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玉娘氣不過，抓起地上的石頭就跟他們打了起來。
在私塾這樣的地方，玉娘對學子動手無疑是有辱斯文，犯了大忌。
私塾裡的人都出來對玉娘又打又罵。
而宋夫子則在壓下了混亂之後，轉身就開始跟耀祖說：
「你娘這副模樣，就算你當了狀元，也會被她連累。白費你有這般聰慧，卻沒個好出身。」
玉娘不懂宋夫子的意思，可耀祖卻深深地被刺痛了。
他不想天天被同窗笑話，有個當過暗娼的傻子娘。
於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故意把玉娘丟在了小樹林裡，不準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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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耀祖回到村裡，還找族長說，他不要玉娘做娘了，他要族長給他找個體面的娘。
族長氣得不輕，第一次動手打了耀祖，讓他在祠堂裡跪著，還說：
「玉娘對你最好了，沒有玉娘就不會有今天的你了！」
耀祖低頭哭了，任族長說什麼他都不回答。
等罰了耀祖後，族長就帶著我們所有人去找玉娘。
入秋的天氣有些冷，更何況我們去找玉娘時已經入了夜。
我娘他們都很急，生怕玉娘有個好歹。
最後，我跟我娘拿著火把在山腳的野核桃樹下找到了玉娘。
她的衣服都湿了，自己凍得瑟瑟發抖，可還是蹲在地上撿落地的野核桃。
看到我的時候，她雙手捧著一捧，傻傻地笑著說：
「春子吃核桃，吃了，聰明……跟、跟耀祖一樣。」
看她這樣，我娘紅了眼睛，走上去抱住她。
她以為我娘是冷了，還要脫掉衣服給我娘穿，怕我娘嫌棄，就說：
「新的，不髒……暖、暖和。」
我娘罵了她一句傻子，就讓她別撿核桃了，趕緊跟我們回去。
可是玉娘卻說：「撿，撿不夠，耀祖不讓回家！」
我們這才知道，耀祖是用這樣的理由把她留在山裡的。
玉娘倔強，哪怕我跟我娘給她解釋，她也不願回去。
最後我們叫來村裡人幫她一起撿，
好不容易撿夠了她要的核桃。可玉娘也昏了過去。
她病了，鎮上的大夫說不嚴重。
可玉娘還是留下了病根，每到下雨腿都會疼。
而她疼的時候，就去廟裡求香灰。
因為他們說香灰不僅能保佑耀祖以後當狀元，還能治她的病。
這樣堅持了三年，等耀祖十歲的時候，玉娘帶著他去廟裡，卻又遇上了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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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那天他們在廟裡遇上了一個雍容華貴的夫人。
那夫人一眼就看到了耀祖，說耀祖跟她長得一模一樣。
夫人問玉娘耀祖的身世，玉娘懵懵懂懂的，說不上來。
第二天那位夫人就來村裡找族長了。
看著族長手裡的襁褓，那位夫人哭了。
良久她跟村長說：「耀祖是我的兒子，如今我與夫君說了的，這個兒子我一定要帶走。」
族長想留下耀祖，但他得罪不起Ţųⁿ這樣的尊貴夫人Ṫŭ₃。
最終，他看著玉娘那邊嘆氣：「玉娘待他好，他是玉娘的命。」
「我會給她一筆銀子，
絕不讓她吃虧。」夫人說著，眼底就生出了冷意，「耀祖是我十月懷胎生的，丟了他我本就後悔。「現如今他又是神童，能進神童書院，我更不能放棄。
「若是我不能帶走他，你們村裡的人也休想安生。」
族長到底是怕了她的威脅，所以在夫人帶走耀祖那日，讓我們陪著玉娘去放ŧûₒ小雞。
起初都好好的，直到玉娘摘了好多核桃，她想帶回去給耀祖砸開了。
於是也不顧我們的阻攔，帶著小雞就跑回了家。
可是她看到屋子裡沒有耀祖，反而有一包銀子的時候，她慌了，抓著我問這是啥。
我不會撒謊，也不想騙玉娘，就告訴她：「耀祖跟親娘走了，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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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這一次沒有哭也沒有鬧，她來到族長家，對著族長磕頭。
她說：「我笨，耀祖的夫子不喜歡，耀祖換娘，應該的。」
