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紙冊上面捐者寥寥，好些幾十兩的，兩個內閣大學士更寫了家有薄產二百兩，願奉家產一百五十兩。
我倒是不意外，請崇禎再將這冊子給了召回來的大太監們繼續募捐。
果不其然，除了王承恩和高定幾人，不少大太監都哭窮。
即使崇禎幾乎明示不會追究過往，也沒有一個人在上面的落筆超過兩百兩。
好，很好。
所有的募捐冊收回。
我用中性筆麻利將上面幾個募集最多的圈出，新樂侯劉文炳、左都御史李邦華以及京營將軍賀珍這幾個殉國赫然在列，還有若幹小吏。
皇帝看著名冊沉默，皇後看著這回更離譜的周國丈低下頭，寫了一百兩，願意捐五十兩。
我看著皇帝和太子微笑：「既然這些勳貴重臣都這麼坦白，陛下應該獎賞。不如降旨將他們所列的銀兩留下。
其他既不在名冊，那自然要收回來！陛下，不知道我說得對不對？」太子撫掌：「妙啊。」
崇禎有些遲疑：「其實，幾年前便有武生李琎上書，請搜括臣宰助餉，引起朝臣不滿。」
「不滿，憋著。」大壯舉手同意。
其實這事早有人幹過，大明脊梁孫傳庭經略陝西時，就曾對那些豪紳進行清屯充餉，沒有給老百姓加一兩銀子的稅穩住了陝西。但他死在了潼關，因為沒有找到屍體，甚至沒有得到任何封賞。
8
做好了他們的準備。
接下來是同學們的。
畢竟都是生在陽光下長在春風裡的孩子，即使身高體格優越，但是要讓大家做些抄家看人哭甚至更過分的事，說實話，都有疙瘩。
不過，這點顧慮在當晚喝了苦澀的清湯水，看到膽戰心驚卻又悄悄前來送錢的百姓，看著他們營養不良的臉，破爛不堪的衣裳後好了很多。
募捐現場，太子親臨，知道就是這些普通人，有城破後為天子斂屍的，
也有殉國的，更有奮戰到死的……太子的眼睛漸漸紅了，他幾乎立刻明白了，為什麼我讓他給每個捐贈的人鞠躬感謝。受到感謝的百姓誠惶誠恐。
我聽見身旁的朱真真悶悶的聲音：「我希望有一天，他們在幫助了別人之後，能坦坦蕩蕩回一句不用謝。」而不是傾其所有後還是戰戰兢兢得不敢當。
所有同學，在城牆上看完了這一場詭異又悽涼的捐贈。
銅錢，碎銀子，發簪……
越是一無所有的人，越可能毫無保留愛著這個國度。
這些普通而又可愛的百姓和眾生啊，真的，哭死。
與此同時，我們將傳旨任務剩下的一一分解，派給各班小組。
走過破敗飢寒的屋舍。
在那些勳貴重臣的破爛偽裝的外牆裡，是數不盡的金銀玉器和綾羅綢緞，晚宴中還有歌舞姬舞蹈。
強烈對比，幾乎在同一時間就將所有人的憤怒激發了出來。
一箱箱的銀子綢羅被搬運出來，按照軍餉，民資，
均財的份額劃分出來。一部分押送進宮。
剩下的部分。
整個街道上大喇叭都響了起來。
在那之前，我都不知道大喇叭聲音可以這麼大。
「領錢了！領錢了！
「天補均平！均田免賦，安定求存，同建同享！」
要守住京城，光靠說是不夠的。
少了一千官員對京都不過是少了一千投降派，但是將他們的財富分一部分出去，那便是得到了千千萬萬的共同利益者。
闖王歌謠允諾的，現在所有百姓就可以得到，甚至更多。
播音主持系的同學喬裝上場，慷慨直白地問大家，為什麼闖王叫闖王？為什麼他明明已經登基為帝，還要四處流竄？因為他沒有根據地啊。
他需要不停找錢，不停找糧食，可他不事生產，他們下面的幾十萬人吃什麼？
老百姓可不是傻子。
已經有人輕聲叫了出來：「我們的。」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
太子看著陌生的人群和那些專注的目光，他轉頭看朱真真，
看我，又轉頭看著百姓。所有的都講完了，直到這時，才有百姓發現了截然不同裝束的我們。
「這些官爺們是……」
