二小姐,正是大夫人膝下的獨女,全家都寵愛非常。


錦衣玉食不必提,隻說大夫人溺愛這唯一的女兒,連女紅、詩書一類,隻要馮月樓皺皺眉頭,大夫人就不逼她學了。


老爺原本頗有微詞,說怕她將來出了閣,遭公婆厭嫌。


大夫人笑得輕蔑:「我金尊玉貴養大的姑娘,誰敢給她氣受?」


彼時,馮月樓膩歪在大夫人懷裡,真真是個剝了殼的荔枝。


珠圓玉潤、天真嬌憨,不識愁滋味。


鐵桶般護著她的,是她的爹娘和家世。


大夫人說得不假,她娘家大哥是個武將,傳了話,最後還真給馮月樓說了門好親事——


一個父母雙亡的遊騎將軍,倒還真沒公婆的氣給她受。


我做了陪嫁丫鬟,跟著馮月樓出嫁。


將軍是個寡言少語的武人,一打仗就是三五個月不回來。馮月樓又是個愛熱鬧的性子,就常常住回娘家廝混。


大夫人護著,誰敢說她的不是?每每隻等著將軍回府了,

派人來請,才肯走。


過府的第二年,馮月樓生了個兒子。


將軍府裡沒個長輩,除了我和其他四五個伯府來的婆子丫鬟,她身邊再沒個熟識的人。因此,馮月樓又生了回娘家帶娃的心。


這回,再是好性子,將軍也忍不住呵斥她:「往日我不常在京裡,你待不住,回家去,我不說什麼。可如今你生了瑞哥兒,到底是我的嫡長子,你帶你娘家去,成什麼體統!」


寡言少語的悶罐子,一旦發起火來,是鎮得住馮月樓的。


她忙拉著我回房,躲屋裡,先是驚懼,再是不解,生了好一會兒悶氣。


唯獨沒有一丁點的慚愧。


她從不對人慚愧,因為她生來就被人教養:她是來享福的,不是來受罪的。


於是馮月樓氣得罵罵咧咧道:「怎麼不成體統了!兒子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我願意帶去哪兒養,就去哪兒養!」


喝了口茶潤嗓子,她接著咒罵,「下回他死在了戰場上,到時候也由不得他!


馮月樓向來是個刁蠻的。


往日裡,她說氣話、打罵奴才,我都裝個聽不見、看不著。


實在做得過分了,我才忍不住攔她。


這後邊一句,我也是聽不下去,便一邊為她斟熱水,一邊說道:「姑娘何苦造這口業呢?本就有夫妻情分,更何況將軍把這麼大的家業全交到姑娘手裡,也從不納妾、出去廝混,給足了姑娘體面,姑娘又何必巴望他死了呢——」


「啪」,馮月樓的巴掌,毫不猶豫地落在了我臉上。


緊接著,她抬起一腳,踹翻了我手裡的水壺。


她是親眼看著我燒水的,知道這壺水剛從爐子上下來,正滾燙。


哗啦啦潑灑,我的半截手臂當即就起了泡,又紅又腫,鑽心地疼。


那天,她指著我的鼻子,罵了一下午。


一直到用晚膳的光景,也不肯放我去敷藥,隻讓我在一旁服侍她吃飯。


為了家宅安寧,我還得兩頭說和,少不得在將軍那邊為馮月樓說好話。


北將軍問起我的傷,

隻說是自己粗心大意鬧的。


可我想,馮月樓大概從不記我的好心。


2


被馮月樓欺凌後,我回了趟娘家。


我娘看見我的傷,心疼不已,拿了買牛的錢,去給我買藥。


我攔她,她卻執意要去。


「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可千萬別落下疤瘌。唉,日子最難的時候,我們可都舍不得讓你幹一點重活呀!她怎能打你!」夜晚,豆大的燭火旁,我娘輕手輕腳地給我上藥。