她還舉著銀子說：「這些給耀祖的新娘，耀祖愛吃核桃跟雞蛋，買，能買好多。
」族長夫人在一旁聽她這話，眼眶紅通通的，當即催著族長送玉娘去見耀祖。
我們陪著玉娘找到耀祖時，夕陽染紅了大半塊兒的天。
耀祖身上穿著富貴少爺才有的袍子，跟夫人站在一塊兒看著貴氣得不行。
他看到玉娘明顯一愣，想說什麼的時候，玉娘已經先一步跪在了夫人面前。
玉娘掏出了兩包銀子，一包鼓鼓囊囊的是夫人留下的，另一包皺皺巴巴，隻有零星幾顆碎銀子的，是她賣雞蛋存的。
她眼神頭一次清明地看著夫人，努力說清楚：
「銀子給耀祖存的……考狀元要、要盤纏！他愛吃雞蛋、核桃，不吃小蔥不吃茴香。
「他睡覺不老實蹬被子，晚上還要喝碗熱茶……」
玉娘是傻的，記性也不算好。
但隻要是耀祖的事，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講著耀祖的習慣，村裡當了娘的都哭紅了眼睛。
可是耀祖卻絲毫沒有動容，他隻是讓夫人收了銀子，
然後轉身找到了賣炒黃豆的攤子。他買了兩大包的炒黃豆，交給玉娘，說：
「一天吃一顆，等你都吃完了，我就能回來看你了！」
玉娘很好哄的，兩包炒黃豆一個承諾，她就當真了。
她抱著黃豆回家，從那一天起，就每天吃一顆黃豆，然後坐在村口放著小雞等耀祖。
村裡人都說耀祖不會回來了，可她不信，她說黃豆還很多，吃完了耀祖就一定會回來。
看著她那樣，我娘總是忍不住哭。
去給我奶燒紙的時候，她會給玉娘相公燒一刀紙，說：「你要是能看見，就幫幫玉娘，別讓她過得那麼苦。」
玉娘的相公大概是聽見了，可他顯靈卻顯錯了。
接下來的三年天災，村裡顆粒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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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大伙兒還能熬著，可到了第二年連樹皮草根都沒得吃了。
村裡的孩子奄奄一息，很多都要餓死了。
我四弟更是餓得跪在門口吃土。
玉娘看到了，抱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他仰頭看著玉娘，可憐巴巴地哭著：「玉娘，餓，餓！」
玉娘心疼他，把原本自己要吃的那一顆黃豆先給了他。
然後就抱著他去鎮上找吃的。
當年的棺材鋪掌櫃看到玉娘這個年紀還風韻猶存，美得晃眼，故意跟她說，要是能再來一次，就給她半鬥米。
玉娘看我四弟在她懷裡快昏過去了，先要了一個包子讓我四弟充飢，然後就進了棺材鋪裡。
那晚，村裡用玉娘拿回來的半鬥米熬了好大一鍋的米湯。
奄奄一息的村民們有了這口湯，眼睛裡都有了光。
玉娘看著大家好，她第二天又去找棺材鋪的掌櫃。
可掌櫃的卻不願來了，他讓玉娘找個船屋繼續掛燈籠，有銀子就有糧食。
玉娘聽進去了，她就在離村子二裡的地方掛了個燈籠。
晚上她在船屋當暗娼，白天去買米回村給大家煮米湯。
起初，村裡人以為玉娘真有什麼法子買米。
後來，當我帶著村裡的孩子跟著她，看到她掛起燈籠，
就好像明白了。我們把看到的告訴村裡人。
我娘他們聽完，捂著嘴巴哭到失聲。
當晚，我娘就跟我們兄弟說：「記住，你們有兩個娘……一個是我，一個就是玉娘。
「以後不管發生啥事，你們都要帶著全家孝敬玉娘。
「要給她養老送終，知道嗎？」
我娘跟我說了很多很多，那個晚上開始，我就把玉娘當成了我另一個娘。
不隻是我，村裡其他的孩子那晚也都多了一個娘。
可這些玉娘卻不知道。
因為玉娘從沒想過要任何人回報，她隻是不想看我們受苦。
她總說：「笑笑，要多笑笑，你們笑笑才好看的嘞。」
村裡災荒幾年，她就做了幾年的暗娼。
她用她的血肉，保住了我們村裡孩子的命，也保了不少大人的命。
村裡的人都從心裡感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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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三年，村裡大豐收，大伙的日子也都好了。
我娘給我說了一門親事，是鎮上劉秀才的女兒。
成婚的那日，
我娘讓玉娘跟她坐在一塊兒，看我們拜天地。玉娘不懂我娘的意思，她一個勁兒地搖頭，還說：
「春子，你的，我不搶。我等耀祖，黃豆快吃完了，耀祖該……該回來了。」