「我們不叫官爺，我們叫同志。我們是來幫你們的。」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問：「什麼叫同志？」
我回答他：「同德則同心，同心則同志。」
第二天太陽還沒升起，所有同學從夢裡醒來。
夢中一位慈祥的老者說向天借了一天，想要看看娃娃們的學習情況，想看看七八點鍾的太陽能照亮到哪裡。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我們幾乎立刻明白過來，大家一下都沒有睡意了，我們將有的是一年時間。
9
時間緊迫，天才放亮，
劉宗敏有些愣，守城的太監居然沒有按照要求開門。
他不耐煩龇了龇牙花，示意下屬填充炮彈。
隊伍裡這樣的高級貨就一兩個，平日都是用的大瓮裝炸藥，今天來的是北京，他是鐵了心要露兩手。
京城裡的第一口肥肉在哪裡，
他早就打聽好了。即使昨晚開始，原本說好的內應沒來見面，他也並不在意。大明算個屁啊，想想吧，沙河之戰，都到了天子腳下，京軍出御未經戰鬥，聞炮聲就潰敗。
一旁部下笑嘻嘻說名妓陳圓圓，聽說是吳三桂的愛妾，美豔無比。
劉宗敏更笑：「我倒是想看看。」
就在這時，城門上出現了一個陌生的老太監，而太監旁邊站著一個陌生的年輕將領。
劉宗敏並不以為意，手下還在裝炮。
「現在投降，保你們榮華富貴。」
這時城門緩緩打開，他還沒來得及笑，裡面就緩緩開出一個超大的東西。
什麼鬼？劉宗敏眯著眼睛看了下，就看到纖細些的炮管。
「放箭！放箭！」劉宗敏大叫：「開炮，開炮！」
話音未落，轟隆一聲！
隔得明明還那麼遠的，卻聽見，他們後面近兩裡地的闖王旗幟被轟然炸開！
場上頓時一片混亂！
「天兵！天兵！」不知道誰嘹亮的播音腔帶頭先喊起來，
整個先頭部隊開始慌了。而跟在這龐然大物身後的是身高挺拔的年輕男女團練，他們手上熟練撥弄著火銅。
有幾個還趴在地上，一手扶住怪異的火銅。
「……神機營？哈哈居然有女的？皇帝要沒人了？」劉宗敏這時候已經跑了，又停了下來！他就知道早已潰敗消失的神機營不可能還能成建制出現。
劉宗敏心下動了，看著白嫩的妹子，他躲在人後狂喊：
「不要怕！火銅如同弓箭，有效射程不會超過百米！女的要俘虜！」
砰的一聲，朱真真黑著臉動手了！他的副官捂著肩膀摔倒，在地上開始慘叫！
「不要怕！火銅隻能射擊一次！他們沒有後備！現在衝上去砍……」
砰砰兩聲，劉宗敏雙腿中槍摔飛在地！
抱歉了，訓練的雖然是 100 米胸環靶，但實際有效射程四百米。
步坦協同還沒開始演戲呢，一切都結束了。
「繳械不殺！舉起手來！雙手抱頭蹲下！」
沒有主心骨的隊伍就像一隻烏合之眾，
一擊即潰。10
城牆上守城的兵士震驚到下巴快掉了，兩個剛募集的新兵哆嗦了一句：「這就完了？」
新提拔的都尉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切。
「就算是神機營……就算是……」他喃喃，仰臉流下淚來：「大明有救了。」
優美的中國話在大喇叭中響起，叫他們下去捉俘虜。
就地自縛的俘虜超過了五千人。
而另外兩側城門也都同樣的情況。
除了傷的幾人，竟然沒有死一個人，這是什麼樣的打法，這就是神仙天兵的打法。
崇禎伸手扶住了自己的帽子，直到看到李自成送進來的和談書還沒回過神來。
大明的天，好像真的露出了一絲光明。
就在一天前，他還想著要覆發自缢。
一晚前，哗啦啦的銀子流水一樣抬進內庫，沒有一塊被挪用，沒有一塊啊！
而在今天，太子就送來了大捷報。
他訥訥了良久，終於說了一句：「好。」聲音卻哽咽了。
北京守住的第二天，