我眼裡蓄著淚,向我娘訴委屈:「阿娘,我原本想著,陪二姑娘出嫁,隻管認真做事,將來混個管事婆子,也是一輩子的指望。可如今……唉,她是越發不拿我們下人當人了。」


我娘從炕櫃底下取出一個麻布包裹來,打開一看,存了好幾吊錢了。


她振奮了些,對我說道:「你的身契上寫的是八吊錢,隻要我們還清了,沒有不放人回家的道理。」


鼻腔一酸,我又愧疚又感動,撲進娘的懷裡,哭道:「家裡不景氣,

買頭老黃牛都攢了好幾年的錢,你們是何時打的這主意?我爹爹可知道嗎?」


我娘說,我爹不僅知道,更是牽頭拿主意的人。且不說我快到了婚嫁的年紀,隻見我被主子這般欺負,也是不能忍的。


我娘讓我再等三年,到時候攢夠錢,我也熬大了年紀,隻管說是幫我在老家尋了門親事,要接我回家去,自然就得了生路。


我破涕為笑,問我娘,哪來的親事诓騙馮月樓。


我娘朝西面的鄰居家一指:「你可記得,鎮子上開武館的陳家?他家三小子,前兩天還向你爹打問你呢。」


陳三郎,我自然記得。


自小一起玩耍,打泥巴仗,我個子小、身體弱,誰都打不過。偏他小小年紀就膀大腰圓的,擋在我身前,誰也欺負不了我。


回憶裡,他明明是個嘴笨的大胖小子,可聽我娘形容,現在竟是個又高又壯的穩重人,在幫他爹經營武館。


說不上有什麼情意,我隻是覺得,男婚女嫁原是人之大倫,

能嫁個安穩過日子的,就很好。


我就是指著這個念頭,在馮月樓身邊撐下去的。


誰知,她一語成谶,兒子剛滿一歲時,將軍竟真的戰死沙場了。


靈堂之上,想起將軍向來寬仁治下,倒是和陳三郎一樣憐惜弱小,頗覺惋惜,我還為他灑了不少眼淚。


可馮月樓,他的發妻,與他生了孩子,到終了,也隻是假模假樣地號了幾嗓子。


是針扎一下,都落不下淚的。


她從來隻愛她自己。


而我深知,馮月樓想的隻有一件事:盡快扶棺下葬,熬過頭七,她好帶著兒子快快回伯府去。


不過回府也好,上趕子巴結她的丫鬟婆子多了,我也少做那眼中釘。


原本我想著,在伯府再熬個三四年,到時候,我爹娘攢的加上我自己攢的錢,還清了賣身錢,我就能脫離苦海回家了。


誰承想,馮月樓三年的喪期才過,老爺就給她又找了門親事:


御史中丞,梁勁松。


馮月樓在家過得如地頭蛇一般,

哪肯再出府。自然哭哭鬧鬧,絕不答應。


大夫人連日來病重,許是想到自己也不能護這寶貝女兒一輩子,就勸道:「月丫頭,你豈不看,這位梁大人一表人才,如今更是朝廷新貴,比你爹還要得勢的。」


「何況他也是個雙親亡故的,朝中事務又多,忙不及抬舉妾室,斷沒人給你氣受。」


馮月樓砸了幾個花瓶茶盞撒潑:「既是個朝廷新貴,又一表人才,哪裡還輪得到我個寡婦?我常與京中貴女往來宴會,早傳遍了,這梁勁松是塊出了名的頑石!」


「御史做的就是得罪人的事,他將文武大臣得罪了個遍,這才沒人肯嫁他!我可不去受氣,當那冤大頭!」


大夫人急得一陣猛咳,我看不下去,上前幫她順氣,跟著勸道:「聽聞老爺隻提了一嘴,這位大人便許了二姑娘做當家主母。一道牆隔開前後院,在前他是頑石,在後他自然待姑娘和善。」


馮月樓輕蔑地質問我:「你又怎知他不會苛待我?


見大夫人和緩了幾分,我站起身,又扶馮月樓坐下。


我給她斟茶,這回留著心眼,將水壺遠遠拎著:「姑娘隻管去想,他做的是什麼?既然專做參奏朝臣的事,他自然更怕別人拿住他的錯。莫說苛待妻妾,哪怕是裝的,他也得裝個夫妻和睦給世人看呀。」


大夫人連連點頭,附和我:「歲檀說的是個正理。御史臺身居高位的那幾位大人,連妾室頂多都隻納一個,你自然不必怕什麼。」


「唉,怪我老來一身病,不中用了。你一個寡婦還帶個小子,以後等你那庶出的大哥承襲了爵位,我隻恐、隻恐他們不善待你啊……」慈母落淚,馮月樓終是有些不忍,松了口。


她可以嫁,隻是要那梁勁松答應,準她帶著自己的兒子過門,一應吃穿用度都照著嫡子將養。


馮月樓待她的兒子,比她娘待她還要寵溺些。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原也是對的。


老爺去商議一番,回來後說道,

那位梁大人答應得很爽快。


「他如今也二十好幾,到了婚配的年紀。御史臺是什麼地方?最是知禮守法的,他若是遲遲不娶妻,聖上也不待見。」老爺也來給馮月樓寬心。


「如今我們主動提了,又沒旁的人來搶,他自然該感恩戴德地應下。月樓你隻管嫁去,你是我們伯府的嫡女,凡事有爹爹給你撐腰。說到底,梁勁松也是高攀。」


如此,我又跟著馮月樓再嫁梁勁松。


3


馮月樓對梁勁松的惡意,是從一過門就開始有的。


質樸到有些寒酸的院子,沒兩個回廊就走到了前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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