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因為傻，做了娼，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災荒那年，玉娘卻靠著皮肉生意，養活了全村的孩子。
1
玉娘的相公死了，族長勸她買口棺材，讓逝者入土為安。
於是她站在棺材鋪門口，直勾勾地盯著一口棺材，痴痴地念著要抱回去讓她相公住。
玉娘是個傻子，卻實在美麗。
所以棺材鋪的掌櫃看她第一眼，就生出了壞心思。
他把她騙到了河邊的烏篷船上，問她是不是很想要一口棺材。
玉娘想到族長的叮囑，拉著他的手，不停地說要大棺材給相公住。
掌櫃說買棺材就要給銀子。
玉娘低著頭說沒有銀子，她家所有的東西都拿去給相公治病了。
於是掌櫃的就讓她在烏篷船外頭掛一個燈籠，抱著她上了船。
小船在水上搖晃了一夜，玉娘的哭聲也響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玉娘的相公有了棺材，被埋進了祖墳。
而她也成了大家口中的暗娼。
十裡八鄉好色的男人就像是貓嗅到了葷腥，一到晚上便帶著銅板站在她家門外，逼她掛上燈籠後，就往裡面鑽。
他們一邊糟蹋著玉娘，一邊還要嫌棄她傻，說她隻會哭，不懂得情趣。
玉娘是不懂得什麼情趣，可玉娘知道疼，每次男人動粗讓她疼得受不了了，她就張口咬他們。
男人們被咬疼了，就拔掉她一顆牙齒。
然後繼續粗暴地打她蹂躪她，完事後還不給一文錢。
這樣過了一個月，玉娘的牙齒就掉了一半，說話都開始漏風，吐字不清了。
村裡的孩子們拍手唱著童謠嘲笑她。
女人們看她的眼神也都帶著鄙夷跟嫌棄。
可玉娘不在乎，她甚至開始盯著村裡懷孕的女人看。
一看就是大半天。
然後，在一個春光明媚的日子裡，她往肚子裡塞了個枕頭，來到村口，逢人就炫耀她肚子裡有了孩子。
村裡人都把她當成了笑話，故意跟她說：
「玉娘，你這一胎懷得好，還是個兒子吶。
」玉娘並不知道這是村裡人在笑話她，迫不及待地跑到了她相公的墳前報喜了。
「相公，懷兒子……你、你有後了！」
玉娘一邊摸著自己的肚子，一邊開心地傻笑。
「有後，周家有後，相公在下面不怕……不怕了。」
看到她這樣，我才明白為什麼村裡人笑話她的時候，都說她肚子裡的是兒子。
因為她想給她相公留個後。
2
玉娘的相公是肺痨鬼。
好人家的姑娘沒有願意跟他的，所以玉娘婆婆在世時，就去人牙子那兒花了二十文買了玉娘。
人牙子說玉娘是被人打傻的，她以前可機靈能幹了。
買回家雖然不能幹活，但生孩子一定是沒問題的。
於是，玉娘的婆婆就把全部的希望寄託在她身上。
甚至臨終前還一遍遍地教著她怎樣生孩子。
可玉娘的相公身子弱，行房的事，到死也隻做了兩次。
相公在的時候，玉娘根本沒機會懷孩子。
而現在，玉娘成了暗娼，
那些男人為了更好地折騰她，又偷偷給她下了紅花。我娘說玉娘就算是想要孩子，那副身子也要不了了。
這些村裡人知道，那些上門的男人知道，玉娘卻不知道。
她每天都在想著自己能跟村裡的大肚子女人一樣，生出個白白胖胖的孩子給周家。
「你這個死婆娘！你這個賤蹄子！你給我把東西扔出去，脫了衣服乖乖伺候我！」
看到玉娘挺著肚子天天想孩子，經常來欺負她的張屠夫生氣了。
他認定了玉娘是不想伺候他們，故意裝懷孕的。
他把玉娘肚子裡的枕頭抽出來，將她五花大綁，按在了石頭上欺負。
玉娘看著被扔掉的枕頭，聲嘶力竭地喊著兒子。
張屠夫捂著她的嘴，一邊發狠地弄，一邊嘲諷她說：
「你一個傻子還想要兒子？除非天上掉下來一個給你養！可惜啊，你沒這命！你天生就是給我們當暗娼的！」
張屠夫欺負了玉娘好幾個時辰，最後把她的枕頭扔進河裡，
