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個時候，我卻收到了弟弟的家書。
「阿姐，前線補給不良，爹爹命我回宮與聖上商議此事，順便見一面吧。」
我合上家書，想著見面時候該說什麼。
我這弟弟向來桀骜不馴，又是軍中的先鋒官，若是沒有我安撫，怕是會做出什麼傻事來。
可沒想到變故來得如此之快。
這一日，我路過書房，竟聽到裡面有爭吵之聲。
「陛下，若是補給再跟不上，梁國很快就要佔到先機了啊。」是弟弟的聲音，「陛下還是在政事上多費點心吧。」
「朕本就不懂那些行軍打仗的事情，所以才交給你們。」謝予的聲音似乎有些生氣，「你若是解決不了這些，朕要你們有什麼用！」
「行軍布陣是我等的職責，但若是糧草跟不上，我等縱有通天之能，也無法施展啊。」弟弟壓住火氣，繼續說道。
「現在內憂外患，陛下還是勤於政事比較好。
」他勸誡道，「不然那虎視眈眈的梁國……」「大膽，朕想怎麼做是朕的自由，輪不到你插手！」
見龍顏震怒，弟弟即便是再怎麼魯莽，也不敢往下說了。
「退下吧，朕要去瑤妃那裡看看，她剛剛小產，朕還是要陪著她的。
「來人，把奏章送到宣瑤宮去。」
說罷，他走出了書房，看都沒看我一眼，徑直離開了。
我抬起頭，看到了弟弟失落的臉。
「阿姐，你總告訴我要忠誠愛國。」他迷茫地看著我，「可是現在這樣，我忠誠……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君，可是我們應忠之君？
「你日日在宮中，理應比我看得更加分明才對。
「你難道就不想……」
「宮中還需謹言慎行。」我垂下雙眸，「你覺得有意義，就是有的。
「但此地生你養你，愛國總是沒問題的。」
是啊，愛國總是沒問題的。
這方沃土生我養我，我為她做些什麼都是應該的。
6
弟弟聽了我的話，
若有所思地離開了。宮中的日子還是一般過，謝予已然將辦公場所改到了宣瑤宮，日日摟著瑤妃批改奏章。
批改得自然是一塌糊塗。
朝中上下怨聲載道，但若是有人敢對宣瑤宮提出半點意見，謝予便會降下雷霆之怒。
久而久之，也就沒人敢觸這片逆鱗了。
我這坤寧宮中卻有些熱鬧。
謝予不曾雨露均沾，其他妃子便闲得很，時常來我這裡與我討論些闲話，說著說著，便會說到治國持家方面來。
「也不知這瑤妃給陛下下了什麼迷魂藥。」榮妃吃了一口瓜，「不然怎麼會變成這樣？」
「可不是嘛。」旁邊又來了一位妃子，「我爹他們那邊又發了大水，求個賑災糧求了好幾個月了，眼看著災民都要暴亂了。」
大家紛紛唉聲嘆氣。
「我爹說現在這樣，還不如讓皇後娘娘做決定呢。」榮妃看了我一眼，「畢竟你當年也是名冠京城的才女，若不入了宮，說不定也能在朝堂上爭得一席之地呢。
」「謹言慎行。」我垂下雙眸，「我朝雖然對女子從政並無限制，但帝後之間還是不要有嫌隙為妙。」
「我爹說了，下次有事問皇後娘娘。」另一位妃子調侃道。
我記得她，謝靈兒。
上一世她入宮之後便被謝予放在一處不起眼的宮殿之中，也是我在被打入冷宮之前，唯一一個替我說話的人。
不過結果是和我一起被打入冷宮，未得善終。
但在冷宮之中的日子，她卻是我唯一的朋友，有很多觀點也讓我受益良多。
這一世她好像還是一樣地冒失，但這句話卻給我打開了新思路。
理論上我的鳳印和謝予的玉璽是有同等效力的。
所以我如果想要處理政事……也不是不行。
不過此事還是要慎重，先去問問太後她老人家吧。
心思動了，我便選了些稱手的禮物，第二天到了太後的寢宮。
太後本就喜歡我，當時當伴讀的時候也有意讓我幫著謝予處理些政事，隻是當時我還沒這個心思，
便謝絕了太後的好意。現在……就不一樣了。
太後聽了我的建議，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當年教你們的太傅便說過，你若是能當個皇帝，說不定是比謝予強的。」她摸了摸我的頭，「謝予最近的表現我也已經看到了。