玉娘始終記得她跟耀祖的約定，兩包炒黃豆哪怕是在災年，她都沒舍得多吃一顆。
她始終堅信，黃豆吃完了，她的兒子就能當上狀元回來了。
可我們看過那又幹又硬的炒黃豆，知道黃豆一如人心。
回不來了。
但我們誰也不想跟玉娘說實話，因為我們怕她承受不起。
我們以為日子可能就這樣過下去了，突然有一天，我嶽父來家裡。
他喝得醉醺醺的，說：「新科狀元章耀祖來咱們這兒謝師恩了！當年私塾的宋夫子帶著我們喝酒。
「我看著那個耀祖，怎麼那麼像玉娘當年養的孩子啊！」
玉娘正好在我家吃飯，聽到我嶽父的話，唰地就站了起來。
灰暗了許久的一張臉此刻有了光彩，她傻笑著說：
「耀祖回來了！
耀祖當狀元回來了！」她高興地在村裡跑著笑著，挨家挨戶地敲門，把耀祖當狀元的好消息跟所有人都說了。
可是村裡隻有她是真高興。
我們大伙兒都明白，耀祖是怎麼回事。
玉娘打聽到耀祖第二天會在鎮上講學，她翻出了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衣裳，然後指著院子裡那十幾隻母雞。
傻笑著命令他們下蛋：「耀祖愛吃雞蛋，你們多下點。」
她又去找到那幾株核桃樹，爬上去摘了好多核桃。
等著第二天，她煮了雞蛋，又敲好了核桃，就要去鎮上找耀祖了。
族長知道後想讓我們騙玉娘別去，可玉娘紅了眼睛，拿著手裡的黃豆，可憐巴巴地說：
「黃豆吃完了，耀祖回來了！我們說好的，我要去見耀祖，見兒子！」
族長到底是沒有攔住她，讓我們一起陪她去了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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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得志當上狀元的耀祖跟小時候的變化不大，隻是他穿得更為華麗，眉眼上的傲氣濃重了很多。
玉娘提著東西來找他的時候，四周有侍衛有顯貴，還有一些儒家大師。
他們都對著玉娘搖頭，十分嫌棄她這種村野婦人。
而當年私塾的宋夫子更是不客氣地過來，指著她罵道：
「你這個不入流的暗娼，還敢來找新科狀元！你是不是找死，滾啊……趕緊滾了！」
玉娘不怕宋夫子，她隻是痴痴地看著耀祖：「雞蛋、核桃……耀祖，你愛吃的，娘給你帶來了。」
可耀祖沒有回應玉娘，反而是宋夫子一巴掌抽得玉娘趴在了地上。
她帶來的雞蛋跟核桃仁全部撒在地上。
她不覺得疼，隻是心疼地上的東西，她一邊重復著：「都是給耀祖的，不能壞了，不能壞了。」
一邊望著耀祖，眼淚巴巴的，看著好委屈。
眾人看到玉娘一直盯著耀祖，不免有些懷疑。
「章狀元不是京城章家的兒子嗎，怎麼會有這樣的娘啊？」
「剛才宋夫子說她是暗娼？這種出身的……不可能跟章狀元有關系吧？
」「章耀祖是文武狀元，要是有這種娘，那以後仕途就別想了。」
他們竊竊私語，耀祖的臉色就越來越陰沉。
他沒有靠近玉娘，隻是高高在上，睥睨著可憐的女人，沉聲道：
「你認錯人了，本狀元出身名門，從不曾有過你這樣的娘。」
玉娘眨了眨眼睛，不理解地看著耀祖：「你是我兒子，你小時候是我抱著的，我給你洗澡，你屁股上還有這麼大一個胎記呢。」
玉娘說著還做了比畫。
這下眾人看耀祖的目光就又變了。
耀祖的臉色就跟那暴雨來襲前的天空一樣，陰沉得可怕。
不等玉娘說完，他就已經打斷了她，厲喝道：
「來人，把這個傻子扔出去！本狀元不想見到這樣的人！」
看他們要動手，我帶著村裡的弟弟妹妹們上來扶著玉娘，不準他們亂來。
耀祖似乎是怕我們拆穿了他，先開口跟玉娘說：
「你是個傻子，又是個不能生的暗娼，你怎麼可能有我這樣的兒子！
你趕緊滾回去吧，免得本官讓他們打死你帶來的人！」14
原本玉娘還要說什麼，聽到他要人動手打我們，她就捂住了嘴巴，一個字也不說了。
然後拉著我們往村裡走。
一路上玉娘都沒有說話，她的手也一直捂著嘴。
我第一次看到她臉上有這樣受傷的表情，心裡也有些難受。
我四弟也難受。
四弟說，玉娘當年做暗娼被人欺負，都沒有這樣落寞。
他為玉娘不值，他送玉娘回去後，就拉著我們去了鎮上。
我們趁著月黑風高，用一個麻袋套住了耀祖，把他拖到了巷子深處，狠狠地打了一頓。
我們是出了氣，可第二天村子裡的人就倒霉了。
滿臉是傷的耀祖帶著幾百個侍衛包圍了村子。
玉娘出來的時候，看到他臉上青一塊兒紫一塊兒的，心疼得不得了。
她手足無措地過去，紅著眼睛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