再次俘虜了五千人。此時，那些曾經搖擺哭窮的達官貴人回過神來了，開始拿著實在關系的身份，拿著官家身份的面子和功臣之後的身份開始想方設法找皇帝哭，找皇帝新提拔的朝臣哭，找後宮的皇後妃子哭。
甚至找到我們哭：「請天兵同志作保，我們願意現在再捐錢。」
崇禎一個個罵，但是罵完卻還是忍不住看我們。
他多疑卻又心軟，暴躁又刻薄，這麼多年的帝王生涯將這些都賦予在他身上，說到底，他平庸、責任和孤獨，但他也是個人。
我如今達到了職業生涯巔峰，大明特殊顧問，加太子太保，太子太傅等等一串頭銜。
他問我：「李顧問，你的意思如何？」
我問太子：「太子怎麼想？」
太子悟性極好，他仿佛一夜之中在長大。
「兒臣前往募捐，外祖嘉定伯隻給了五十兩，而京城一個普通百姓卻捐贈三百金，彰義門一老叟更是出了畢生積蓄。兒臣站在午門前，
就在想這天下是這些蛀蟲的天下，還是朱家天下。「李顧問和諸位先生對我說，天下是陛下的天下，更應是天下人的天下。唐宗皇帝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若無天下人擁護，必生高李之亂。兒臣以為，他們這樣的勳貴隻是父皇治理天下的工具，不該為不稱職的工具而寒了天下人之心。」
崇禎微怔：「你當如何？」
太子道：「兒臣請公審考核，梳理京都，能者將功補過，過者嚴懲不貸。」
十五的少年，兩日之中，身上便少了不少文氣。
這位歷史上的隱太子，曾經在被俘後經歷無數酷刑，死在自己人手裡。
這一次，他的命運會被改變嗎？
崇禎聞言緩緩搖頭：「他們多少是你的叔伯長輩……況且不少是重臣，若是生亂……」
大壯一錘定音：「再亂還能亂過昨天嗎？陛下，票過了，按照組織決議執行，抓緊時間吧。」
約法三章規定，所行事一人一票，少數服從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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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壯會長轉頭看向計劃好的同伴：「同志們，幹活，各專業班級按照分工行動。歷史組拉上地理學霸和幾個委員代表一起跟上，擬下一個五年計劃，高考數學 130 以上的同學請前往統計造冊組，熟悉地理的和美術生前往地圖組……」
他將一臺專業對講機扔給我：「昌吉，你機動，一會試試沒有電磁汙染的情況能保持多長通信。
「一至三營剩下的同學，按照高考閱卷式分組，組織訊問，考察組備考出題，考核群眾和官員推舉的代表，通過者試官一個月。
「藝術播音主持和語文組的宣傳按照我們的綱領，組織宣傳和掃盲隊。越直白越好記越行。
「其他幾位教官和四五營的同學，長平公主也想來？兩位小皇子也要嗎，一同重整京營，公審大會後開始改編。」
任務分下去，接下來的兩件大事，一便是處理俘虜。
俘虜其他大多都是面黃肌瘦的難民，最麻煩的是油鹽不進的黑胖頭子劉宗敏。
太子親自主持。
聽著自己的罪狀，他雖然哼哼唧唧按著腿叫痛，但臉上並無憂色。
他是李自成的心腹，又素有名望，崇禎一開始沒殺他，現在更不可能。
況且，李自成議和的文書已經送上去，難道這時候殺降將？
他知道這不過是個過場，況且，他私下曾給了好幾個陪審官僚好處。
絲毫不將太子放在眼裡，至於我，他反反復復看著嘿嘿笑：「生得倒是白淨，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到處都白淨？」
太子怒極，他仍然笑。
我也看著他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