「你既然嫁進了我們謝家，便也是謝家的人。」她扭過頭，「你以後有了子嗣，也是謝家的子嗣。」
我瞬間明白了太後的態度，俯身下跪：「兒臣遵太後懿旨。」
原來太後也這樣想啊……
胸中久違地有熱血湧動。
我本就不是個懦弱的女子。
那這天下，讓我來管管又當如何！
7
太後那麼說之後，我便開始著手處理政務了。
雖然當時會想稱帝的事情，但我還是感覺挺遙遠的……
謝予得知此事，竟然還誇我懂事了，願意為他分擔事情。
我冷笑。
敢情這些事情，都是應該皇後做的。
他一個皇帝，不想處理政務，也不想治國之道，卻還要享受皇帝的尊榮。
我前一世那般讓著他，最終還是落得個不懂事的下場。
可我畢竟是初學治國之道，有很多地方還是不太明白。
身為皇後，也不能經常與大臣們見面。
於是我便讓宮中的姐妹與大臣們商議，再把商議的結果告知於我。
這樣一來，能與我商量的人便多了，我的經驗也漲得很快，獨自處理簡單的政事也不成問題。
到了後來，謝予甚至把玉璽也放在我這裡，一切事務都聽我安排，自己則是日日尋歡作樂。
我沒空理他。
畢竟現在對我來說，更重要的事情是保住這個內憂外患的國家。
雖然我已經盡力了，但是虧空肯定不是一時半刻能補平的。
爹爹那邊戰事吃緊，江南又有水患，其他林林總總的事情，也都需要我來處理。
我不敢松懈半分。
等弟弟再次來信的時候，我便給他回復了幾條建議，想著怎麼解決糧草問題，他竟然連夜趕回來見我。
「阿姐？」他有些不可思議，「怎麼是你在書房裡？
「陛下呢？」
我頭也不抬：「在宣瑤宮。」
「那最近的事情，都是你來處理的？」弟弟有些不可思議，「我以為是那謝予轉性了開始處理國事。」
「他仍是皇帝，你切不可直呼名諱。」我放下筆，「此番回來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他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隻是糧草問題，已經在阿姐的建議下解決了。
「我們買了當地的囤糧。
「順便，炸了梁國的糧倉。」
弟弟志得意滿，意氣風發。
這才是我家應該有的少年先鋒官。
「不可大意。」我執筆繼續寫寫畫畫，「梁國與我國積怨已久，即便此次大勝，也不可輕視了敵人，以免他們卷土重來。」
「我記下了。」弟弟鄭重地說，「不過阿姐，你處理政事都已經這般熟練了，有沒有考慮過真的當個……」
「此事不必再提。」我打斷了他說的話，「你先回去吧。」
他被我打斷，顯然有些悶悶不樂，
徑直走出宮門去。我則是放下手中的毛筆，開始發呆。
我自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這些天來也不是沒有大臣旁敲側擊過我稱帝的事情。
稱帝……嗎？
我真的能做到這種事情嗎？
從太後宮中出來時候的熱血還未曾涼透，可那時也隻是一時衝動罷了。
當這件事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多少還是有些遲疑的。
8
我朝雖然不忌諱女子參加科舉或入朝為官，但對女子的要求卻一向是比男子苛刻些的。
同樣是七品的縣令，若是男子，隻需要上了那錄用榜便可以，但若是女子，則是要爭那榜位的前三才行。
常有人說這是因為女子感情豐富，容易為情所困，耽誤事業，還要生兒育女，不若男子那般了無牽掛，可以全心全意為國效力。
所以也有些受不了苛待的姑娘，不願往上爬，便直接放棄了學業。
我本就是名門之後，也算是文武雙全，上一世當了皇後之後，卻隻能在後宮之中爭寵，
一來是愛慕謝予愛慕得緊，二來也是怕人嚼舌根。謝予做得不好，自然有人捧著幫他改正錯誤，我若是做得不好，便會有人指指點點。