餍足地走了。而玉娘，哭喊著跳進河裡找她的枕頭。
一找就是一個晚上。
第二天早晨，村裡的人都在說玉娘。
「這一晚上沒回來，該不會淹死了吧？」
「要不，咱派幾個人去找找？」
「找啥找，一個賣皮肉的傻子，找回來還不夠丟人的！」
村裡人意見不合的時候，我卻看見玉娘躺在我家的豬圈裡呼呼大睡。
她全身湿淋淋的，但是懷裡卻抱著一個東西。
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我忍不住好奇地湊上去。
這一看，我震驚得睜大了眼睛。
3
玉娘的懷裡抱著的是一個孩子。
還是個男孩，小臉白白嫩嫩，小胳膊粉嘟嘟像藕節一樣，一看就被養得很好。
族長怕孩子是玉娘偷來的，帶著一群人逼問她。
可玉娘以為族長要跟她搶孩子，把孩子抱得緊緊的，任誰說話都不松開。
最後是孩子哭了，玉娘著急時，掉出了孩子襁褓裡的信，村長才知道那孩子的來歷。
「這是個官家小姐跟人私通生下來的，
要撿到的人善待他！」族長讀了信，看看村裡的人。「玉娘是個傻的，她養不了孩子，你們誰家願意養？」
我們村地少人多，每年種的糧食都不夠吃。
不論誰家突然多一個孩子，都是不小的負擔。
所以大家紛紛搖頭，表示讓族長把孩子送出去。
可玉娘不同意，她把孩子死死地護著，結結巴巴地說：「我養！周家的寶兒，周家有後！」
族長目光沉沉地看著玉娘，表情明顯有些慍怒：
「你知道怎麼養個孩子嗎？你有銀子給他買肉買米嗎？」
「有！我有！」玉娘堅定地點頭。
族長卻冷笑：「你怎麼有？難道還去賣肉嗎？你不怕丟人，我還覺得丟人！
「而且，就你這傻樣子，人家碰了你，你連錢都要不回來，你還能做什麼？」
「能要回來，能養！」玉娘倔強地抬起頭，瞪圓了眼睛看族長。
族長還是第一次被頂撞，他氣得也不再說玉娘，甩袖子留下一句：
「你自己養，
別求著大伙幫你！」玉娘沒有看族長，隻是抱著懷裡的孩子笑。
口中喃喃著：「不求人，自己養，給周家養出狀元光宗耀祖！」
4
玉娘說孩子要叫周耀祖。
這是她婆婆活著的時候留下的名字。
有了耀祖，玉娘再也不像以前一樣總在村裡闲逛。
白天，她跟村裡人學養孩子。
晚上，她主動掛上燈籠等男人進屋。
她不再鬧不再哭，每次都問男人們要了錢，才讓他們離開。
很快，她買到了一隻會產奶的母羊。
學著村裡的人，有模有樣地擠羊奶，然後燒熱了，一勺一勺地ẗûₕ喂著耀祖。
等耀祖長了小牙齒，村裡人說那是要吃菜吃肉吃雞蛋了。
她就去買了三隻老母雞。
白天就抱著耀祖蹲在雞棚那兒等著母雞下蛋。
玉娘不會煮飯，可她會多帶幾個蛋來我家。
她給我娘三個雞蛋，讓我娘幫她給耀祖做飯。
我娘看她把耀祖養得白白胖胖，可自己卻瘦得臉上沒了肉。
就勸她自己也吃點雞蛋，可她卻抱著耀祖，笑嘻嘻地說：
「雞蛋補，吃了聰明。耀祖要當狀元，他多吃！我笨，沒用，不能吃好的！」
我娘勸不動她，就在給她煮的粥裡悄悄地加了點蛋花。
耀祖會爬了，玉娘身上也稍稍有些肉了。
村裡的人雖然還會罵她，可想著耀祖在她身邊，這有些話不能讓孩子聽見，就沒說了。
但村裡人懂的道理，那些找玉娘的男人卻不懂。
這天，一個上門的客人跟玉娘吵了起來。
原來是耀祖會走路了，他半夜起來沒看到娘，咿咿呀呀地哭著走進了玉娘接客的屋子。
男人的興致被打斷了，氣得在耀祖面前罵玉娘。
腌臜的話落入耀祖耳中，天生聰慧的孩子就發了火，用小腦袋撞男人的腿。
這下男人更生氣了，他上去就要抽耀祖。
眼看著耀祖要受傷了，玉娘撲上去護住他，讓男人摔了一跤，磕破了頭。
男人很生氣，不依不饒地要玉娘把耀祖送出去。
玉娘就把男人的衣裳都扔了出去，把他趕出去，讓他在深秋的夜裡凍了一個晚上。
村裡人都以為這事兒到此就結束了。
誰知道三天後，玉娘發瘋了一樣地從屋子裡衝了出來——
5