可現在，也沒有比我更適合治國的人了，我便隻能戰戰兢兢地趕鴨子上架。
謝靈兒仿佛看出了我的焦慮。
有一日，她來到坤寧宮，看我依舊在苦讀，便伸手搶了我的書。
「皇後娘娘，想不想溜出宮去看看？」她調侃道，「為君者，還是要體察民情才行啊。」
「小妮子瞎說什麼，小心陛下把你拖出去掌嘴。」我佯怒道，「出宮幹嗎，本宮還有一堆奏折沒有看呢。」
「謝予已經三天沒出宣瑤宮了，大家習以為常。」她笑道，「你不如現在出宮去，聽聽大家對你這段時間的評價。」
評價嗎？
我有勇氣面對這些評價嗎？
謝靈兒見我還是猶豫不決，便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開口：
「娘娘，其實我……是重生過的人。
「我甚至不是你們這個世界之中的人。
「我所在的那個世界中，女子也是要受到這般更加嚴格的教導，才能得到與男子相等的對待。
「所以穿越過來的我在想，這個地方真好，女子也可入朝為官。
「隻是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我爹送入宮了。
「後來我遇到了你，咱倆一起死在冷宮了。
「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又重來了一世。」她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而這一世，我看你已然開始治國，卻依舊有些畏畏縮縮，似乎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人常說女子多情誤國，我卻覺得多情是好事——若不能體會疾苦，又何來感同身受地治國持家？」
聽她這麼說完，我雖然心中還是有些膽怯，卻還是換了便裝，打算出門一探究竟。
9
到了外面，我見人聲喧鬧，街上熙熙攘攘，一片祥和之氣，還沒等開始逛，便被謝靈兒拉著來到了一處茶館。
許是因為太久不曾見人，我竟然不知道怎麼融入這喧囂的環境之中。
謝靈兒卻不管這些，
徑直拉著我坐到了一處空位上，開始與旁邊的人闲聊。「你們說皇後娘娘這段時間幹得怎麼樣啊？」她不經意地問，「畢竟那皇帝都……」
「你不說我都忘了這事兒了。」有一人笑著回應道，「現在過得可比之前好多啦！」
這人說完，一群人也開始附和。
「之前的皇帝吧，雖然也挺好，但總是差點意思，感覺手段很冷酷。
「但是皇後娘娘就不一樣。」
「就是，每年賦稅雖然是減免了，但總是有些其他的花頭稅，皇帝也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是皇後主政了，那些就真的沒了。」
「多情本不是壞事，用錯了地方才是壞事啊。」
「我家女兒本來是有點怕科舉的，想著找個人嫁了算了，最近也和我說想著入朝為官，向皇後娘娘學習呢。」
我聽他們嘰嘰喳喳地鬧嚷，忍不住有些熱淚盈眶。
原來我還是有人認同的。
原來宮牆之外，我還有些支持者。
原來我的世界可以不止有謝予一人。
原來我也……可以做到。
那些對自己的懷疑，隨著眾人的討論慢慢煙消雲散，我慢慢抬起了頭，直視著窗外的萬丈晴空。
這天下，謝予坐得，我便也坐得！
看下面鬧成這樣，說書的忍不住拍了下醒木。
「想必諸位聽那些帝王將相的話本也已經聽煩了，今天咱們就換個新鮮的，講個巾幗英雄如何？」
「好！」臺下一片叫好聲，謝靈兒見我想聽，也就沒有離開。
說書人說得熱鬧，我聽得入神，不知不覺間，一下午就過去了。
她拉著我想回宮中。
「等等，讓我聽完吧。」我央求道，「我也想聽聽她們的故事。」
她們可能是不夠完美的。
但是她們，也可以出現在話本之中，成為英雄。
哪怕是不夠完美的英雄。