「耀祖，他們搶走耀祖！」
玉娘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也顧不上穿鞋，發瘋了似的往外跑。
我們才知道，原來是那晚的男人記了仇，讓人販子來玉娘的屋子裡偷孩子。
玉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村裡的人卻都在勸她：
「走就走了，正好你也不用費那些心思養他了！」
「沒了耀祖你能從良，就別找了，這事兒咱就當做了個夢。」
可是在玉娘心裡耀祖就是她為周家生的兒子，丟了命也不能丟孩子的。
所以她不顧村裡人的勸說，赤著腳就往外跑。
深秋的天突然下起了雨。
地面被雨水打湿，滑得不好走路，更不用說跑了。
可玉娘卻顧不得那麼多，她一邊撕心裂肺地喊著耀祖，
一邊跟著車轍印往前跑。她身上的衣裳都被雨水打湿，腳還因為碰上了尖銳的石頭劃破了。
血水跟雨水混在一起，在地上畫出了一個又一個血腳印。
但是玉娘不覺得疼，她胳膊伸向前方，指著那遠處的牛車，啊啊啊地邊哭邊喊著。
她的腿碰到石頭，最後摔得額頭出血，她依舊沒有停下來。
「耀祖，兒子！兒子！」
村裡人雖然都討厭玉娘這個傻子暗娼，可看到她這般，到底還是不忍心的。
「好歹是咱們村裡的人，不能讓外人欺負了！」
不知道是誰先開了口，大伙拿上了農具，陪著玉娘追了上去。
最終，人販子的牛車被村裡人攔住了。
玉娘看到耀祖，先用手把臉上的雨水擦幹淨了，然後才抱在懷裡。
她手足無措地親著耀祖的臉。
而耀祖也第一次說話，他聲音洪亮，吐字清楚地叫了一句：
「娘親！」
玉娘聽著笑了，可笑著笑著，又哭了。
6
那次之後，
村裡人就不讓玉娘接客了。他們面上罵著玉娘傷風敗俗給村裡丟臉，可私下卻偷偷往玉娘的米缸裡送米。
兩三天送一捧，雖然不多，但讓玉娘跟耀祖過了一個冬。
第二年春天，耀祖不用喝羊奶了，玉娘就讓我娘幫她賣了母羊，用換來的錢買了一群小雞。
每天，玉娘都會拿著一根竹條，牽著耀祖的手，在村裡遛小雞。
他們一大一小在前面走，三十多隻毛茸茸的小雞跟在他們身後。
夕陽灑在他們身上，玉娘笑，耀祖笑，小雞崽好像也在笑。
後來玉娘的小雞都長大了，二十多隻母雞都能下蛋。
玉娘每天早晨都會煮一個雞蛋給耀祖，因為她認為雞蛋能讓人變聰明，是最好的東西。
隻是有件事很奇怪，玉娘家的雞，一隻一天能下三個蛋，可是玉娘家裡除了耀祖吃的那顆，完全沒有多餘的雞蛋。
反而是我家的雞棚裡，公雞的雞窩每天都會多一個蛋。
我問我娘，公雞怎麼會下蛋。
我娘看著玉娘家，笑著說那不是公雞下的蛋，是玉娘偷偷往雞窩裡放的。
不隻是我家有，村裡那些給玉娘送過米的人家，每天都會有一個雞蛋。
我娘說玉娘是個傻的，村裡人也說她傻。
可這次大家並不是笑話她，反而待她跟以前都不同了。
7
耀祖很快長到了七歲，成了遠近聞名的小神童。
私塾的宋夫子不要他的束脩也要教他讀書。
於是，玉娘就聽了村裡人的勸，把耀祖送進了私塾。
隻是私塾距玉娘家五裡地，玉娘不放心耀祖一個人去。
所以她每天都會帶著一群小雞送耀祖去私塾，下學了又帶著一群小雞接他回去。
起初，私塾裡的人沒有注意到玉娘。
可後來不知是誰說出了玉娘以前做過暗娼，私塾裡成年的男人就開始嘲笑耀祖。
那天玉娘沒帶小雞，她裝了一包從山裡摘的核桃在私塾外面等耀祖。
妒忌耀祖的男人們不懷好意地把他們母子圍住。
「耀祖，
你是不是沒有爹啊，那我給你做爹吧！來，叫一聲爹聽聽。」「可惜我們沒有碰過這傻子，不然耀祖這個兒子我也有份！」
「玉娘，你是個傻子，你不懂得教兒子，不如我Ṱü₌們來替你教兒子，盡盡做父親的責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